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哈二侠

第三十三章 至危险途(1)

  自古征途几人还,要么折戈沙场,要么客死他乡,再么遭遇凶险,不一而足。征途就是一条囫囵吞象的巨蟒,无形却有影,无踪却有痕,你踩它在脚下,它噬你尸骨无存。而这兄弟俩,踏上了征程,只为去寻一味药,只为治一人的先天性疾病。不论你至善至诚,一路凶险却不为你善美目的所动,多少劫数,且待你去趟。   行及旬余,这日来到一市镇,甚为繁华。眼看日落,便寻得一酒店住下。小二送上四菜一汤和热腾腾的米饭。兄弟俩饿极,可吃几口菜,却寡淡无味。四个菜和一个汤全都一样,清汤寡水,吃得是让人有倒胃口。哥哥眉毛倒竖,放下碗筷,朝弟弟示意极度的不满。小弟当即大喊:“小二,小二。”   小二应声出现在两人面前,低声下气地问:“客官何事?”   “还何事呢,你们厨师是记性……”   “不不不,您错怪厨师了,我们这儿已经数月无盐。”小二垂头丧气地说。   “什么?”小弟奇怪了,看看哥哥,问小二:“此话怎讲?”   “二位客官,其实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盐。去那百里之地,就是大海,海盐极其丰富,产出也高。可前不久来了个怪人,生得人高马大,力大无穷。这人不仅生得古怪,关键是他不吃五谷不吃粮,专好吃盐。海边的盐户全都被他控制,所有盐商都被他赶走,不走的就被他打死。自他来之后,再也没有一粒盐进入市场。这不,要想吃点盐得到土里熬点土盐。现在家家受害,人人遭殃呀。”   小弟一听,气极了,一拍桌子跳了起来:“简直胡说八道,还有这等事,我就不信了,天下那么多百姓,还对付不了一个盐怪?官府也不管吗?”   “官兵都死了几千了,你说,百姓还有哪个敢去。”   “我哥哥问,这样的事怎么可能。”   小二奇怪了,问小弟:“客官,您说您哥哥说,您哥哥在哪里?”   “你也是,眼睛没装在额头上呀?这不是我哥哥。”   小二更奇怪了,看看哥哥,问小弟:“可我没听到您哥哥开口呀。”   “我哥哥从来不开口,他的话从来都由我来说。”   “哑巴呀……”   “你才哑巴呢。”小弟最烦人家问他哥哥是不是哑巴,一听这句话就会怒从心起。   小二不敢多问,可心里犯嘀咕:“怎么又来了个怪物,该不会就是那个盐怪的化身吧。没听说过盐怪有兄弟呀,真有,那灾难就更大了哇。”   “这饭菜无法下咽,你不是说有土盐吗,为什么不拿来放点,不然下不了喉呀。”小弟用筷子敲着碗。   “有倒是有,倒是有,有点儿……”   “去拿呀,不放点叫我们怎么吃。”小弟很生气地说。   “是是是,是是是,”小二嘴里应答着,可就是不挪动腿。   “你怎么回事?想另外收钱?”   “不是不是,客官有所不知,这土盐口味极差,且有一定的毒性,不敢给客官加……”   “加,死了你负责埋就是了,反正又不要你棺材。”小弟慷慨地说。   “好好好,我这就去拿。”说着,赶紧奔后厨去了。   一会儿,他果然捧了一点点土盐来,送到小弟面前,张开手掌,手掌心里是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小弟一看,叫了起来:“这这这,是毒药?”   “不不不,就是土盐。”小二慌忙解释,“土盐都是这种样子,所以,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吃点。”   哥哥朝弟弟点点头。小弟只得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不吃。”   小二连忙退下。可哥哥朝弟弟点点头,小弟明白,赶紧叫住小二:“你不要跑,你要带我兄弟俩去会会那个盐怪。”   “啊?”小二吓住了,看着小弟出不得声。   “啊什么啊,只是让你带路,给钱的。而且是为了你们啊。”   “这、这,今天?”   “不可以吗?”小弟瞪着小二。   “可以可以,”小二连忙点头称是。可他立即清醒过来:“不可以,不可以……”   “你说话不算数的?”   “不是说话不算数哇,是今天都夜了,百多里路,除非明天。就算紧赶慢赶,也得两头擦黑。”   “我不管你两头擦黑还是两头擦白,明天必须得引路。”   “您兄弟俩就不怕死吗?还刚刚……”   “我兄弟俩的生死这就不用你操心。你们奈何不得盐怪,只有我兄弟俩去替你们收拾他了。”   小二哪会信呐,就你这两个毛头小孩,竟敢出此狂言,该不是两个疯子吧?可小二见到任何客人都像老鼠见到猫,不敢据理力争。既然人家执意要去送死,你又奈何呀。不过去不去得还得征得老板的同意。他到柜台跟老板一说,老板极其好奇,两个路过客人,怎么会那么好管闲事?这闲事非比寻常,可是要命的生意——不不不,不是生意,是……这两个人也太不同寻常了——既然人家执意要去,且引他去,且待明日看一出好戏。老板同意了,嘱咐小二,尽量早起,不要耽误了行程。小二勉强地应承着,心里极度忐忑。自认倒霉,怎么遇上这两个怪人,怪人去找怪人,可这两个怪人并不比自己强壮强大多少,甚至可以说其体格比自己还不如,带这两个怪物去见那个强大得千军万马都奈何不得的怪物,明天回得来回不来可就难说了。