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官听完陈冬发的叙述,其实他早就不耐烦了,这个过程那晚就听过了,何苦再那么啰里八嗦。他耐着性子听完,早把惊堂木高高举起,陈冬生的话音一落,他的惊堂木也落在案上大喝一声:“你的案情过于复杂,本县不能听你一面之词,要仔细勘查后才能定案。退堂——” 他的话音一落,倒把陈冬发吓一大跳,这不对呀,那晚不是都谈好了的吗?怎么到大堂上就变卦了呢?难道金钱美女都买不到你还我一个清白吗?他不由得大喊:“县太爷,你不能这样啊……” 王向官当然不能让他喊出来,一喊不就露馅了吗。他当即怒喝:“再敢胡闹,大板伺候……”他这一喊,突然感到自己的屁股在疼,下意识地瞄瞄在公差身后一句话都不讲的两兄弟,要是他用大板子伺候别人,弄不好那板子打在陈冬发的屁股上,却又疼在自己的屁股上了。吓得他一个寒战,不敢再往下喊了。可陈冬发不知道其中原由,他委屈呀,你县太爷不能说话不算数哇,还想喊,王向官急了,一枝令箭往他身上一摔,大喊:“还不把他给我押到大牢里候审。”说完一拂袖退到后堂去了。 陈冬发就这样被希里胡涂连拖带拽地拖了下去。 可陈冬发不死心啦,他看到兄弟俩在公差的身后,就朝两人大喊:“你两兄弟救救我,不能见死不救哇……” 王向官就最担心这个了,一见陈冬发一再喊叫,赶紧溜之大吉。可他一头撞在了小弟的肚皮上了。他提起头来看着小弟,愣了愣神,很勉强地笑笑:“退堂了。” “我哥哥说,还没有退堂。” “天啦,我就听不得你哥哥说你哥哥说的。小弟弟呀,请你——不,请你哥哥,哥哥搞搞清楚好不好,是你——啊,不,是你哥哥是县太爷,还是我是县太爷?”他用左手指指右手手里紧攥着的官印,“看到这个了吗?朝廷印信,没这个东西在这个地盘上说话没人听。告诉你哥哥,识相点,还是不要在这里捣乱为好。”他的话是朝着小弟说的,眼睛却是斜视着哥哥,分明是说给不说话的哥哥听。 说完,他又往里钻,可还是撞到小弟的肚皮上,乌纱帽都被撞歪了,差一点掉在地下。王向官可真恼火,可又不敢发,只有正正冠,无可奈何地问:“小弟弟,问问你那个不讲话的哥哥,你俩到底想干什么?” “我哥哥说,把她放了。” “放了?放谁呀?”他斜着眼挑逗性地看着小弟。 “你问我呀?你自己心里没数?” “如果你说的是陈冬发,对不起,案情复杂,还没结案,不能放人。你兄弟俩不是看到了?我总不能凭他的一面之词就放了他吧?我说小兄弟呀,审案不是你们无知小民所能理解的,他想偷东家的银子跑回家是不是?他把水娘……”一提到水娘他止住了,差一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心里直唤好险啦,说漏了。 “这一切不都是跟你合伙做的么?凭什么你得好处他却坐牢?当然当然,他坐牢也是罪有应得,这个我哥哥不反对。可我哥哥审核的是你呀。” “我、我、我……我怎么啦?还审核我?好大的口气,谁呀。”他色厉内荏喊,口气硬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心虚。 “我哥哥不是说了吗,你跟他共同作案的。” 王向官气得摇头晃脑,“你你你,我真没办法跟你兄弟俩沟通。我是官,官还会作案的?你跟你不会说话的哥哥真的分不清上下大小是非曲直黑白颠倒是不是?官是什么?官就是天,懂不懂?天!天要打雷要下雨,你管得着吗?天要发洪水,要冲走一切,要收你,你说是天在犯罪吗?没有天哪来的地?没有地,你们这些平头百姓贩夫走卒到哪里生根,到哪里去活命?所以天就是一切,地上的一切都是由天作主,这就叫王道,王道就是天道。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我作主,我说是白那就是白,就算是黑也是白;我说黑它就是黑,就算它是白那也是黑。你兄弟俩虽然有些法术,可你们毕竟是山野之人,必需要绝对地服从天道王道,否则,决不会有好下场。“ “知道知道,就是说不要再跟你作对呗。”小弟说,“就算你得了再多的好处我们也不能说,对不对?” 王向官高兴了:“对对对,总算开窍了。再说,我得了什么好处?你兄弟还不清楚吗?不全都被你兄弟俩劫胡了吗?一说起这事,我可血都是绿的……” “不不不,我哥哥说你的血不是绿的……”、 “当然不是绿的啰,人血要是变成了绿色,那不就不是人了么。” “不,我哥哥说你暂时还算是个人,只是血是黑的。” “你你你,竟敢侮蔑本官,可知该当何罪?” “我哥哥说,该当什么罪,你说了算。可人你一定得放。” “果然要我放人?” 小弟点点头。 “那不难啊,只要把那一千两银子和那位美女给还我,我亲自到牢里去放人。”王向官大言不惭。 小弟笑了:“你答应放人?”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俩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亲自到牢里去放人。” “我哥哥说了,牢里你就不用去了,还是到你家后院放人。” “什么什么……”王向官又慌张又紧张起来,有点语无伦次,“什么什么后院,我家后院不是牢房,没犯人……” “是没有犯人,但有美人呀。”