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窝了一肚子的火,晚上几乎一夜未合眼,被子都被他给踢破了。毕竟去了几两银子,太冤枉了,一生都没吃过这样的亏。他要弄外快也是非常不容易的,牢里虽然关了不少的人犯,但全都是穷苦之人,根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但凡有钱的人,即使犯了事,那都可以花钱解决问题。那个钱虽然多,但送不到他的手上,都肥了县太爷,也只能肥县太爷。像他这种牢头,也只能在牢房里找一些稍稍有点小钱的犯人榨一点点铜板,到街面上他就不如那些衙役们了,最多也就是敲敲饭店老板的竹杠子,吃点喝点。昨天那事算是破大财了,一两年恐怕都补不回来。越想越生气,直到鸡啼三次,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他不能不点卯,被老婆催了几次才勉强起床。到了大牢里,狱卒为他泡上一壶茶,他喝了一口,太烫,吐了出来,把茶杯都摔了,还破口大骂:“你想烫死老子呀。人倒霉了连喝口茶都烫舌头,你是不是跟他们合起伙来害我呀……” 狱卒们看到他一大清早就大发脾气,也不好问什么,大家都只有对他敬而远之。大家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他一个人就只有傻乎乎地生闷气。一会儿他感到口很干,肚子也很饿,昨天他根本就没吃什么。他见眼前没人了,大喊起来:“人都死啦?还不过来一个人。” 狱卒们一个个都躲得老远,没一个愿意过来的。他只好亲自去抓。看到一个避之不及狱卒,立即叫他去给自己买早点。这个人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伸手跟他要钱,他气得给了这个狱卒一个巴掌。那个狱卒只好自认倒霉,捂着嘴巴出去给他买早点去。 吃过早点他心里的气稍稍缓解了一些,就打起怎么赚钱的主意来。他想这监牢里关了那么多犯人,特别是这两天突然地平白无故地多了一百来人,牢房人满为患。要是这么多人都能干活,每人每天就算帮他赚十个铜钱,那一下来天也是个不小的进项。可到哪里去弄活儿干呢?总不能把犯人放到外面去干吧,只能把少儿弄到监牢里来干。什么样的活能弄到监牢里来干呢?在这小小的县城,哪来的那种活儿呢?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想到最后,觉得还得是靠山吃山,既然命里注定了是吃牢饭的,那就只能从囚犯身上榨钱。以前的犯人全都穷人,可昨天自己跑进来的囚犯都是强盗,强盗能没有钱?他们抢了那么多客商,肯定每个人都腰缠万贯,银子珠宝都藏在什么地方了,埋窖了,藏山洞里了……对对对,完全是有可能的,当强盗的没钱,那不是白当了吗?那种刀口舐血的营生,不发财还有哪个去干。要是能撬开他们的嘴,只要撬开一个,那肯定就发了。他一个人越想越高兴,好像他已经拿到宝藏大门的钥匙。可是,怎样才能撬开这些人的嘴呢?这些人可都江湖上的大盗,不是一般街上的小偷小摸,只要吓唬几下就就范了。就算他们供出来了地方,你能找得到么拿得到么?那都是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你有那个胆量去取么?想想又不免泄气。但自己给自己拱起来的火,怎么也灭不掉,还是想入非非,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个好运在等待着他,如果不试试,那都有负上天的眷顾。要不是有上天的眷顾,怎么会突然地、莫名其妙地送上一伙江洋大盗给他呢?这就是他命中当来要发财的。既然是命中注定的,那么怎么去取还是问题吗?当前首先就是如何撬开他们的嘴的问题。他突然想起县太爷审案,他县太爷可以在县衙大堂审案,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在监牢里审案呢?他觉得这个完全可行,典狱长审犯人,天经地义,就是县太爷问责起来,也可以说是帮县太爷审理强盗嘛,县太爷又能怎么的。如果真要弄出条大鱼,分一点给县太爷,他还不得高兴死。想着想着,他竟然扑哧一声兀自笑出了声。 说干就干,他命狱卒们空出了一间大一点的牢房,摆上桌子和椅子,布置成审案大堂样子。