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很大,这是一个五品县衙。何谓五品县衙?就是这个县的县官是五品。县令都是七品,人称七品芝麻官,意思是最小的官。其实并不尽然,还有八品,九品。正品之外还有从几品的,就相当于今天的副职。所以这个县的品级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县官都高二品,跟知府或知州同一个级别。为什么这个县的品位要比其他的县要高出两级?因为她出产茶叶和瓷器,茶叶和瓷器都是宫庭贡奉,故此而品级如此之高。能担任这个县的县令,并不要才华,得要有相当的背景。王向官的背景如何?暂且不论了,反正他已经在这位上几年了,可见他的根基和背景之硬。 由于是五品县衙,其规格自然就高,高就高在她的大。王向官就喜欢在这宽大如宫苑的县衙后院盘桓。假山、花圃、曲径、楼台、水榭、水塘,但凡他喜欢的富家花园里有的,他这里是应有尽有。他留恋着这里,大有拿皇帝来跟他换他都不换的想法。本来他的官场得意,在这里当一个惬意的五品县令,那是顺风顺水,每日里跟三个年轻美貌的小老婆在这花园里猜拳行令,整日飘飘如仙。鬼知道今年流年不顺,碰到两个小孩给他带来噩运,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屁股。这一顿打,那是打得千古奇闻,那是在县衙大堂,是他自己下令打别人,被打的人是别人,而疼的却是自己,打在别人的屁股上,却疼在自己的心窝窝里。他可是从来都是打别人的人,都是看着别人被打得哇哇叫,向他求饶的。这一次被打的也还是别人,可哇哇叫的却是自己。他真懊悔,为什么当时要哇哇叫呀,忍一忍不行吗?让那些差役们当堂看笑话。自己这县太爷的颜面、官威、气势,当堂被自己下令打得粉碎啊……可是他回忆当时挨打的情况,那种钻心的疼,怎么能忍得住啊。当时哪还想到什么官不官的,就是疼得不行。天啦,原来打屁股是那么疼的呀,以前自己总认为屁股是两块死肉,不怕热,不怕冻,不怕打的。原来死肉也是肉哇,同样疼的啊。而且,他断定,这桩奇事肯定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还在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传播扩展。屁股被打烂了,脸面都丢尽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是没有好了,他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只能扑在床上,由小老婆们轮流护理。一躺就好几天,花园自然是没去了。今天总算好多了,就想到花园去散散心。来到花园,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因为这伤是渐渐好了,可面子却是丢到鄱阳湖里捡不回来了。问题是这个事并没有完结,那两个小小的恶魔还在,听衙役们报告,他们不但没跑,反而在县里等着他,要他重新升堂审理这个案子。什么案子?他想不起来了,问衙役们,说是他兄弟俩抓了一百多合来山上的土匪一案。既然抓来了还有什么好审理的,关进大牢就是了。不然,你还想这些强盗退脏啊?可他一琢磨,许多问题越想越想不通了。你说那两个小孩,是小孩呀,他们怎么能抓住百十个江洋大盗?而且还把他们一个不漏地全都押到县城来。就算派出官兵去围剿他们,没个几千人莫敢进山。就算打败了他们,你也难以尽数抓获他们,还能一窝端到县大牢来。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可以断定,这一伙人肯定不是真正的强盗,而是一伙冒充强盗的乞丐。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乞丐要行动统一,都愿意冒险来坐牢,那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威力,能让这么多的乞丐听从指挥。是那两个小孩?绝对不可能。他们这下的是一个什么套?是想来骗取抓山贼有功的奖赏?可他们又怎么肯定能得到奖金呢?能得多少奖金呢?每人能分多少奖金呢?我又没有出悬赏告示。就算能骗取一些奖金,被关在牢里又怎么能出去呢……他脑壳想痛了,把屁股的痛忘了,还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又想起那个挨板子自己替他疼的小恶鬼,自己是替他疼了,难道他一点也不疼吗?自己的屁股当时是坐在椅子上的,都被打得又红又肿,那他的屁股是实实在在的挨板子的,难道就没有一点反应?应该是不可能的,得想法看看他的屁股。好奇心加上极其不服气的心态,他叫衙役们把那个挨板子的小恶鬼抓来,他要亲自问案。 