小弟睥着他。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你你你可不能侮蔑本官,污陷本本本……” “好啦好啦,我哥哥说你早已犯了民法,他要惩罚你……” “等等,你说什么法?民法是个什么东西?自古以来只有王法,哪来的民法?我说你俩根本不懂世事,平民百姓还能有法?你们的法管哪个?管你们自己呀?”王向官一脸的讥讽神色。“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在本官面前丢人现眼。” “我哥哥说,民法就是我们的法,专门来惩治像你这样的官的。现在我哥哥要你把水娘给放了,不然的话,可别怪我——啊,不——可别怪我哥哥不客气。” “哟荷,哇呀呀……”王向官怪声怪气地笑道。“还真没尝过‘民法’的嗞味,民治官?新鲜,我还真想尝尝鲜。” 小弟问哥哥:“哥,他想尝尝鲜。” 哥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小弟高兴的应答一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领班的带着几个公差应声而来。 “你们的水火棍呢?”小弟见他们空着手,“还不快去拿。” 公差们不明其意,看着王向官,得王向官发话呀。可王向官也不知小弟何意,难道他要衙役们用水火棍打县太爷吗?正不明其意之间,小弟大喊:“还不快点拿棍子,快来打我哥哥呀。” 王向官一听,原来是打他哥哥呀,那不是求之不得的事么,连忙向衙役们点点头。衙役们一看县太爷点了头,自然都去拿棍子。一会儿工夫,他们拿了那种加粗加长的大号水火棍。一齐向哥哥打去。打头的打脚的打腰的,哪里有空闲地就打哪里。可哥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犹如一株青松傲立在狂风骤雨中。而弟弟却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喊:“打呀,用力打,给我狠狠地打。” 这个时候王向官却发了疯,他哎哟哎哟嚎叫起来,好像有许多人追打他一样,简直就是那被捅了一刀没死,挣扎着脱开了绳子的猪,到处躲避嚎叫。这边衙役们打得起劲,棍子如雨一般打在哥哥身上,那边王向官如同有一群野王蜂在追着蜇他一样,躲没处躲,跑没处跑,就在原地叫得昏天黑地,恨不得往地洞里钻…… 可小弟并没有放过,朝衙役们喊:“打呀打呀,你们没吃饭呀,狠狠打。” 衙役们终于发现了情况不对,停下手来看——王向官此时已没有了力气喊,一身都是血,倒在地下似乎没有了气。而他们看看挨打的哥哥,好端端的站在哪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被打的痕迹。这就奇怪了,明明一棍棍都打在哥哥的身上,他就怎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而县太爷却被打得浑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呀。衙役们这一下可慌了,要是县太爷死了,他们可就说不清楚,脱不了干系啊。他们赶紧过来抢救县太爷。可小弟拦住了他们:“莫动,此时要动他,那可就真翘辫子了,让他躺在地下接接地气。放心,死不了。” 衙役们此时大气不敢出,走又不敢走,只能远处看着。手上的棍子还沾着血呢。 终于,躺在地下的王向官动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呻吟:“哎哟——妈妈呀……” 小弟走了过去,蹲下身子问他:“你妈妈不在,叫妈妈有用吗?” “疼……排骨都打断了……” “你怎么晓得排骨打断了?又看不见的,我来摸摸,我来摸摸。你说这事也怪了,叫他们打我哥哥,怎么会把你的排骨打断了?我不信,我要摸摸……” “不要不要不要……求求你啦,不要摸,我自己知道,我听到排骨‘咔嚓咔嚓’地断,我估计断了好几根。我完了,完了……你怎么这么坏呀……” “这你不能怪我呀,我是叫他们打我哥哥,没叫他们打你呀。这你是亲眼见到的。”小弟叫屈起来。“不过我哥哥说,他有好的跌打损伤草药,敷一两次就痊愈,排骨比原来还硬。不过要钱的哦。” “你还好意思要钱?把我打成这样,这是为什么呀?” “你不是要尝鲜吗?” “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鲜?你们、你……打我…… “我再一次申明,我没打你,都是你的手下打,是你叫他们来的呀,你不能睁眼说瞎话不是。” ”我、我、我叫了吗?我叫了吗……你们都给我过来……” 这时衙役们全战战兢兢地过来,嗫嚅着谁也不敢说话。 王向官虽然疼得有气无力,可愤怒使他不得不骂这帮衙役:“好的好的,你们……你们……打我……打我……好、好、好……有好果子给你们吃,我也要让你们尝尝鲜……” 衙役们都想解释,可无从解释清楚呀。