1477年,12月27日,子时 夜风吹过托斯卡纳的田野,干枯的葡萄藤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阿莱桑德拉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她不敢回头看佛罗伦萨——不敢看那穹顶,不敢看那城墙,不敢看那扇正在等她的门。 但她感觉得到。 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她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是有人在跟踪,是更远、更深的东西——那只眼睛,在看着她。 “慢点。”大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样走,天亮前就会累垮。” 阿莱桑德拉放慢脚步,但没停下。 “我们去哪儿?”马泰奥问。他跟在阿莱桑德拉身后,气喘吁吁,但一步没落。 “往前走。”大卫说,“翻过那座山丘,有一个废弃的农庄。老埃利亚告诉过我,那里有藏身的地方。” 他们继续走。月亮在云层里穿行,一会儿照亮田野,一会儿又让世界陷入黑暗。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那座山丘终于近了。 农庄比想象中更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爬满藤蔓,院子里长满齐膝的荒草。但还有一间屋子勉强能遮风挡雨,门板还在,窗户用破布堵着。 大卫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干草气息。 “我去找些柴火。”他说,消失在夜色中。 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摸黑走进屋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你看见什么了?”马泰奥忽然问。 “什么?” “在城门口。你的戒指发光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阿莱桑德拉沉默了很久。 “一只眼睛。”她说,“在门后面。它在看我。它在……对我说话。” 马泰奥的呼吸停了半拍。“说什么?” “‘回来。’”阿莱桑德拉说,“‘把戒指带回去。让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 马泰奥没有说话。黑暗中,阿莱桑德拉听见他攥紧拳头的声音。 “你不会回去吧?”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大卫抱着一捆柴走进来。他在屋子中央堆起柴火,用火石点燃。火光亮起,照亮了三张疲惫的脸。 “老埃利亚告诉我,”大卫一边拨弄火堆一边说,“那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只有阿维拉家的直系血脉才能打开。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 阿莱桑德拉盯着火焰。“心甘情愿去死?” “心甘情愿面对真相。”大卫说,“那扇门后面没有宝藏,没有力量,只有真相。看见真相的人,要么被真相吞噬,要么……变成真相的一部分。” 马泰奥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大卫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阿莱桑德拉。 “老埃利亚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那枚真正的戒指,就把这个给你看。” 阿莱桑德拉展开那张纸。纸上是老埃利亚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夹杂着希伯来字母: “阿莱桑德拉: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找到了俄斐之眼。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扇门后面的眼睛,不是让你看的,是让它看你的。它会看见你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每一个选择带来的未来。然后它会问你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只有你知道答案。 你父亲当年有机会进去。他没进。他说,他宁愿不知道。 但你不一样。你从三年前那个夜晚活到现在,身上背着三条人命,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恨。你已经见过太多真相,再多一个,也许不算什么。 但你要记住:被那只眼睛看过的人,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你会变成它的一部分——永远活在门后,看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这是阿维拉家的诅咒。也是阿维拉家的宿命。 选择权在你。”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河底看见的那个自己——那个三年前想过要跳下去的自己。如果那时候她跳了,就不会有今天。不会认识马泰奥,不会找到大卫,不会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可她没有跳。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马泰奥问。 阿莱桑德拉抬起头,看着火焰。 “我在想,”她说,“如果那扇门真的能让我看见一切真相——那我就能知道,父亲死前在想什么。母亲是不是还活着。我们家族到底为什么被追杀。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泰奥的脸色变了。“你不会是想……” “我不知道。”阿莱桑德拉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累,冷,饿。其他的一切,等天亮再说。”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马泰奥和大卫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黑暗的屋顶,消失在裂缝里。 与此同时,圣洛伦佐地下。 黑衣人站在青铜门前,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乔瓦尼靠着墙睡着了,久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 他在等。 等那个女人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肯定她会回来。也许是那本书上写的,也许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这一幕,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了解人类——太了解那种被真相吸引、无法抗拒的人。 月光从通风口照下来,在门上缓缓移动。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靠近那个手印形的凹痕。 当月光终于照进那五根手指的轮廓时,他笑了。 “快了。”他轻声说,“很快。” 他转身走向台阶,踢了踢睡着的乔瓦尼。 “起来。该走了。” 乔瓦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去哪儿?” “去准备。”黑衣人说,“天亮之前,她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走进黑暗的台阶,脚步声越来越远。 乔瓦尼揉着眼睛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月光下,那五个手指印像活过来一样,在青铜上微微发光。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追上去。 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轻,很慢,像沉睡了千年的人,终于快要醒来。 农庄里,阿莱桑德拉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火堆噼啪的声音,听着马泰奥和大卫的呼吸声,听着外面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封信,那只眼睛,那个问题—— 它会问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这个问题会永远悬在那里,像悬在头顶的剑,让她余生都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手上的四枚戒指。 火光映在上面,像四只小小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希伯来字母。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要学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只是觉得好玩。父亲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文字不只是文字,它们是眼睛。透过它们,你能看见那些死去的人还活着。”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那些死去的人——父亲,母亲,老埃利亚,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人——他们都在这四枚戒指里活着。等着她去做最后的决定。 她慢慢坐起来,看向门口。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银色的刀锋。 她站起来,轻轻走向门口。 “阿莱桑德拉。” 大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她说。 沉默了很久。然后大卫说:“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不住。”大卫说,“父亲说过,你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阿莱桑德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照顾好马泰奥。” “你自己告诉他。” 阿莱桑德拉摇摇头。“他醒了会追上来。别让他追。” 她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身后,大卫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马泰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她呢?!” 大卫没有说话。 马泰奥跳起来冲向门口,被大卫一把拽住。 “放开我!” “追不上的。”大卫说,“她走的那条路,你追不上。” 马泰奥挣扎着,一拳打在大卫脸上。大卫没躲,硬挨了这一下,手上却没松。 “你让她去送死?!” “我没有让她去。”大卫说,“是她自己要去。” 马泰奥瞪着他,眼眶通红。 “她是你的妹妹!” “我知道。”大卫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带着牵挂走。”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如果她能活着回来,她会回来。如果不能——那你去也只是多死一个。” 马泰奥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湿痕。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远处,阿莱桑德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风,吹过田野,吹过荒草,吹过那些干枯的葡萄藤,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