他开始怨恨起老板来,就那么两个软弱可欺的少年,怎么也不劝阻劝阻,让他们去送死不说,还同意我去引路,这不也是把我往死路上送吗?在你店里也干了几年了,就算是你家养的一条狗,你不舍得让它无缘无故地去送死吧?可谁叫你是伙计,端了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管,有什么办法呢。明天自己机灵点,顾不得其他,就是只顾保命要紧。   第二天黎明,天还没完全放亮,小二就醒了。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睡,只是到了三更天后,才迷迷糊糊了一阵子。醒了之后,他一跃而起,想要早点起身上路。一想到上路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紧缩起来。上路,多不吉利啊。不行,要尽量拖延时间,拖延不过了再说。他又躺下了,虽然睁着双眼,可他就是不起来。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故作熟睡不醒不理。可敲门声越来越大,大到不起来开门不行的地步。他只好迟迟挨挨地起身开了门,故作睡眼惺忪地傻看着门外。原来是老板叫门。   “你睡死了,昨日不是叫你早起吗?”老板很愤怒。   “行行行,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小二掉头就往外跑。   一路之上,三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对话。小二满怀心思地头里走着,一径地走在兄弟俩前面。可到了下午,小二的步伐却越来越慢,没精打采的。   “我说小二,你怎么就走不动了?”小弟问他。   “走那么快是赶去投胎还是怎么的?”小二这时没有了在店里对待顾客的那种卑微恭敬的姿态,只剩一脸的不耐烦,口气也很不客气。   “你不是讲只有百来里路吗?眼看日头西斜,还要走多久哇?”小弟焦急地问。“像你这样走,是想把路上的蚂蚁都踩光吗?”   “看情形,今天是赶不到了,不如在路上住一晚,明早再去会那个怪物,有精神呀。”小二建议说。   哥哥点点头。小弟会意,对小二说:“也行。那还要走多久才有旅店?”   小二见哥儿俩同意了他的建议,非常高兴,虽然延误一晚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可他心里依然舒服得多。   走不多久,果然有一家旅店。店面似乎不大,但还蛮整洁干净,虽不及窗明净几的程度,但走进去就给人一种宾至如归之感。迎接他们的肯定是老板自己,因为她从柜台里走出来,而且还是个女的,也不见其他的人。或许是店小客人不多,老板也就身兼数职,没有请伙计。女老板长得腰圆腿粗,一脸的赘肉,还黑得颇具特色,就是那种黑里透着紫红色,让人一看就不怎么舒服的皮色。她一见三个人进店,虽然从柜台里迎了出来,可站在三个人面前也不出声,好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意思。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独自开着一家旅店,那是需要何等的胆量和魄力。难怪她生得如此唬人,就算色胆包天的男人,对她也不可能产生非份之想。也可能是这个地方是独此一店吧,她可以不顾客人的感受,怎么对待你,你也没得选择。所以,她毫不着急地等着你们求她。   小二仗着自己是行内人士,抢先向她发话了:“你是老板吗?”或许他是作小人做惯了,想趁此机会做一把大人物,口气很是强硬。   可女老板没理睬他。   “我跟你说话呀,你怎么不回话?跟我摆架子是不是?你这么一个破店,连小二都请不起,还敢跟我摆谱。”小二有点火了。他已经多久没有发火的机会了,他自己都不记得,反正就是感觉自己没有发火的权力,今天可以借机发泄发泄,便把火气提升了一个档次:“还不赶快上茶,你这个伙计是怎么当的……”   那女老板突然地转过身来,虎视着小二,像一只带崽的母熊,涨红了脸盯着小二不眨眼,似乎要吞掉他似的。   小二一看,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了,把C位让给了小弟。   “老板娘,来个四菜一汤可行?”小弟很客气地问。   “不行。”她将头扭向一边,似乎在跟所有人生气。   “那就两菜一汤。”小弟还是客气地问。   “没有。”她一点也不卖账,口气硬得还以为是向她乞讨。   “那总得给点什么填填肚子吧?”小弟还是很客气地说。   “自己想办法。”她说这话时,一点内疚感都没有。   “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东西吃呀?吃草哇?我们又不是猪。”小二忍不住怼道。   “怎么就荒郊野外了,荒郊野外有的是吃的东西。