还是领班的说:“大老爷,我们打的他是哥哥呀。” “还敢狡辩,还……敢……狡辩……”他疼得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想说的话说不成句子。叫唤了半天,又对衙役们说:“把他哥哥叫来……叫来……他好大的胆子……私立民法……殴打朝廷……朝廷……” “没人殴打朝廷,朝廷离我们这里好远。”小弟以安慰的口气说。“再说我哥哥走了,救水娘去了。” 王向官一听,顿时怒不可遏,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就疼得杀猪一般地叫唤起来:“老天爷呀,我活不了啦……我不想活啦……” 小弟问他:“真的不想活了?那我可得问问清楚,你的不想活是不是等于想死?” “你好狠的心……哎哟哟……你还是人吗……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时他看到领班手里水火棍还在滴血,对小弟说:“你看看他那棍上,还滴着我的血……你看看……” “啊,不是你的血,你的血是黑的。你看看,这上面的血是红的。”小弟还用手,沾了一点给王向官看。 “是呀,是我的……”他竟然抓住小弟的手,将那滴血舐到嘴里去了。 “这血你也要尝尝鲜呀?这可是我哥的血……” “不,我的……我的……问他们……问他们……” 小弟果然问领班的:“你说,谁的血?” “我、我、我不知道……”领班不知如何回答,说是吧,那哥哥根本没流血;不是吧,可所有人的棍子都未挨到县太爷的身子,隔着老远的没哪根棍子打在县太爷身上啊。情急之中,他将棍子丢得老远。 “丢了棍子……你以为……丢了凶器……凶器就丢了罪恶……”王向官可能忘记自己还躺在地下,先把一肚子的冤气戾气火气全都撒在这帮衙役们的身上,特别是领班的身上:“丢棍子也掩盖……掩盖……不了……你们的罪状……” “老爷,不是我们打你呀,老爷明察……”领班叫屈不已,又无法跟躺地下的王向官解释清楚,“我们可都是奉您之命而来,您不点头我们哪敢上啊……” “还狡辩……哎哟……哎哟,不想活了……还想狡辩……推托……哎哟,不想活……” “我再好心地问一句,你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活也不想死?”小弟很认真地问。 “区别吗……这有区别吗……我都这样了,你还争论想死想活的区别,有意思吗?有意义吗……反正我是不会放过你两兄弟,我一定要报仇的……这、这……一回不会再放过了……”王向官有气无力地恨恨地说,“专门跟、跟本官作对……就是……就是……” “听这口气,你是根本不想死的。就是什么?” “就是跟朝廷作对……朝廷……哎哟,我的排骨……” 水娘又一次的被兄弟俩救了回来。三个人回到“冷宫”,其实自三个人在这里生活以来,虽然时日没几天,可这冷宫陡然地变成了温馨的窝。只是柴米油盐,都是每日之需,都要依赖员外家供应,简直就是嗟来之食,水娘跟兄弟俩商议,想要离开此地,到外面自谋生计。兄弟俩自然都愿意,原来就不是没有久留此地的打算,经水娘这么一提出来,小弟就向员外表示了要走的想法。 员外一听,半天作声不得。他心里对水娘依旧恋恋不舍,从年龄上来看,可谓祖孙辈了,可毕竟已经作过夫妻了,他非常希望水娘回心转意。再则,这兄弟俩能在此作长久打算,让他也安心不少。想管家现在在监牢里,出来后会不会报复也未可知。尤其是县太爷,被兄弟俩几次三番地作弄,被打得满地找牙,这些都跟自己有关联,要是兄弟俩一走,保不齐这县太爷会拿他出气,对他谋财害命可以说是肯定的。何况还有牢里的那百十号山贼土匪,他们一旦出狱,不说对自己有多大仇恨,至少会来勒索他,会弄得他永无宁日的……这些事越想越感到心惊胆战,后脊发凉。唯一的办法就是留住兄弟俩,让那哥哥跟水娘成亲,就把那关她的后院作为他们永久的住处,并让那个小弟当管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对于去留问题,兄弟俩并没有太大的烦恼,本来就是浮萍,无牵无挂,四处漂泊。员外要他们留下来,也未尝为可。可现在两人有了牵挂,水娘可不能跟着他俩四处漂流,过着衣食无着的日子。要是员外真心诚意地想他们留下,只要水娘同意,他们也就同意;假如水娘不想留在这伤心之地,屈辱之地,他们就坚决离去。 员外真感到非常意外,这水娘跟他们兄弟俩任何一个都未成亲,怎么就成了他俩的主宰,可以决定去留了。看来只有去求夕日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水娘了。在他眼里,水娘不过玩物,一个泄欲的工具,一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自己要低声下气地去求助的女人。想着如何向她开口呀。要是管家在就好办了,交由他去处理就可以了,现在必需得自己亲自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