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固的命保住了,但左腿从此无法伸直,走路需要拄着老韩送来的桑木拐。 周家是没什么积蓄的。 汉初边郡,民生极其艰难。 周固虽是退伍戍卒,有“上造”爵位和三十亩勋田(60石收成),但这爵位带来的主要是免部分徭役的身份,而非财富。 三十亩田的产出,在交了田租(十五石)和留下口粮(约三十石供一家四口)后,剩下的十五石,一部分换盐铁农具,一部分攒着,年景好时还能余下几石,换成钱攒起来。粟米价贱时,一石还卖不到一百钱,且自家都不够吃,很少能拿出来卖。 家里的余钱来源,主要靠三处: 1.周武的材官补贴:每月一百钱,但大半要用于他自己——训练磨损衣物鞋履,饭量也大增。 2.周固的零工:农闲时,去县里帮工、或随商队做短途护卫,一年能挣几百钱。 3.王氏的织补:替人缝补衣物,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到周固受伤前,家里全部的现金积蓄,只有王氏藏在炕席下陶罐里的约一千二百钱。这是她多年织补、加上家里省吃俭用,为周武将来“说亲”攒下的“希望钱”。 至于所谓的“保命钱”,根本不存在——边郡人家,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哪有余财保命? 九月初三,请来的医者看了伤,清洗、上药、包扎,首诊便要150钱。 医者仁心,允许拖欠几日,但话也说得很清楚:“伤口不小,恐有邪风内侵(感染)。每五日须换药一次,每次连药带诊,至少得30钱。且需好生将养,肉食补血不易,粟米总要管够,先备好500钱吧。” 光是眼前,钱便如流水般出去。首诊费、抓药、为帮助父亲恢复母亲咬牙割下的一小块腌肉……更迫在眉睫的是,秋防遭遇游骑的消息上报后,郡里征召令紧跟着就下来了。 边境形势吃紧,需补充材官(步兵,尤善弓弩)戍守要隘。周武虽然十四岁了但马上要被征召(注:边郡特殊,男子十五傅籍,但十四岁材官即可临时征召),五岁的周泽扶犁都扶不稳。 “田,租给韩家吧。”周固靠在炕上,声音沙哑,“老韩说了,他儿子多,能种过来。收成交三成租给咱们——六十石收成,咱们得十八石。”(汉代,私人租税一般是什五税之,即地主一半,租户一半。) 王氏坐在炕沿抹眼泪,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算账:“十八石……明年省着吃够八个月。可过冬还有冬衣、盐、你换药的朱砂……武儿要走,得给他备行装。” “我省着点吃。”周固说,“一天一顿稠的,两顿稀的。 冬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氏身上那件厚实的夹袄上,“把你那件夹袄拆了,里面的絮和好些的布,给你和武儿改成两件能穿的。阿泽还小,身子骨没长开,找件我以前的旧衣裳,裁小了给他凑合过冬。” 王氏愣了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那是她最好的冬衣,里面填了三斤麻絮,面子是结实的粗麻布。可看着丈夫的伤腿,想着即将出征的儿子,她咬了咬嘴唇:“……成。“那你自己呢?” “我少出门,炕上待着。” 短短几日,为父亲治伤、为大哥准备行装,加上日常嚼用,近500钱就没了。剩下的700钱,必须留作父亲后续的药钱和家里的应急之需。 结亲的事,无人再提,那1200钱的梦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悄然碎裂。家中的空气,比秋霜还凝重。 九月初十,县里的小吏送来了赏赐。因周固在秋防中救人有功,记“小功”,赏钱3000,布帛五匹。 这笔赏钱,像旱地里的一场小雨,让几乎干涸的家稍微缓了一口气。至少,父亲的药钱暂时无忧,家里也能买些粮食,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然而,父亲周固靠着土炕,脸色依旧蜡黄,眼神却清醒而沉重。 他算了一笔长远的账:自己腿伤至少今冬明春无法下地重劳,家中最主要的劳力倒下,且需持续用药花费。大哥周武被征召,归期未卜。 田租给讲定明年收获,韩家留七成,周家得三成。这是极低的租率,近乎互助,只为不让田地荒废,但却是只能在明年略微贴补家用。 于是卖马的决定,是在九月初十晌午,就着赏钱带来的短暂松快气氛后,被父亲周固用沙哑的嗓音宣布的。 没有争论,母亲只是擦碗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擦拭;大哥周武在院子里磨着他的环首刀。这把刀是周固退伍时带回来的,刀身有锻打的流水纹,刃口有些崩缺,但仍是好钢,他磨的很仔细,磨石洒水,前后推拉,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周泽明白,这是这个家庭在算清所有账目后,唯一能动用的、也是最重要的“活资产”。 卖马不是普通的买卖,要去市集吆喝。 一匹合格的驮马在边郡是硬通货,尤其自家这匹栗色公马,虽非战马,但齿壮(七岁口)、蹄坚,脾性温顺能拉车驮重,家中精心喂养了四年。 消息是通过老韩放出去的——他家也需要车马劳作,但实在买不起,只慨叹着帮忙牵线。 两日后,九月十二,买主上门。 不是寻常农户,而是县城里一家规模不大的“传舍”(官方驿站兼营民间运输)的管事,姓王。传舍需要可靠的畜力补充,对马匹的耐力、健康状况要求极高。 交易在周家简陋的院子里进行。 王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围着栗色马仔细看了半晌,掰开马嘴看牙口,抚摸马背、四肢的骨骼肌肉,又让周武(父亲腿伤不便,由周武代劳)牵着走了几圈,看了步态。 “马是好马,”王管事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周家老哥是实在人,养得精心。不过,眼下秋尽冬来,草料金贵,马市上货也多……”他开始铺垫压价的话术。 靠在门板上的周固直接打断,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王管事是行家,马的情况您一眼明。我周固不是漫天要价的人。这马,若在春耕前或军情紧急时,万钱也不止。如今我家情况您也知晓,需用现钱。您给个公道价,合适,今天它就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