再让狱卒们摆上各种开具,包括炭火烙铁等。然后提出了一名个子稍小的强盗。开始“审案”了。 “叫什么名字?”典狱长口气阴沉地问。 “我晓得,从小就没了爹娘,只知道大家都叫我讨厌鬼。”讨厌鬼看到那些刑具开始就害怕了。 “你抢过多少人?” “那我怎么晓得呀,反正都是一起的。” “抢过多少银子,分了多少银子,这总该知道吧?”典狱长有点毛毛火了。 “抢了多少银子我怎么知道,都是大王手里……” “难道他就不分给你吗?”典狱长生气了,一拍点子喝道。 “干嘛要分给我呀?有吃有喝就可以了呀。” “你他妈的你是不是皮作胀,不打你就难过是不是?” “大老爷,我真的没得到过,我一个小喽啰,有吃不饿死就可以了,还哪来的银子。” “那你不为银子为什么要上山当土匪?” “我又没有当土匪,是他们说山上有饭吃我才去的。” 典狱长从他的眼神看得出,这个讨厌鬼好像不是说假话。他非常懊恼,怎么一出场就碰到一个这么个喽啰的喽啰,原来这山上也分三六九等。一看他那倒霉像,他自觉得没必要在这样的人身上花费精力,就让换了一个。 这是一个蓬头垢脸,个子稍高的傢伙,一进来看到一屋子都是各种刑具,双眼发苶。虽然这些东西是起什么作用他不尽清楚,可本能使他感觉这些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有些紧张,眼睛四处张望。 “坐下坐下。”典狱长用嘴呶呶,示意他可以坐在椅子上。 “不不不,我不敢。”他畏畏葸葸地站着。 典狱长想,怎么这些都是强盗吗?怎么一个个都像教花子,没一点江洋大盗的气势,他颇感失望,审讯的兴趣也骤然减退了许多。他也没多话,单刀直入地问:“你抢来的银子藏在哪里了?” “抢来的银子?我没看见。” “你不是当强盗的吗?怎能没看见银子呢?你敢欺骗我大老爷,我可不是好惹的。还是老实交待,银子藏哪儿了?你要不老实交待,”他指指满屋的刑具说,“你可知道这些刑具的利害?”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过。这是做什么用的?打抢用的呀?” “你放屁。”典狱长一拍桌子喝道。“打抢只有你们才做,我们是官家,我们是专门抓土匪强盗的。说,老实一点,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一进来你就对我凶头八脑的,你没对我客气呀,你是官,我是匪,我也不指望你对我客气。”他不是故弄玄虚,是他的真心话。 “你他妈的你这叫什么话?重说。” “啊?”土匪不明白他的意思,重说什么?” 其实典狱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估计是被气糊涂了。他让自己缓缓神,然后以温柔的口气说:“我就是要你把你藏的金银财宝说出来,行不行?只要你说清楚了藏在什么地方,你就可以出去了。” “就不用坐牢了?” “对呀,多好。” “还可以到合来山去?” “你还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当强盗哇,不当强盗我吃什么?” “你你你……简直气死我了。我说你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强盗?你们一点世事都不懂怎么能当强盗?你是不是强盗?你们……气死我了……好好好,只要你把你藏的金银财宝说出来,去当什么都可以,行了吧?” “金银财宝?在哪?” “你、你他妈的玩我呐?你问我在哪儿,是我藏的呀?是你藏的呀。” “我藏的?我没藏呀,有金银财宝还藏起来干嘛,拿出来快活呀……” “你给住嘴。不给点颜色给你看看,你就一直跟我在这里玩圈圈是吧。来呀,先给上老虎櫈。” 这些狱卒们也没上过公堂,更没用过刑具。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人犯摁在櫈子上,不晓得怎么操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从下手。 “你们怎么啦?”典狱长见他们迟迟不动手,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不会弄。” “你们是死人呀,没做过见着这刑具想道理也想得出呀,不就是把他的双手绑在那根横杠上,把一双脚从中间捆死,在脚下加砖块吗。”