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霜未晞。 周固带着周泽,提着用家中最后一点好肉精心制成的十条脯脩(干肉条),踏进了义渠县衙那扇对普通人家而言颇具威严的大门。 廨舍区弥漫着简牍、墨汁与旧木混合的独特气味。 陈书佐是个年近四旬、面容瘦削、目光锐利的文吏,看了孙啬夫的名帖,又上下打量了周泽片刻,只淡淡道:“既来了,便试试。先去将东厢丙架那些历年田赋简牍,按年份排列整齐,破损者检出另放。” 那是堆积如小山的陈旧简牍,尘封已久。周泽没有多话,行了礼,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做得极慢,却极仔细,先观察简牍上的标记(哪怕还不完全认得),尝试找出规律,轻轻拂去灰尘,再按自己推测的次序摆放。遇到完全无法辨认的,便小心放在一边。 整整一天,除了喝水如厕,他几乎没停过手,也没多问一句话。 傍晚,陈书佐过来看了一眼,排列次序竟大致不差,破损简牍也已分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道:“明日辰时再来。将检出破损者,报数目与我。” 这便是留下了。 自此,周泽开始了白天在县衙廨舍打杂、学习,早晚照料黑云的生活。 陈书佐教学的方式近乎严苛,从无系统讲解,常在指派杂务时随口问。 “此牍所记为某里某户田亩数,与另一牍所记赋税数可能对应?为何?”或指着一份公文上的字:“此字何意?在别处可曾见过?” 答不出,便是一顿冷淡的训斥;答得好,也不过是微微颔首,或再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周泽如履薄冰,却全神贯注,将每次训斥和点滴认可都刻在心里。晚上回家对着沙盘反复练习字形、回味日间所见文书格式与数字关联。 他的“识字”和“学算”,便是在无尽的整理、抄录、核对、跑腿中,一点点硬“磨”出来的。 黑云成了他最好的倾诉对象,每有心得或困惑,他总会在喂马刷毛时喃喃自语,黑云温顺的耳朵仿佛总能听懂。 照料黑云的过程中,周泽也渐渐发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黑云的食欲恢复后,并未很快稳定下来,反而在入冬后食量明显增加,对豆料等精食的兴趣也大了不少。 它的腹部轮廓,在厚厚的冬毛下并不显眼,但周泽每日亲手刷拭,能感觉到它身躯逐渐变得圆润充实,不仅仅是长膘,似乎还有一种……不同以往的饱满感。 最明显的是它的性情,变得格外温顺甚至有些慵懒,不像刚康复时那般对外界动静敏感,反而更愿意安静地待着,对周泽的依恋也更深,常会主动用头轻蹭他,眼神柔和。 起初,周泽以为是马匹养好后的自然状态。 直到有一次,老韩来看马,围着黑云转了两圈,摸了摸它的肋骨和腹侧,咂咂嘴道:“泽小子,你这马养得是真上心。瞧这毛色,这精神头……不过,我看它这肚子,这吃食的劲头,还有这安闲的性子……莫不是有喜了?” 周泽一愣:“有喜?” “就是怀驹子了!”老韩笑道,“它被俘时已是秋末,若是之前就带了驹,现在也该显怀了。你每日伺候它,没觉得它肚子渐渐圆了?奶包(乳房)是不是也比以前胀些?” 周泽这才恍然,连忙仔细查看。 果然,在黑云后腿之间,原本不明显的乳房部位,确实有些微微的胀起。结合它近期的食量和性情变化,老韩的推测极有可能!这个发现让他又惊又喜。 他将猜测告诉父亲。 周固毕竟更有经验,在其仔细观察后,也认同了这个判断:“怕是真有了。难怪它当初那般肯跟你,有孕的母马,为了腹中小驹,求生之念最是强烈。这是大好事!得好生照料,不能惊着累着。” 这个潜在的好消息,也是让周家对黑云的照料更加精细上心,也多了份殷切的期待。 时光在简牍与草料间流转,黑云不仅完全康复,体态越发神骏,更在来年(公元前201年)夏天,比想象地更顺利的产下了一匹通体黝黑、四蹄雪白的神骏马驹。 周泽为其取名“踏雪”。周家上下欢喜不尽,这不仅是财富,更是吉兆。 同年夏末,周武结束了又一次的短期戍边,归家。 他明显又黑瘦了些,肩背却更宽厚,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添了些经风霜后的沉静。他带回了赏钱,更带回了实实在在的历练。 “这次碰上小股胡骑探马,”饭桌上,他声音平稳,“什长带着我们结阵驱赶,我捅翻了一个。”话很简短,但握住陶碗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茧子和细微未愈的伤疤。 父亲周固默默听着,眼中有关切,更有一种复杂的欣慰——长子正在迅速成长为能撑起门户、护卫边疆的汉子。 饭后,见到神骏的黑云和欢腾的踏雪,周武围着马厩转了好几圈,忍不住用力拍弟弟的肩膀,笑道:“好小子!真让你养出来了!还是俩!”这一拍力道不轻,周泽趔趄了一下,却咧嘴笑了。 渐渐地在周武眼中,弟弟已经不再仅仅是需要呵护的幼童。 这个五岁就能决断救马、六岁便敢在县衙立足的“小大人”,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赢得了兄长发自内心的看重与认可。 这是一种掺杂着惊奇、骄傲与逐渐放心的情感——自家弟弟,是个有本事、能成事的“小男子汉”了。 他揽住周泽的肩膀:“以后喂马刷厩的重活,哥帮你!这踏雪,可得好好养大,将来说不定是匹千里驹!” 公元前201年,秋。 这一日,周泽在县衙协助陈书佐整理近期来自郡府的文书抄件。突然,陈书佐握着一卷刚送到的急报,眉头紧锁,低声骂了句:“竖子误国!” 虽立刻收敛,但周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只言片语——“韩王信”、“马邑”、“私使”、“匈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韩王信投降了!记忆猛地涌上心头,历史的关键节点就在眼前!白登之围……恐怕不远了。 以刘邦的性格和北疆局势,接下来必是大军征讨,战事规模绝非以往戍边可比,此次兄长的征召,恐怕不再是短期轮戍,而是长期、甚至凶险的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