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个人醒来时,发现已是大白天了。想起来,可手脚却不能动弹。并没有被绑住手脚,而是手脚无力,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松软,既不痛也不酸。小弟看看左边,哥哥在呢,他放心了;再看看右边,小二也在。小弟问哥哥:“哥,你能动吗?” 哥哥无声地回答了他。 小弟又问小二:“小二哥,你能动吗?” “不能啊,我全身没力,连手都不能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昨晚睡地下受了风寒?我们是不是残了?” “不会,放心。”老板娘的声音传来,她人也出现了。昨天被小弟削掉两缗头发,缺了两撮头发的头,现在更难看了。“昨天给你们喝的那个汤,是一种叫红仙菇作的汤,味极鲜美,只是喝了以后三个时辰内就中毒。不过放心,不会死。再说,我也不舍得让你们死。当然,死是要死的,只是还不到死的时候。这汤的毒性可维持一整天。在你们毒性还没有消退之前,我得把你们捆起来。”她得意的用脚踢踢这个,又踢踢那个。然后蹲在小弟面前,拍着他的脸揶揄道:“小弟弟,拿刀给你,你就真敢砍我呀?不晓得我的利害吧?不晓得我最喜欢什么吧?告诉你,我最喜欢人心了。人心,知道不?人心是非常坏的,可吃起来味道绝美。越坏的人的心,味道越好,你说见鬼不见鬼?可不是杀了你再剜出来吃,那人死了以后的心就不鲜美了。今天我就先吃你起了,谁叫你最坏。” 她把三个人一个个捆绑好,非常高兴地说:“这条路行人稀少,我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颗人心。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一下送来了三颗人心,而且还都是这么年少的心,想想都开心得不得了。美味呀美味。”她狂笑着,把小弟扶起来,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扒开小弟的胸襟,凑着那张臭嘴贴上去闻了闻,还伸出舌头舐了舐他的胸膛,发出狞笑:“好鲜美的味道,那颗鲜嫩的心,简直比世上任何美味都要美味得多。剜出来你如果还能喘气,也让你尝一口,怎么样?”她狞笑着走了。 这一下小弟小二都吓坏了。小弟问哥哥:“哥,怎么办?” 哥哥此时也是束手无策,自己都被绑得紧紧的,如何解救弟弟呀。他陷入了沉思。 “哥哥,你得快想办法呀。看她那种妖怪的样子,她真会吃我们的呀……”小二吓得打抖。其实他比哥哥还大,危急时,他跟着小弟这么叫。 外面传来了那恶妇人的嚯嚯的磨刀声,还传来她得意的说话声:“莫急啊,我一天只吃一个人心,吃多了不消化的。小弟弟,你就多喘几口气吧,只是开膛比你削我头发难受多了,一下不会死的,你会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你的心,直到吃完,弄不好那鲜血还会飚到你脸上的,很好玩哦。” 小二这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知道浑身颤抖,脸变成紫茄色。现在毒性似乎已退,可以从地下坐起来。可坐起来又有什么用,他干脆又躺下,等死。 小弟此时同样绝望透顶。他被绑在柱子上,尽管毒性已过,可丝毫不能动弹。眼看外面的磨刀声消失了,也就是那个恶魔一样的妇人准备就绪了,他的生命行将结束,在痛苦中结束…… 果然,那恶妇来了,她嘴巴咬着一把明晃晃尖刀,一看那寒光闪闪,就令人胆寒。双手端着一盆冷水,进来放在小弟的脚下,然后又出去了,嘴上的那把尖刀依然咬在嘴上。 小弟看看躺在地下的哥哥,不禁潸然泪下。他哭道:“哥呀,你我兄弟,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救我们,把我俩养大。师父死后,你我兄弟相依为命,本想把师父的绝技传承发扬,可今天,你我兄弟的命到此为止了……只可惜师父的遗命不能实现了。哥哥,我先走一步,在奈何桥上等你,到了阴曹地府,我兄弟还是相依为命。最遗憾的是,水娘我再也不能喊她一声嫂子了……” 说话间,那恶妇回来了,原来她是拿酒去了。 “这么鲜嫩的心,没有酒可就乏味了。可着酒,咬着活蹦乱跳的心,吸着鲜红的血,闷一口酒,人生最大的享受哇。啧啧啧,想着都美……”她边说边放下酒葫芦,可那把尖刀却不离嘴,也还不影响她讲话。她先把小弟的胸襟解开,然后从盆里捧起一捧水往小弟胸口一拍,又拿起酒葫芦,打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往小弟胸口一喷,又在他胸口拍了拍,说:“这样处理一下,那心要好吃多了,肉紧实得多。动手时,痛是有点痛的。你可别喊,喊得我心里好难受的。我毕竟是女人嘛,心好软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乖,听话。”