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雾

第十一集 隐没

  虚掩的木门,微弱的灯光。刘大宇看了一眼江奂,举手准备敲门。   小花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们进来吧。咳咳,咳咳…”   屋内家具摆设还和三年前一样。一铺炕一个衣柜,两把椅子一张饭桌。墙上挂钟早已没电停摆。小花穿了件棉大衣坐炕沿边,雨衣搭在椅子扶手边慢慢滴水。她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太好,屋中间的炉子上在温中药。   刘大宇靠门边站着,扫视一圈下意识蹭了蹭鼻子。   江奂脱掉雨衣坐靠窗边那把椅子,从窗户缝吹进来的风直往她脖领里钻,“三年都过去了,四处漏风也不糊窗户缝,你这身体能抗得住吗?”   “都三年了,你上来一趟不单是关心我身体好不好的。”小花捧起炉子上那碗药慢慢喝下去。“他是谁?”   江奂熟练的打开抽屉取出两个纸杯,拿起炉子上的水壶倒满热水,其中一杯递给刘大宇示意他坐下,“李由的徒弟,刘大宇。我们跟朋友过来玩,接住山下的民宿。你刚才怎么发现他们的?”   小花喝完那碗药,脸色稍微红润一点,慢吞吞抬起头端详他,“原来三年前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从不骗人,当时的你又不信。”江奂低头浅笑。时隔三年验证后又赢了一次,她答应康平的事也算圆满完成。   “你们什么意思?三年是什么梗?”刘大宇听得抓耳挠腮。他不敢相信师父李由一直在抓的人,居然会在这间破屋居住不止三年,而当初的照片也与现在的她相差甚远。   ……   三年前,气象地质组成的队伍上祁山考察环境采集数据。气象领队叫康平,也是这次考察队最年轻的领导。来之前已经跟村长打好招呼,安排他们住村民闲置的两家房子。第二天晚上村长请客,一起在院子里做大锅饭。   大家聊起祁山都有什么特别之处,帮忙做饭的大婶讲起这几天山上发生了怪事。   连着两天小雨,村里广播提示不要登山以免发生危险。白天村口聊天场地议论起半夜山那边有光一样的白影。不到天黑,全村所有人都知道山上飘白影。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商量灯晴天去山上看看怎么回事。   第三天,上午中雨。经常往山上跑的大黄一瘸一拐跑回村,咬着主人的裤腿往山上跑。走了一条最不难走的山路,半山坡面对山下房子的方向,有片被压塌的草和树枝,空气中还有些许血腥味。   一个小时前,康平拖着半昏迷的江奂意外撞见出来捡柴火的小花。   连着几天小雨,江奂捂着腹部渗血的伤口在山上兜兜转转,身上的衣服反复干湿切换。围堵她的人也不擅长走山路,白天要躲着动物和上山的村民,晚上抹黑又要躲着捕兽下的夹子。耽搁两天没抓住江奂,她逃跑前肚子又中了抓狗用的弓弩箭,受伤加失温就算被村民发现也得伤口感染昏迷不治。所以那兄弟三人踏踏实实从另一面坡下山,驱车离开了祁山。   温暖的火炕,及时得到止血救治。江奂睁开眼睛,看到康平焦急的脸,小花木然的缩在墙边保持距离。   “我已经联系救护车,半个小时后就能送你去医院。”康平五官突出发量感人,就算低头也不影响美男子的高颜值。“你为什么会躺在山坡,还受这么重的伤?”   江奂闭眼忍住袭来的眩晕,很乐观的说:“他们把我绑到祁山寻宝。我好不容易脱身,还挨了一箭。本以为这次要挂了。能被你们捡回来,赚了…”   “小花给你上了止血药,箭头有倒钩没取出来。你有家人吗?我帮你联系。”康平拿出手机调出拨号页面。   江奂闭眼摇头,“要是有家人,我也不至于受伤。你代替我看着办吧。”   如果没有这次交集,那么她也不会三年后重回祁山。   ……   听完江奂的回忆。刘大宇的心放下一半,悬着的那部分是小花留在祁山的原因。   小花似乎也看出他的疑问,看着家徒四壁的环境脸上写着心满意足,“我…刚到这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着一身被殴打的伤痕东躲西藏。能逃出那个家,我觉的能活下来真走运,就算只有几年自由也心甘情愿。康平…你见到他女朋友了吗?”   江奂点头,解释说:“下葬那天远远看了一眼。”   小花双眼通红默默低下头,“如果我不说在另一个山头有他想要的植物,如果我早点找到他,也许会活下来吧?”   刘大宇大概听明白,康平可能意外离世,小花和江奂都对他记忆犹新。江奂感激他救命之恩,小花自责一条生命的陨落和自己有关。或许康平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年轻有为不失浪漫。能让两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对他念念不忘。   “他最后一次上山前,我打过电话让他取消行程。就算知道有意外,终究留不住。”江奂搓搓手站起来,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我俩在外面待一会,你洗漱换件衣服。天亮前一起下山。”   小花怔住猛然明白过来她的好意,眼里含泪颤着声音说了句,“谢谢。”   