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非混子 · 76 女帆（四）

　　李怡帆本可以就这样麻木地活着的。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工作，不用再忍受问前夫要钱的难堪，不用忍受他的质问。　　她尽力做好母亲的责任，接送孩子，负责他的温饱。至于其他的，她不再上心，也不再为难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得多且过地活着的，可是她那前夫又再次生事，再次酒后吐露真言。　　那天前夫厂里放假，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回来后亲昵地搂着儿子，直呼他宝贝。似乎是在醉眼朦胧中看到了蹲在一旁洗衣服的李怡帆，他言语间提及了她。　　“儿子啊，我给你说，以后也找一个你妈这样的女人，身材好，容易拿捏。” 　　“她多傻啊，我说她之前有过男人，她就呆住了，不为自己辩驳，哈哈哈。我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她肯定是第一次。” 　　“儿子，跟着爸混，我一定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乖儿子，去给我打盆热水来。” 　　李怡帆呆愣地拿着手里的衣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她那时，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真的以为自己愧对了前夫，所以才会忍下了，也才会有后面噩梦的一切。　　最开始李怡帆还会有反抗意识，但是丈夫一提自己娶了二手货的事情，李怡帆就会理亏地放弃。　　原来，这也是骗她的吗？　　忽然，她的儿子踹了她一脚，命令她赶紧给爸爸烧水洗脸洗脚。　　李怡帆看着快五岁的儿子，看着他与他爸爸无二的神情与口气，第一次后悔生下他。　　她当时，就该踏入那条江的。她为何犹豫，为何觉得愧对一个生命呢？谁又对得起她了。　　她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没有起身，没有吭声。　　她的反应似乎惹怒了那个要讨好爸爸的小男子汉。她的儿子，她亲生的儿子，踢了她一脚，命令的语气更甚。　　李怡帆只是看了看掉在地上的衣服，摸摸捡了起来，仍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身。　　这下，事情变得不妙了。那孩子直接扇了李怡帆，左右各一下，还把她推翻到地上。　　李怡帆看着儿子，生出了一些邪念。她受够了，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自己亲生的儿子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她用上了所有的力气。　　孩子毕竟是孩子，开始哇哇大哭起来，这引来了一旁闭眼等热水的男人。　　男人见自己儿子受欺负了，迈着不稳的步伐，冲到李怡帆跟前，动起了手。　　这一次，李怡帆反抗了。她回击，她拼命回击，她拼命的回击这该死的男人、该死的人生。　　她失败了，她被打倒在地，她的身上挨了好几脚，其中还有来自她儿子的。她鼻青脸肿，躺在脏衣服的水中。　　再一次，李怡帆想到了离开，离开这个世界。　　她躺在一片冰凉中，寻思着最佳的方式，不要太痛苦，也不要太冷，能最快结束最好。　　然后，她的电话响了。　　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这个点可能是营销电话。她接了，然后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老渔夫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但是李怡帆已经没有回复他的力气了。然后老渔夫说要跟小外孙说话，李怡帆就把手机递给了他，说了一句“外公找你”。　　那是她最后所有的力气，她之后晕了过去。　　孩子似乎还挺喜欢这个有钱的外公，于是欣然拿起电话，跟他说了半天。　　就这样，老渔夫从孩子口套到了住址，连夜划着他的渔船离开了小岛。　　这一次，在李怡帆打算走出家门，准备找个地方安静地离开之前，在李怡帆再一次做出傻事之前，老渔夫赶到了。　　虽然那孩子说的地址模模糊糊的，说什么自己家后面种着很多草莓，门口有一条臭水沟，但是老渔夫一路问，一路找，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找到了最符合的地址。　　为了更加保险，他还去了就近的警察局，拿出自己的户口本，证明亲属关系，查询确认了女儿的信息。　　万幸他找对了。他等在门口，等着门打开，然后看到了快五年不见的女儿。　　李怡帆没想到会见到爸爸，她以为是自己死前的幻觉。但是看着爸爸满脸的心疼，她知道不是幻觉。　　她无从开口，不敢开口。她可以毫无愧疚地说，她没有对不起身后的男人和孩子。可是，面对眼前的爸爸，她不敢说。　　什么时候，爸爸已经老成这样了呢？　　而老渔夫心里也是这句话，什么时候，女儿憔悴成这样了呢？　　老渔夫看了看女儿身后家徒四壁的家，看了看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和孩子，又认真看了看遍体鳞伤的女儿，他只问了一句：离不离婚。　　听到这句话的李怡帆流下了眼泪，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爸爸来带她回家了，她不能死了，也不敢死了。她对不起爸爸，不能再让他承受丧女之痛。　　老渔夫喊醒了睡觉的男人，让他们离婚。　　男人正懵着，睁开眼看到是自己怒气冲冲的丈人，他觉得继续留着这天天死鱼眼的无趣女人没什么意思，只说“带走带走，孩子留下”。　　老渔夫看了看紧紧抱着男人胳膊的孩子，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带着女儿离开。　　老渔夫可能永远不知道，如果他再晚来一天，可能迎接他的就不是站着的女儿，而是躺着的了。　　他那时只是觉得女儿受了很多伤，他要带她回家好好养着。只要用心呵护，一定可以养好的。　　老渔夫先带女儿去了医院，给她做了一个仔细的检查，并强制要求她住了几天院。　　在女儿住院期间，老渔夫将女儿原先住的房间收拾好。其实女儿出嫁后，她房间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只是太久没人住了，需要认真打扫一下。　　老渔夫还拜托医院的女护工帮女儿买了很多衣服，开钱让她帮忙洗净晾干。　　等李怡帆出院到家后，迎接她的是温暖的家，是跟先前一样的屋子，是新新的干净的衣服。　　她看着身边头发白了许多的爸爸，泪水再次决堤，她的嘴里只剩下一句：　　“爸爸，对不起。爸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