典狱长毕竟上过公堂,见过衙役们用刑拷打犯人。 “那、那腿不断了?”狱卒倒还有点慈悲心。 “就是要他断,不断他不会交待金银财宝藏在什么地方。” 狱卒们在典狱长的指导下,把犯人绑在了櫈子上,要往犯人的脚下加砖块。犯人吓着了,大喊大叫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啊,我腿断了还怎么做强盗……” 典狱长一听,指着犯人对狱卒们说:“看看,狗就是改不了吃屎。还想着上山当强盗呢。给我往死里整。” “等等等等,我说我说……” “好,这就对了嘛。”典狱长心里可是乐开了花。“说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呀,可以乱说吗?” “可以……不行,您涮我玩呐。告诉你,讲清楚地址,我们找到了财宝便罢,没找着我就活的挖你的心。好疼的,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那肯定好疼。天啦,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哪里有财宝?”他看到狱卒们又要在他的脚下加砖,马上转口:“我知道我知道,我说。” “这就对了嘛,你怎么这么不聪明。说。” “在合来山的一个山洞里。”他胡诌道。 “山洞里?哪个山洞?”典狱长凑前来问。 “山、山洞就是山洞,我怎么晓得那山洞叫什么山洞。合来山那么多山洞,我们又没有给它取名字。” “为什么不给它取名字?”典狱长真是好恼火。“那我们怎么能找得到?” “这不能怪我,我们大王说不能取名字。” “为什么?” “大王说一取名字就暴露了,就不保险了。” 典狱长一听,心想这个山大王倒还蛮有心计的。对,没名字倒也合理。可怎么去找呢?总不能带着犯人上山吧?到了合来山,哪还能控制得住他呀…… “我带你去呀,我自己藏的我肯定知道。”他狡黠地笑道。 典狱长看到犯人那种笑,心里就犯毛,他明白这种笑就是一种圈套,是不能带他去的,去了不仅放虎归山,还把自己断送在合来山上了。可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虽然这人并没有具体说多少财富,可你可以想像呀,他们抢劫了那么多年,金银财富能不论称称吗。可难就难在不能确定确凿的位置。是不是可以漫山遍野地去找,但凡是山洞都去钻一钻。山洞虽多,可那么的强盗,他们肯定都多多少少藏有财宝,随便钻进哪个洞里,都有可能找到财宝的呀,干嘛要在这里跟他们这些说聪明又愚蠢,说愚蠢又极其狡猾的土匪们多费口舌呀。他打定主意,一定要上山去找,决不能放过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上天的眷顾啊。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傻不拉叽土匪,心想还得要从他口里尽可能多的掏出一些信息,信息越多越好,这样可以少走点弯路。所以,他以一种和善的口气问:“你们合来山的山洞,大概有多少,你心里总有点数吧?” “没有。没事去数山洞干嘛。” 典狱长心里真气啊,哪个叫你数了,你不可以有个大概的底吗。可他没有说出口,还想多问问:“那你说说,你藏财宝的哪个洞,洞口有什么特征?” 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没想出来?特征,特征。” “特征是个什么东西?” 典狱长被他这一问,肺都气炸了。可他摁捺住了心头之火,耐住性子向他解释:“就是那个洞口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你记住的东西,就是标志,譬如有什么洞口长着什么树,长着什么草,开什么花呀……” “啊——”他叫起来。 典狱长大喜过望:“想起来了?” “所有的洞口都长着树,都长着草。” “那开什么花?” “野花,开的都是野花。” 狱卒们听了都忍俊不禁了。 典狱长真气死了,可他也没办法,不能因为这帮的愚蠢的山贼乱分寸。他挥挥手,让狱卒们把这个人犯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