小弟被衙役们带到县衙的后堂,王向官要在这里弄清楚小弟的屁股是一个什么状况。小弟来到后堂,王向官屏退左右,连三个小老婆也不让她们旁听。等大家都退出后,他对小弟说:“把裤子脱掉。” “什么?”小弟把眼一瞪问他。 “叫你把裤子脱掉。” “我又不是女人,你要脱我的裤子干嘛?” “我要检查你的屁股,行不行?”他尽量显出盛气凌人的气势。 “不行。”小弟根本不卖他的账。 “可要想清楚后果啊。” “后果应该是你想清楚的。” “什么?后果我要想清楚?我能有什么后果?” “想想你自己的屁股吧?还打得不够是吧?” 这可戳在王向官的痛处。是不是对这小妖魔采取任何措施,都会转移到自己身上?如果踩夹棍,断脚断腿的是自己?如果用烙铁烫,烧焦的是自己的胸膛?如果……他不敢也不想假设下去,屁股的教训已经足够让他记取的了,可不能再冒险了。想到这,他的凌人之气,顿时就萎缩下来。可他也不能在这个小鬼面前装熊啊,不能自己塌自己的台吧。至少,现在不能跟他硬杠下去。真是硬又硬不得,软又软不得,退又不能退,如之奈何?无奈之际,他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太没气量了太没智慧了,这么个小孩,我一个县太爷去审他,岂不自己跌自己的分子,就由典狱长去审不就行了。反正这一切都是他引发的事,由他去处理。正好自己的伤还没好,正是需要静养调理的时候,发给他去审,理由充分,名正言顺。想到这,他心里笑了。当然,表面依然板着。他朝外喊了一声:“把他给我带下去。” 差役们进来把小弟带了下去。他又吩咐,把典狱长叫来,他要当面耳提面命一番。 典狱长听命而来,王向官交待了一番,无非是些陈词滥调。典狱长衔命而去。 典狱长回到下处,着实伤了一番脑筋。他本打算请假几天,要到合来山去探究一番。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县太爷发下这么个案子要他来审理。审案不是他的职责,更不是他的专长正业,他自己不审为什么要发到这监狱里来审?啊,对了,他怕了,毕竟挨打的事可不是好玩的。可审什么呀?审他是不是强盗?审他是不是作假?审他……他还真不知道要审些什么东西。反正你县太爷都审不好都不敢审的案子交给我,我审不好也怪不得我。随便问问,能有点收获算一点,没有收获我也没有什么责任。问题是耽误了自己的好事,这个案子最好还是尽快了结,这样自己就可以上合来山了。从合来山下来,咱可就是另一番风景了。他命人将小弟带到原先布置的审案室,急切地问小弟:“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尽快告诉我?我们多少也算朋友了吧?” “朋友?我跟你?” “对呀,我不是还请兄弟俩喝了酒吃了饭。” “那就是朋友了?哪那么便宜的朋友,算不得朋友,算不得朋友。” “那你还这想多贵呀?你知道我都被你俩吃穷了。” 这话也不假,毕竟开了几桌的饭钱。 “就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典狱长央求道。 “行是行。那还得再吃上几顿。” “你你你,你这就不地道哦。敲竹杠是不是?” “那是你们干的事。不是,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说说你知道的事。” “我知道的事?我知道那个县太爷叫我去是要看我屁股。” “什么?” “真的,他要脱我裤子。” 典狱长笑起来,越想越要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小弟看着他笑,直到他自己立起来拭眼泪才问他:“有那么好笑吗?” “那你给他看屁股了吗?” “屁股怎么能让他看呢,你也是想看我的屁股?” “不不不,我没这个嗜好。我只是求你给我一个交待。” “给你一个交待?” “不不不,是给他一个交待。” “就是说还是要看屁股?”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总得说点什么,我也好去跟他交待不是” “你跟他交待关我什么事?跟他交待什么?他除了想要看我的屁股,还有什么要我交待的?” “不是屁股的事,我的老天爷,怎么跟你说你才明白呢?我真是烦死了。你说你兄弟俩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啊?你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跟你也说不清楚。我怎么越问越糊涂起来了。你说说,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要交待什么?