外面能坐的地方都返着潮湿。刘大宇和江奂并肩站着望向星星点点的山下,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打断山上的静谧,江奂手机铃声响起来。   挂断后,刘大宇开口问她,“上山前,你联系过接应的人?”   “哦。”江奂环抱双臂拢着仅有一点的余温,动了动冰凉的鼻头,“你师父高兴的从被窝里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说要亲自联系那边的朋友过来接人。还说能在退休前又完成一件心事……他哭了。”   刘大宇能体会师父如释重负的心情,总有点宿命感去追寻每一个案子的结果。明知道有些事是遗憾,但也会在很窄的范围内寻求平衡。   “我师父眼窝子浅。每年他生日,我们几个跟过他的兄弟一起送花送惊喜,他都能哭成小孩。”刘大宇嘴角落笑,眼里塞满幸福回忆,缓了缓他又想起三年梗的由来,“你是因为被小花救过才给她三年?”   江奂不可思议的从上到下看着刘大宇直摇头,“像你这么天真的人,还能带徒弟也真不多见。特长都用在条件反射,情商也得好好修炼。三年不是我给的,是她一个人把康平的遗体拖回来。一念善起,就得面对长出的恶果。就算她是受害的一方,也得亲自为那件事写下最后的结束语。”过了片刻,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补充最后一句,“没人能逃得掉。”   小花留在祁山的这几年一直靠山生活,身上的衣服也是村里人扔出来不要的。只有以前的老护林员夫妇知道她的存在。康平出意外后,她少了一位可以常带着礼物见面的朋友,和留下一句三年后接她回家的江奂。   这三座山被小花来来回回走个遍。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家门口的柴火垒到一人高。这个家从无到有,都是小花一个人捡来的。现在从这里出去,回到自己曾经的生活,每一步都走的那么沉重。   刘大宇看到山下闪烁的红蓝灯,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江奂和小花并排走着像晨起散步归来的老友。天蒙蒙亮好似又一天的重生。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康平最后那通电话为什么不打救援。”小花看着下山的路,总能想起康平告诉她好好活着的样子,“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不想着活呢?”   三年前,接到康平电话时,江奂坐在院子里剪枯掉的花枝。   就算天气很好,她也一整天心情沉闷。早饭吃了稀饭有点反胃,她不记得翻看多少遍手机,就怕错过康平可能发来的消息。姑姑给她午餐订了外卖,直到麻辣烫变坨也没动一口。她心悸又喘不上气的难受,等来了康平的电话。   时间正好是十二点零二分。   康平脸色惨白看着腹股沟不断渗出的血摁也摁不住,颤抖着声音对她说:“奂,对不起。这次我后悔了,真应该听你的话不走这一趟。我名下的银行卡密码是我考这个工作时的考号。写在工作证里面了。虽然没几个钱,但也够我爸妈少辛苦几年的。”   “你在哪…我现在动身去找你。”江奂听到康平的声音,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康平干笑几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来不及了。我倒霉,滚下来的时候被铁片扎到腹股沟。趁还清醒跟你交代两句。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跟女朋友吵架还没和好,她…让她忘了我吧。小花是个苦命人,就算到了真抓她那天,也别让她太难堪。”   “好…”江奂哽咽。   “对不起。我能想到可以托付的朋友,好像也只有你了。”康平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力气。   他干脆放下手机,靠着陡坡换个舒服的姿势以免掉的更深。用最后的力气将绑带和树藤捆在一起,接着陷入昏迷……   帽子叔叔等候多时,刘大宇简单跟他们解释两句。小花默默举起双手,这一刻她想了四年,这一去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两条命,五年自由,如梦魇般的过去。这回是真的要结束了。   小花上车前,向刘大宇和江奂深深鞠躬,她笑着的样子像是把这辈子都释怀了。无论是家人把她换亲,还是夫家把她当畜生压榨。   身伤和心伤在渐渐愈合,那些结痂增生的伤疤似乎开出了太阳花。   早晨三点多的山下微凉,江奂把自己的头绳拆下来帮她绑成低马尾。   帽子叔叔带她上车,叮嘱他俩尽早去所里一趟录笔录。   押送的车离开,他俩走在去民宿的路上。刘大宇捶着胸口一直深呼吸,“这回终于理解我师父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一段需要独自撑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