她右手从嘴上取下尖刀,正要剖开小弟胸膛,可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一回头——她身后竟然站着哥哥。她大惊失色:“你你你,是人还是鬼……你不是绑着的吗?捆得紧紧的呀……” 哥哥铁青着脸,默默地瞪着她,也不讲话。 这妇人吓坏了,脸上的赘肉抖动着,显得异常古怪。可她不甘就范,举刀朝哥哥刺去,哥哥只一伸手,朝她的腹部一拳,她就疼得弯了腰,进而倒地痛苦抽搐着,尖刀也丢在一边。这时小二可活过来了,他从地下一跃而起,想伸手去拿那把尖刀,可忘记了自己是被绑着的。他不解气,用脚拚命地去踢在地下抽搐的恶妇。踢得她连喊饶命。小二也踢累了,那恶妇也不动弹了。 “死啦?”小二问哥哥,俯身下去看她,也分辨不出是死还是活。只是她满脸都是血,已看不清本来面目。 “你管她死活呀,我还绑着呢。”小弟说。 “那我不也还绑着的吗。”小二也委屈地说。 哥哥只朝弟弟吹了一口气,弟弟身上的绳索全断开了。哥哥又朝小二身上吹一口气,小二身上的绳索也全断了。 “我说哥哥呀,你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不早用,还让她作弄我们一通。你可晓得我吓得尿……”小二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小弟问哥哥:“哥,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办?” “这个恶人不能留,留下她可要害多少人啊。”小二急忙说,“杀掉她。” 哥哥沉思着。良久,他朝小弟点点头。小弟明白,捡起那女人的那把尖刀,走到还在地下痛苦地挣扎着的那个女人身边,晃晃手里的尖刀说:“老板,这把刀磨得这么快,没想到是为自己磨的吧?” “我已经疼得快要死了,你何必再雪上加霜呢?”女人讨饶。 “没事的,这么快的刀,一刀下去,你不会很疼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乖,听话,好不好?”小弟举刀要捅。 “求求你了,就不能发发善心?做人都要有善心的。” “这么说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啰?”小弟有意要调侃她。“想不死也行,你得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颗人心。” “这……”她犹豫了,不知道坦白之后会不会得到活命的机会。可尖刀正逼在眼前,不如老实交待,或许有一点希望。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反正到我这店里住宿的没一人活着出去。” “把他们全都杀了?心都全吃了?” “肉也吃了。我这里离市镇那么远,我又不可能去买菜的。”她老实说。 三个听了,都大吃一惊。小弟问:“那昨天我们吃的那些肉,不是野猪肉?” 她不敢做答。 小二可就疯了,他一边用脚拚命踢她,一边咆哮:“你是人吗,你是人吗,连恶鬼都没你恶……你给我去死……”打到后来,他想起昨晚吃的是人肉,作呕起来,到一边去呕吐去了。 小弟强忍住愤怒,把她从地下抓起来,问她:“那些人你把他们全吃了,总还有骨头架子吧?都埋在哪里了?” “丢在后山一个大坑里。”她说。 “想活命吗?”小弟问她。 “想,想想想。”她头点得如鸡啄米。 “行,带我们去看看。”小弟将她往外推。 “看就不要看了吧,几根烂骨头……” 她还不想走,小弟岂容她抵抗,拽着她的头发,拖着就往后山走。 后山怪石嶙峋,阴气袭人。行不多远,果然一个天然的大坑呈现在眼前。这是一个天坑,深不见底,四周都是陡峭的岩石,下面雾气腾腾,几只苍鹰从坑底飞出,在坑中上下飞翔,发出几声凄厉的尖叫,叫得非常瘆人。 这时小二尖叫起来——原来他踩着了一个骷髅头。他吓得往后退,结果还是摔了一跤,恰恰摔在了骷髅头上,他连滚带爬,滑向天坑的边沿。哥哥说时迟那时快,他飞起一脚,一下竟然钩住了小二的下巴,然后一运气,嗨的一声将他拉了回来。小二惊出一身冷汗,葡伏在地,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了。小弟指着那颗骷髅头问那妇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也不晓得呀,所有骨头我都丢下去了,没剩下头骨的。可能是老鹰啄食上来的。”那妇人猜测说。 正说着,又一颗骷髅头骨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那妇人头。那妇人好恼火,从地下捡起头骨,往一块岩石上砸去,头骨被她砸成数片。说巧不巧,一块很小的骨片飞溅刺进了那妇人的右眼,当即将她的右眼珠击破,疼得她鬼哭狼嚎,像疯了一样,就在原地打滚。小二吓得要命,对哥儿俩说:“我们走吧,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这个人怎么办?”小弟问小二。 “这个人我们还去管她呀?她本身就是恶鬼,就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已经算大大地便宜她了。