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我现在都被你兄弟俩弄得神魂颠倒……” 小弟看到他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还有心思笑……” “好,我不笑。我倒真有一件事跟你说——算不算交待?” “算算算,你说你说。” “这可是一个秘密啊。” “对对对,秘密,秘密,绝对的秘密” “你可不许跟别人说哦。” “那当然,我是官差,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向外透露案情呢。” 这时一个狱卒冲进来禀报:“典狱长,外面……” 典狱长气忿地一个巴掌打在那个狱卒的脸上:“你不看看我在审案吗?你长没长眼?长没长心?” 狱卒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出去了。 “回来。你要讲什么?”典狱长把他喊住。 狱卒虽然转了身,可他捂着脸不敢近来,也不敢讲话。 “一个巴掌就打哑啦。” “没哑,可以讲话的。” “那你说呀。” “说什么?”狱卒真的被打懵。 “你不是说外面,外面怎么啦?” “他、他……”狱卒指指小弟。 “他怎么啦?”典狱长又要打他。 “是我哥哥来了吧?”小弟问狱卒。 狱卒连连点头。 “你这种窝囊废,这点事都说不清楚,还坏了我的好事。滚。” 他回头对小弟说:“先是不是把你要紧的话说完。” “我没什么要紧的话呀。我哥来了这是最要紧。”说完他跑了。 丢下典狱长在哪里苦着脸,自己揪自己的头发。发了一会儿呆,他突然地醒悟过来:怎么能放他走呢,还要那么重要的秘密的话还没套出来,不能功亏一篑呀。他死劲的拍打着自己脑袋,自己骂自己:“还说别人窝囊废,自己才是最大的窝囊废……不行,得把他追回来。” 他跑出监狱大门,兄弟俩早没影了。他懊丧不已,可又一想,他兄弟俩又不是逃跑了,只不过是离开了监狱而已。一个县城里,还能找不着他们吗。找着了请他们上馆子,大不了再破费一次,只要在合来山找到财宝,这点破费算个屌哇。 找这兄弟俩对于典狱长来说真不是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他兄弟俩请到酒楼上了。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典狱长觉得是时候了,故意装着不在意的神气问小弟:“呃,你刚才不是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吗?现在没有外人,可以讲了吧?” “秘密?我能有什么秘密?” “你这就不太仗义了哦……” “哦——”小弟一拍脑壳,“对对对,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讲哦。” “那当然,那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我连我老婆都不会讲的。” “你知道啦?” “我不知道哇。” “你刚才不是说这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哦哦哦,我是说你讲的既然是秘密,那肯定就是最重要的事。” “你真聪明。那我就放心地告诉你。你过来,你过来。” 典狱长兴奋地将头凑过去,仔细地听。 “我知道县太爷为什么要脱我的裤子——他就是想要看看我的屁股是不是打得跟他一样的稀巴烂。” 典狱长一听,简直要气晕过去。要是别人,就算是县太爷,他都有可能搧他一个巴掌。可眼前的这个小孩不行啊,他得罪不起,要真一个巴掌过去,可能遭受意想不到的罪,比县太爷那屁股遭的罪大多了。他咬牙切齿地把这股火气强忍了下去。可脸上还得陪着笑呀,只是那个笑可比哭难看多了。 “生气啦?”小弟看着他问,“脸色怎么一下变得那么难看呢?” “没有啦,我,脸色,一向,就这么的……”由于窝了一肚子无名火,那话就如同灶堂中拣栗子,很烫人的。 “吃了你一餐饭,就给我兄弟脸色看是啵?” “不是不是,是我请的呀,怎么会给你兄弟脸色呢。我说了,我的脸色就这么难看的。” “行吧,这饭钱就我们自己来开。”小弟说着站起来要付账。 典狱长慌了,连忙拉住小弟央求说:“少爷,少爷。我叫你少爷行吗。可不能剥我面子,我请你兄弟吃饭,却要你们自己开账,那不是打我的脸么。” “可你也不会开呀,等我们一走,你不就赖账不付了吗?可能还要倒付你的钱。” “我说小兄弟,你是这样看我的呀?行行行,我什么也不说。”他转头把叫小二过来:“多少钱,我这就付现银。” 小二不敢讲话,看着小弟。 小弟告诉他:“他这回是真要付账哦。他要敢回头来找你退钱,你告诉我,我会加倍的要他赔给你。”他看着典狱长,弦外有音地说:“到时赔的就不是银子了哦。” “对对对,对对对。是这样的。”典狱长头点得如鸡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