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蹲下,仔细看了看黑云修复良好的蹄子,更是连连赞叹:“这蹄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比我见过好些老把式弄的还强!泽小子,你跟谁学的这手艺?” 周泽早有准备,乖巧答道:“韩伯,我就是看它蹄子肿着,里面还卡了石子,想着人伤了要洗要净,马大概也一样。多试了几次,慢慢就弄明白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符合一个聪明孩子的探索路径。 老韩拍腿大笑:“了不得!了不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老周,你家这小儿子,将来不得了!” 老韩是个厚道人,也是个大嗓门。 他回去后,逢人便夸周家五岁的小儿子如何神奇,愣是把一匹眼看要死的匈奴好马给救活了,还养得油光水滑,蹄子伤也治得漂亮。 乡里乡亲起初还将信将疑,但总有好奇或同样关心牲口的人寻个由头来周家附近张望。 当看到确实有一匹精神抖擞的黑马安然待在周家那明显修缮过的马厩里,而照料它的主心骨竟真是个总角孩童时,传言便如风般刮开了。 “周家那小儿子,别看年纪小,通马性!” “听说那马只吃他喂的,别人近前都不乐意!” “连蹄子上的硬伤都能治好,怕是得了什么秘传?” “老韩说了,那孩子才五岁,却是眼神准,手也巧,是块材料!” “识马性”、“善养马”的名声,渐渐就在义渠县这不大不小的地界传扬开来,虽还仅限于市井乡邻口耳之间,但也算一桩小小的奇谈。 终于在十月中旬的某一天,这名声,终于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这一日午后,周泽正带着黑云在院子避风处晒太阳,用自制的鬃毛刷给它梳理皮毛。黑云舒服地眯着眼,一动不动。 忽然,院门外传来车马声,还有里正略显恭敬的招呼声。 周泽抬头望去,一辆车辙裹满黄土的轺车停在了周家院外。 下来两人,只见里正陪着其中一位头戴介帻、身着皂缘直裾深衣、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简牍的年轻隶役。 前者目光扫过院墙屋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度。正是县中分管本乡赋税、狱讼及考绩吏员的孙啬夫。 里是秦汉最基层的居民单位,一里约数十户,设里正(或称里典)管理。周家作为编户齐民,正在里正的管辖之下。 周固闻讯,急忙整理破旧的深衣,拄拐迎出,执礼甚恭。啬夫虽秩不过百石,却是直接掌管乡里事务、手握实权的“父母官”,其考绩甚至能影响普通民户的徭役轻重。 “不必多礼。”孙啬夫声音平淡,抬手虚扶,“某今日巡乡,里正言及你家养护了一匹伤愈的战马,颇见成效,故顺道一观。” 他的目光已越过周固,落在院角马厩处。厩是新的,干爽整洁,一匹骨架匀称的黑马安静立于其中,旁边站着个手持毛刷、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总角童子。 周泽在父亲示意下上前,按着里正事先匆忙教过的礼节,像模像样地行礼:“小子周泽,拜见大人。” 孙啬夫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并不先问周泽,而是径直走到马厩前,仔细察看。他看得很细:马匹的精神状态,皮毛的光泽,四肢的匀称,尤其俯身,毫不避讳地抬起黑云的左前蹄,查看蹄底和蹄壁。 “恢复得不错。”孙啬夫放下马蹄,拍了拍手,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周泽,“这马当初伤情如何?你一一道来。” 周泽稳了稳心神,将黑云来时蹄嵌碎石、肿胀拒食的情形如实描述,重点讲了自己如何用木片剔除碎石、以温盐水清洗、保持蹄部干燥的过程,言语简洁,只述事实。 “何以用盐水?”孙啬夫问。 “听……听父亲与伯叔闲聊时提过,盐水清洗伤口不易溃烂。”周泽将前世的常识归于父辈的经验。 “剔除碎石,马不惊跳?” “先轻触,让它习惯。它若不安,便停手安抚,慢慢让它适应。” 听毕,孙啬夫不再问蹄伤,转而道:“马一日食料几何?夜饲与否?” 周泽想了想,他每日为黑云准备草料,多是靠感觉和观察马的进食情况,并未精确称量。 他根据记忆中草料的体积,努力估算道:“回啬夫,每日约需……干草一满筐(约合汉代三、四斗的容量),掺少许豆料或草籽。夜饲一次,量减半,由家父或家母添置。” 他并未直接说出具体的“斤两”,因为家里根本没有称量大量草料的衡器。 孙啬夫听罢,目光微微一闪,并未追问具体重量,反而问:“一满筐?是何种筐?与你家盛粟的筐可比?” 周泽点头:“略小些,就是日常割草用的荆条筐。” 孙啬夫心中略一估算,便知这孩童所言“一满筐”干草,若压实了,重量远不止十几斤。 他看出周泽是凭经验而非精确计量,但这经验本身,以及对其“约数”的坦然陈述,反倒显得朴实。一个五岁孩子,能将草料以“筐”计,已属留心。真正的疏漏不在这里。 他转而问:“豆料每日掺多少?可有一把?” 周泽伸出小手比划:“约莫这么一小撮,不敢多给,家中也不多。” 孙啬夫心中微微颔首。这才对。 草料或许够量(但质量是秋枯之草),但精料严重不足,这正是边境寻常人家养马的常态,也是这匹马虽好转却仍未达到最佳状态的原因。 这孩子的回答,无意中勾勒出了一幅真实而具体的家庭养马图景——有尽心,亦受限于物力。 孙啬夫不再追问草料细节,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又指院中几样农具、远处田亩,问了几个简单的计数、计量问题,周泽均能答出。 这些,或是前世残留的算术概念,或是穿越五年来耳濡目染的常识。 问完,孙啬夫沉吟片刻。 他看的出,这并非一个“神童”,而是一个条理清晰、叙述明白、且能将一件事(养伤马)从头到尾扎实做完的孩子。 当然他这番考较也并非在看其能否精准背诵饲养数据或者别出心裁,而是看其叙述的条理、对过程的熟悉,以及那份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将一件复杂事务(养护伤马)持续落实的能力。 马的状态是最终的答案,它确实在好转,这说明基本的照料是得当的。 更重要的是,他明确了那匹马确实是这个孩子作为主要负责人进行养护——那是边境地区宝贵的畜力,尤其是可能恢复战马资质的牲口。 养护者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