正好让那些被她残害了的冤魂找她算账。我们快走吧。”小二连报仇的心都没了,就是想尽快地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你们不能啊,你们不能啊,我眼睛看不见了。你们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也算遭到报应了……”那妇人原来只击中了一只右眼,可两只眼球都在流血,也实在看不见了。 哥哥不说话,弟弟也没说话。小二可急了,怕他俩心生恻隐之心,会饶了这恶魔。赶紧对哥哥说:“哥哥,哥哥呀,您千万不可饶恕她呀,你饶恕她那坑里的那么多冤魂都不同意啊。” “我觉得小二哥说得非常在理,救了她,那坑底的冤魂野鬼,怎么会放过我三个……” 那妇人不待小弟说完,连忙说:“不会不会,我吃了他们的心,嗗了他们的肉,也从来没哪个冤魂野鬼来找我呀。有我在,哪个冤魂野鬼敢为难你们。只要留我一条命,阎罗王来了也要让我三分。留下我有用的,保证有用。我的经验告诉我,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冤魂野鬼,那都是胆小鬼自己吓唬自己的鬼话。我杀了那么多人,一个人这里,可从来都没见到过什么神呀鬼的。就算有,再恶的鬼也怕世上的恶人。所以你们不用怕的,有我在,哪个恶鬼都不敢近前。” “听你的意思,我们这些好人,还得靠你这样的恶人来保护?”小弟忍不住这样问。 那个妇人见小弟问她,以为有了活命的机会了,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便按照她的逻辑,狂妄地大放厥词:“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也没有恶人善人,只有弱者和强者。谁的生命不是靠着别的生命养着。你们每天吃的都是生命,只是有的命不会说话,有的生命会叫喊会说话。所以,我就算吃了几颗人心,根本算不上什么恶人。就算我是你们说的是恶人,你们能放过恶人,你们就是最大的善人。你们喜欢做善人,就应该从放过我开始,未尝不可呀。” 哥哥朝弟弟点点头,弟弟会意,笑着对那妇人说:“我哥哥说,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大学问家,好有学问。我哥哥说,他非常佩服你。我哥哥说,他被你说动了,决定放过你……” 小二一听,跳了起来:“不行不行,哥哥,你这叫放虎归山——不对——应该是善恶不分,也还是不对,你这是……”他一时情急,理不清思绪,组织不了有效表达自己意思的语句。 “你放心,小二哥。”小弟拍拍小二肩膀,“我们不收拾她,不是要放过她。我哥哥说,就是要让她知道,世道有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转头对站不起来了的恶妇人说:“我哥哥说,我们可以放过你,但我们要看看天是不是也放过你,你现在双眼基本失明,你就自己摸着回去。如果你能摸回去,证明天暂时还不想收你,如果你摸不回去。那就是天也不肯放过你。我们走了,在你店里等你。” 三个人回到了旅店,什么旅店不旅店的,就是杀人的场地。小二紧跟兄弟俩寸步不离,连小解也都要拉着小弟一起。三人真不打算走了,一定等着明天,就是要看看那恶妇人回得来回不来。小弟和小二两人找到了米缸,里面还有米。便淘米做饭。也找到了那存放“野猪肉”的缸,把那几块肉都埋了。灶台上还有一筐那种毒菌菇,小二赶紧把它倒掉了。 晚上再没有在地下睡了,而是三个人都挤在了那妇人的床上。小二跟小弟睡一头,哥哥一个人睡一头。小二要睡在最里面,感觉到处都有鬼似的。 “你说,那恶鬼会不会回来?”小二悄声问小弟。 “不知道。”小弟想睡觉,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她要不是个恶人,而是变成了恶鬼回来了怎么办?你跟你哥哥的法力能抵得过她吗?”小二很担心。 “抵不过的。”小弟转身用背对着小二。 可小二害怕得不得了,他根本没有心思睡觉,就是想问清楚,要是那个邪恶的妇人回来了,且不管她是死的还是活的,能回得来,肯定就不是一般的本事,很可能她会使出浑身解数,跟哥哥拚死一博。这又是晚上,她地形熟悉,哥哥可能真不是她的对手,因为她在暗处呀,她要暗算你那还不是很容易的。小二越想越感到头皮麻,靠着墙的一面总好像冰凉冰凉的,因为他觉得那恶妇人就在墙外盯着他,等他睡着了从墙外伸手进来剜他的心。他想搂着小弟,小弟又不让他搂,不念旧恶男人搂着另一个男人,那哪能睡得着哇。那一头哥哥早已呼噜噜地入睡了。 小二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夜空,心想这两个是什么人呀,怎么这么不在乎生死呢?睡得着吗?小二真被这兄弟俩给折服了。睡吧,反正你们两个我一个,你两条人命都不在乎,我一条命还在乎什么?他这么想着,果然也迷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