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兄弟二人已踏上归途。小弟背着竹篓走在前面,篓中那株七叶回魂草泛着淡金色光晕,叶片上还凝着夜露;哥紧随其后,手中紧攥着从一座衰败的教堂里求来的白色麻绳,昨夜他们借宿那古旧的老教堂,老教主说这白绳能保鲜住仙药的灵气。 “哥,你说那员外的儿子吃了这药真能聪明起来吗?”小弟心里还是很担心的,万一这两株千辛万苦弄来的回魂草没想像中效果,那可怎么办。 踢开挡路的碎石。他可没弟弟的那种不必要的担忧,故而他不回答弟弟的无谓的担心。此时他正盯着山路转角处——那里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脚边摆着个豁口的陶碗。老妇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竟闪过一道青光:“后生,分片叶子给老婆子续命吧。” 走在前头的小弟吓得倒退两步。昨夜教主说过,不留山的精怪最爱幻化人形骗仙药,不能不保持就有的警惕。可哥哥却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馍馍放进陶碗:“婆婆,仙药是我们要拿回去治病的。” 老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你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话音未落,她枯瘦的手已抓向竹篓。小弟猛地侧身,篓中突然射出一道金光,老妇惨叫一声化作青烟消散,地上只余几片枯叶。 “快走!”哥哥拽着弟弟狂奔。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整座山的精怪都被惊醒了。 兄弟俩晓行夜宿,行走了不知多少天,终于,当沙漠退去的时候,迎来了天边的绿洲。兄弟俩欣喜若狂,终于平安地到达了东方——家。 兄弟正走着高兴,突然被两支长矛拦住了:“站住,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干什么来,去干什么?” 兄弟一看,原来兴奋间,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边关。可两人没有通关文碟,除了背上的竹篓和竹篓里的回魂草,别无长物。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问两个看守:“怎么回事?” 看守连忙点头哈腰地说:“这两个孩子不知打哪儿来,也不知他俩要到哪儿去。正在盘问着呢。” 长官走到哥哥身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身到弟弟身边,也围着他转了一圈,看到他背上的竹篓,想伸手到竹篓里摸一摸。他刚一伸手—— “不能摸。”弟弟大声喝道。 “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敢在我面前抖威风是吧?还真就要摸——”他将手刚一伸进竹篓,突然大叫一声,倒地不起,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那些士兵都慌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进行着一些一点也不专业的抢救性动作。然后看见长官的手好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又红又肿。 这时哥哥示意弟弟,两人趁乱跑了。 当那些看守们发现时,两人已经走远了。 正行走间,迎面来了一伙人,只见四个壮汉抬着一顶青布小轿涉水而来。轿帘一掀,露出张圆胖的脸。他眯眼盯着竹篓,叫道:“停轿停轿。” 轿夫们停下脚步放下轿子。 那圆脸胖子从轿子里钻出来,径直来到兄弟俩面前,用鼻子闻闻哥哥,又到小弟面前闻闻小弟,说:“味道不对,怎么闻都感到味道不对。” “像打猎的?”小弟问他。 “非也非也。” “又听到非也非也。” “什么意思?你还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就碰到了一个妖怪。”小弟揶揄道。 那人故作惊恐:“什么什么?清平世界,哪来的妖怪?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我哥哥问你,你走路走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停轿下来?我哥哥说,我们相对而行,又不同路,你为什么拦住我俩?你又不是狗,为什么到我俩身上闻?我哥哥问你,你在我俩身上嗅到了什么?” “喂哟哟,我的个妈吔,哪来这么多的问题。刚一见面哦,就产生了这么多的疑问么?问得我都晕头转向,不晓得回答什么好。重问重问,一个一个地问。” “好,你为什么突然地停轿了?” “因为想停轿了,高兴。” “那你为什么要拦住我们?” “因为想拦住你们,高兴。” “那你为什么到我俩身上闻?嗅到了什么?” “因为想闻了,高兴。” “你这不是什么也没回答我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小弟一听,说:“那行,我们双方各走各的路,互不耽误。”说罢,兄弟俩就要走。 “呃呃呃,不行不行。”胖子拦在了路当中。 小弟奇怪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呀?跟我兄弟有仇?” “没仇。” “欠你钱?” “从未相识,何来欠钱一说。” “那你为什么要缠住我兄弟,是何道理?” “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兄弟俩讲道理的。” “那你是要跟我兄弟讲什么?” “讲钱。” “你刚才不是讲了么,我兄弟不欠你的钱。而且,我兄弟从来没欠过任何人的钱,包括上辈子这辈子和下辈子。” “这话可就过了哦。上辈子可讲,这辈子不可讲,下辈子更不可讲。” “你不是讲了,你不是来跟我兄弟讲道理的呀,干嘛胡搅蛮缠呀?” “我不是讲了吗,我是来跟你兄弟讲钱,跟你兄弟做一笔大生意,让你这穷兄弟这辈子下辈子都过上富裕的生活,多划算呀。” “我哥哥说我们不是做生意的,不做。也没有什么货可卖。求求你,让我们走可不可以?” “不可以。这笔生意你们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我哥哥说,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对对对,说得太对了。你那哑巴哥哥还蛮聪明的……” “我哥哥不是哑巴。”弟弟生气了。 “行行行,我也不管他是不是哑巴,只要你兄弟把那个竹篓子卖给我就行。卖了,我就让你兄弟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要不卖——哈哈,嘿嘿,嗬嗬,哎呀哎哟……” “到底想怎么的?” “你就说要多少银子吧?十两……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 “我哥哥说,你这人病得不轻……” “啊,说得太对了,我有病,而且是不治之症,非得你这竹篓里的回魂草才能治愈。所以,我给一万两——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金子。知道啵?金子,我兄弟俩长么大,没见过吧?你们看——”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光闪闪的金元宝,送到小弟面前,耀得小弟眼睛都睁不开。他又送到哥哥面前,让哥哥掂掂重量。“怎么样,小哥哥,没见过吧?”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锭,放在兄弟俩面前,“怎么样?只要你俩把那个破竹篓卖给我,一座金山我都有,我都给。应该动心了吧?应该物有所值了吧?回去讨十个老婆,建十楼房,买一百个丫头,比皇帝的生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呀呀呀……” 小弟把竹篓护在身后:“不卖。” “我可是有病之人,得了绝症,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得卖。” “我哥哥说了,我兄弟俩一不是做生意的,二不是卖药的,三不是郎中。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俩都无能为力。你快去郎中吧。”小弟不烦其扰,摔开他要走。 那胖子一见小弟要走,赶紧改口道:“说老实话,我这好好的,没病,这你兄弟俩也看得出来。其实是我家长子得了怪病,只有仙药能救……”说着竟挤出两滴泪。“为人父母,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竟然哭了。 弟弟有些动摇,刚要做出准备给胖子一些回魂草时,却被哥哥一把拉住。他对弟弟摇摇头,弟弟立即醒悟,对胖子说:“行啊,你用你这顶轿子快去把你儿子抬来,我现场救治。” 胖子没办法了,对着兄弟俩翻白眼。好一会儿,他突然大笑。笑声中,他和那四个轿夫、轿子都消失了。空中传来那胖子的声音:“你们快回去吧,回去魂草在你们手里,肯定会造福于民的。”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两人信步走进了村子。可小弟却突然停步:哥,不对劲。” 往日的这个时候,哪一个村子不是炊烟袅袅。可这个村子死一般寂静。走近才看见,晒谷场上躺着十几个人,脸上都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老族长被搀过来,颤声道:“今早突然发的瘟疫……郎中说除非仙药……” 小弟腿一软跪在地上。天啦,就两株回魂草,全村多少人啊,怎么也不够啊…… 竹篓突然自己弹开,回魂草悬浮空中,七片叶子簌簌抖动。小弟想起教堂教主的话:“仙药有灵,会自己作主……” 最长的叶片突然脱落,化作金粉洒向村民。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每落一片,就有人坐起来咳嗽。当第六片叶子消散时,晒谷场上已无病患。 最后一片叶子飘向兄弟俩掌心,兄弟俩四掌共接。老族长突然跪下:“这是药灵显圣啊!”原来古籍记载,回魂草若肯自损叶片救人,持药者便是天命所归。 兄弟俩飞奔回家时,水娘一干人等竟站在院门口迎接。最后那片叶子落在员外儿子的头上,只见他先是拿在手里玩耍。玩着玩着,突然倒地。吓得大家一齐围上去——可他突然地立了起来,一见员外,双膝跪下,纳头便拜:“爹爹在上,受孩儿一拜……”一下就变得清醒且通晓礼节了…… 夜里,小弟梦见个白衣童子对他作揖:“君以善心渡劫,药灵愿随修行。仙药可植,沐浴东方雨水,吸取东方之坤,可生可长,施之四方,绵亘千秋,造福黎民,消灾除病,保万民无恙。” 次年春,村里建起药王庙。庙中植两株回魂草,雨后彩虹映衬下,两株回魂草成长茁壮。但凡有病者,只要入内住上一两天,病症消除,虽然不能返老还童,不能长生不老。但人到病除,无须用药,无须医诊,无痛无苦,无须破财免灾。 仙药本不留人,能留住的,终究是人心。 哥哥和水娘成婚了,不在员外家的那个小院,而是那些被拯救的病人们亲手建筑的大院。那些恢复了健康的人们,人人添砖加瓦,个个争先恐后,真正做到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在兄弟俩和水娘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房子建好,把院子修成。成婚那天,远近数百里的人们都来祝贺,把地球都踩塌了半边…… 员外收获最大。他的儿子不仅变得聪明,而且还考上了状元。考了状元姑且不论,还被招为驸马。驸马爷带着公主省亲之日,迎接的队伍排出十里开外,州府县一应官员沿途迎候。可状元郞不进官府不入家门,带着公主径直奔往兄弟俩的大院。一来到大院,夫妻俩来到大院门外,状元高呼:“请两位恩人受我夫妻大礼!” 随行人员齐声高呼:“请两位恩人接受新科状元和公主的感恩参拜!” 哥哥历来不愿抛头露面,弟弟也没见识过如此场面,水娘更是不好意思出去接受夕日主人家的公子、现今的状元郞的跪拜。和兄弟俩水娘躲在院子里就是不肯出来。然而外面的敲门声几乎将门板都拍破了。因为全村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齐上阵,叫喊、敲门,天上的云彩都被震落在地。 员外也急匆匆地赶来。众人让开,员外来到院门外,大喊:“开门吧,我家的恩人,再不开门,老汉就撞死在你这大门前……” 门内,水娘要开门,小弟拉住她的手说:“嫂子,你可得想好,开了门你怎么接受状元公主的参拜?我跟哥哥可是没经历过。要是失礼了,怎么办?他们可是皇上的人啊!” 小弟这一说,水娘又犹豫了。 门外员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请乡亲们帮帮忙,把门给我撞开……” 他的话音未落,门终于开了,兄弟俩和水娘出现在大门口,三个人都局促得紧,可状元郞携妻子双双跌倒在三个人的脚下。让三个人慌得几乎想逃跑。幸好员外在边上,赶紧拉住兄弟俩个,强受状元郞和公主的参拜…… 皇上也知道了这件传奇的事,特下旨旌表兄弟俩为药神,竟立祠享受生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