野猪,野兔,野鸡,野……”   “那你开什么店?打猎的店?”小弟此时有点愠色。   “旅店,知道吧?旅店。”她大言不惭地说,还用手指指门外的招牌。   “那——你叫我们出去打猎,我们人困马乏的,莫说打野兔,就是算叫我们去捡都没了力气。而你这个店里,除了你自己,就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小弟也不客气了,“是不是可以把你杀了吃?”   她不讲话,掉头就走。不一会儿,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往桌上的丢,也不讲话。   三个人被她弄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动手哇。”倒是她不耐烦了,吼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弟也实在不明了她的意思。   “总不能活的嗗我吧?杀呀,杀了你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她双手拢在胸前,好像不是杀她而是杀猪似的。“我这一身,也够你们吃个十天半个月的吧。”   哥哥倒是笑了,他朝弟弟点点头。弟弟会意,拿起桌上的刀,想都没想,就朝她头上一挥。没想到,她竟然头一缩,躲了过去,刀过处,她的一缗头发被削掉了。   “你莫躲呀。”小弟说着,又是手起刀落。   这一次吓得她跌倒在地,虽然躲过刀锋,可又一缗头发落地了。刚才那冷若冰霜的脸,此时显出了恐惧的神色。小弟可不打算放过她,左手一把将她从地下抓起,右手提着刀又要朝她砍去。她怂了,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饶命?你也晓得讨饶?”小二来劲了,叉着腰摆起了架子,“刚才我看你是个女人,才对你那么客气。现在晓得我们的利害了吧?想饶你的一条狗命,想都别想。小兄弟,把刀给我,今天我非要菜刀见红不可。”小二不依不饶,真的夺过刀要砍。   小弟拦住了他,对她说:“怎么样?两菜一汤,如何?”   “不不不,不不不,四菜一汤,四菜一汤。我这就去做。”她完全变了个人,一点凶狠的样子都没有了。   “不不不,不不不,这太难为你了。还是杀你比较方便些。”小二抓住她不放。   “我这皮糙肉厚,你们咬不动。我保证马上就给你们弄好四菜一汤。”她彻底地软了下来。   “你的四菜一汤不是用人肉做吧?”小弟不是玩笑,而是真担心这种事。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她竭力表白,“全都是野味,野兔,野猪,汤是蘑菇做的。不信,可以到厨房看着我做。”   “你还有打猎的本事?”小弟依然不放心。   “我家男人打的。”她说得有眉有眼的。   “你还有男人?”小弟不相信这种女人也有男人跟她。   “有的,就是老公的那种男人。”她倒也不避讳。   “那你老公——不是,你男人呢?”小弟盘根问底。   “不晓得,出去打猎,打着打着,就不见回来了。”她说得平平静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之情。   “你就没有去找?”小二又忍不住又问。   “他是去打猎呀,不是去打秋风。我能上哪儿找去?生死有命,谁也帮不了谁的。你们还想不想吃饭?”   小二只好放了她,让她到厨房里烧饭去。   这女人长得难看,做厨房里的事倒非常麻利,一会儿工夫,就端出了热腾腾的四菜一汤和一大钵糙米饭。小弟照旧不放心,仔细辨识了一番,看出这确实是用盐淹过了野味,闻闻蘑菇汤,还蛮香的。于是,三个人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儿工夫,桌上的四菜一汤连碗底都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那老板带他们到房间就寝,走进去一看,别说桌子,就连床都没一张,只有几张破席子卷放在墙角。小二过去一打开,几只老鼠从里面惊慌地逃出,吓得小二连破席子都丢了。   三个人难以置信,这就是旅店?外表看起来还算干净,怎么里面却一包糟。小弟盯着她,也不讲话。她当然明白意思,说:“只有一张床,是我自己睡,要不都去跟我睡?”   那个愿意跟她睡呀,一身的味,还分辨不出是什么味。三个人也只有在这里歇下了。这样的环境对于兄弟俩来说,那也是稀松平常,莫说还有破草席,就算没有,这地下照样睡他个日出三杆。可小二就不行,尽管他是穷人出身,家境也相当差,可怎么也没差到这种地步。平日里在店里,伙计虽然身份低微,可饭还是有得饱,床还是在得睡,何曾睡过这种连地铺都算不得的地下呀?看到兄弟俩就那么躺在破席子睡得那么香,坐在地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可坐不到一会儿,他也开始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