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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吏缘(2)

  孙啬夫转向周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决定的意味:“周固,你儿颇有耐性,行事亦有章法。县中陈书佐,掌户籍律令文书,案牍繁巨,常需一二聪敏童子协助整理简牍、学习辨识文书。   某可作引荐。陈书佐为人严谨,若能入眼,或可允其随侧习字、学算。”   周固闻言,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起一股混杂着惊讶、谨慎与些微期盼的情绪。   他非常清楚自家的根本:良家子,纳赋应役,长子周武已是材官,次子周泽将来大抵也只能走此路,这是身份,也是责任。(边郡子若无好的家世背景,基本只有两条路:务农和应征),   孙啬夫所说的,并非改变这根本,而是给这个尚未到服役年龄的幼子,一个在履行根本职责之外,额外学习实用技能的机会。   书佐是县中低级文吏,秩不过百石,但在边郡农家眼里,已是通晓律令文书、令人敬畏的人物。   能让儿子去这样的人身边打杂、旁听,哪怕只是学会认些字、算清数。   将来无论是继续应征为材(官参与战争,还是运气好些在军中做个需要识字算数的基层小吏(如管理粮秣、登记名册),都大有裨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态度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啬夫提携之恩,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小儿顽劣愚钝,年齿尚幼,唯恐行事毛躁,不堪驱使,反误了书佐公事,更会有负啬夫期望。   孙啬夫摆摆手:“不必过谦。某只是引荐,能否留下,全看陈书佐考较与他自身是否勤勉。   三日后辰时(早上7点—9点),带他至县衙廨舍寻陈书佐。束脩,按例备些脯脩(干肉)即可,礼不可废。   若能留下,并非为吏,每月或有些许廪食(官府供给的口粮)补贴,亦可稍补家用。他日成年,该纳赋应役,自当依律而行。”   这话说得很明白:这只是个临时的、学习性的杂役机会,不影响其未来良家子的根本义务。   周固亦是心下稍安,同时也更觉此机会实在——不涉及身份变更而造成的麻烦,却有实实在在的学技能的好处。   “是!小人明白!多谢大人指点!”周固连忙应下,拽过周泽,“周泽,快,谢过大人!”   周泽亦是郑重行礼。他现在完全可以理解父亲复杂的心情和孙啬夫话语中的分寸。   他早已发觉在这个时代,任何跨越阶层或改变根本身份的企图都异常艰难且敏感。   眼下这个机会,是透过现有社会结构缝隙中的向他照来的一道光,是“在履行材官义务之路上,让自己更有用”的可能性,而非脱离这条路。   言罢,孙啬夫不再多留,登车而去。   里正凑过来,脸上满是羡慕:“周老弟,这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陈书佐为人是出了名的严厉,但也是出了名的有本事。识了字,会算数,将来就算在材官队伍里,也容易出头,说不定能做个队率、屯长的文书帮手,那可比纯粹扛戟持盾强!   让你家小子千万仔细,抓住了,将来或许甚至能走“文吏”,挣个‘斗食’(低级吏员)的前程!”   待里正的恭喜和邻人的羡慕围观散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固拄着拐,望着轺车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   母亲从屋里出来,脸上又是喜又是忧:“良人,这……这是好事吧?可阿泽才那么点大,去县衙那种地方……”   “是好事,也是难事。”周固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周泽,目光复杂。   “阿泽,你听到了。这不是去玩耍。孙啬夫是看你能成事,才给了这条路。去了,手脚要勤快,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   陈书佐若教你,便是半师,需执弟子礼,恭敬用心。这机会……也许你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次,万不能糟蹋了。”   周泽郑重地点头。   得益于现代历史本科的教育,他比父母更清楚,在这个真没人权、当牛马的时代,接近权力与知识的运行体系意味着什么。   这次机会并非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条需要极度谨慎、勤勉才能慢慢前行的狭窄阶梯。   孙啬夫的推荐,本质是官僚体系底层对一种实用能力(养马所体现的条理与耐性)的认可和资源(一个低阶学习位置)的给予。   他走到黑云身边,轻轻拍了拍它光滑的颈侧。黑云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他,似乎在给予无声的鼓励。   秋阳西斜,将少年与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日后,他将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或许道路依旧在黄土与烽烟之中,但手中能多一件不同的工具。   但这一扇至关重要的门,已然因为一匹马的命运和他与家人的共同努力,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光从那里照了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分界线——   周泽的目的在变故之前是毫无疑问的。   即想尽量延续家族助自己转生,甚至如果不行,苟活一世当买个观光票(虽然是拿命买的),也不算太亏。   毕竟五年的刻意观察思考以及结合现代常识的思考,他发现自己真的几乎没任何能力去改变。   (除非变成天降猛男,立下战功,升迁——因为不当材官,就当农民,可这也非常凶险,政治斗争、战争随时会让自己非正常死亡。)   但在那场变故之后,他的斗志,不可避免地被激活了。   是九月十五清晨空空的马厩?是不用言说的全家默契?还是黑云的恢复亦或对善养马名声谋划的成功落地?   不重要了,他的目的已经变成了要尽力抓住知晓的历史机遇,去试试狠狠改变一下这XX的历史进程,哪怕会死。   当然了,活下去最好了,平稳的使家族度过吕后、七国之乱、武帝等一系列风险落地,过渡到下个120年转生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