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稍稍露出了一点微光,四周蒙蒙胧胧,雾气蒸腾,好像是一个大蒸锅,几步远也就看不清前方了。管家一夜的奔走,走到这曙光初起,才停下了脚步。可周围一片雾气茫茫,自己犹如蒸笼里的肉包子,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好在四周好安静,这倒给他一丝丝镇定。总算发现路边有一块可以坐下的石头,他坐了上去。这才发现全身松软,虚脱得没一点力气了。额头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水。他用袖子抹了抹,心里很是庆幸,终于逃脱魔爪了。接下来就是要弄清楚方向,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不,回到员外的家里去。这一回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主人了。哈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啦,原以为死到临头,没想到不仅绝处逢生,还成了员外了。你说这人的命呀,他不该绝的就是不会绝,就算你自己撞到了绝境,老天爷都会为你撕开一个口子让你活。看来自己的祖上是干了天大的好事,当来要到自己这一辈子来报的。命里有时终会有,这不,送上门了,别人为你做嫁衣裳了,你想推辞都推辞不了。就这么高兴地想着,天放亮了。我的妈呀,这是哪里?管家放眼四周,发现这里全是高山,来的路隐没在山涧,去的路钻进深山老林,反正不见头来不见尾,好像两头都是悬崖峭壁……这这这,不是绝境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天爷既然给了我的生路,不会这般地作弄我。有路有路,绝对有路的,可以一直往前走,走到有人家一问便知。有路肯定就有人家的嘛,怕什么呢?大白天的。可他忘了,哪一头是来路,哪一头是去路。昨晚慌慌张张的,竟然弄不清楚从哪个方向来的,哪一头才是前进,哪一头才是往回走呢?回头路不能走啊,他告诫自己,只能前进。可转而一想,就算走了回头路,回到了原点,那他们不早走了?还用得着害怕吗?想想非常对,放心地走吧,反正现在对是对,错也是对,区别不大。他就放心地朝着他自认为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怎么这脚越来越感到吃力。也对哦,昨晚一晚没睡觉,也没入腹一点水和米,能不吃力吗?可停下脚步他吃惊了——哇唑,这不是上坡路么,而且这坡是越来越盛(方言陡之意),路是越来越陡,山是越来越深……天啦,这不是往大山里走吗?管家不敢前行了,想都没想,就往回走。然而不待他走回头路,从山谷里哗啦啦地冲出了一伙人,挡在了他的前面。这些人一个个面露凶相,人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着实有十几二十个呢。管家暗暗叫大事不好,这老天爷还是在跟自己玩笑,是在有意作弄自己。跑出了魔爪,怎么又跌入狼穴,怎么办?怎么办…… “来者何人?”一个独眼龙问道,看样子肯定是这伙人的头。 “要、要饭的。”管家战战兢兢回答。 “要饭的?碗呢?” “没碗。” “要饭的连碗都没有,你怎么要饭?” “我、我、我……” “我不想跟你啰嗦,知道我们的规矩吗?”独眼龙问。 “规矩?这路上还有什么规矩?”管家也确实不知道,他既恐惧以茫然地看着独眼龙。 “耶嗬,还什么规矩?”独眼龙上前来,把他手中的大刀往管家肩上一拍,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知道……” “这就是规矩。掏钱吧。” “钱?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哈哈,真没听说过,逃出来的就很伟大是啵?逃出来的就免费了?走我的路,吸我这里空气,看我这里的美景,都是要收费的……” “不不不,老爷。不是,大王……” “我不是大王,是小王。”独眼龙很认真地纠正管家的话。 “是是是,小王……” “小王是你叫的吗?” “那那那我叫你什么?” “我不管你叫什么,钱。快快快。” 管家哭丧着脸,一付欲哭无泪的样子。 “那就拿命来。”独眼龙举起了刀,“好久没杀人了,这一回好好过过瘾。我一刀一刀地割,看着血咝咝地往外流,比吃酒还有味。” “大大大大王,啊,小小小王……”管家哆嗦着,看着那把高举在头顶下明晃晃的大刀,一下吓晕了过去。 管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根柱子上。看看周围,是一间破败的茅草房,四周空空如野,但外面似乎很热闹,有不少的人在,声音很嘈杂。这让他记起了路上的情景,看来自己还没死,而连饿带吓的晕过去了。这伙强盗也没杀自己,还把自己带回了山寨。他们不杀我,又把我带回山寨,是何用意?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他们还会白养不念旧恶闲人?啊,对了,他们肯定认为我有家人,肯定要我写信给家人拿赎金来。哈哈,真是笑话,也不问问清楚我有没有家人。还好自己晕倒了,要是没晕倒,他们肯定要逼问自己的家人,要家人拿赎金。要是说没家人,他们肯定不信,肯定会百般折磨我。幸好及时晕倒了,暂时躲过一劫。可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来拷打自己,那肯定生不如死的,怎么办啊,这一次想死都难了。他实在没有劲,想倒在地下歇一歇。可倒不下去,被绳子紧紧地固定在柱子上。可双脚实在没力气了,他只能有气无力地站不是站,蹲不是蹲。耷拉着脑袋,心里默念着:等死吧、等死吧,只希望死得痛快点,不要折磨我…… 当他昏昏欲睡时,仿佛进来了一个人。这一下把管家吓醒了,是不是来逼迫要钱要我写信的?噩梦开始了,人生难以忍受的痛苦开始了。他又不由得浑身哆嗦起来,闭上了眼。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拉着帮他解开绳子。绳子一解开,他站立不住,倒下了,可却被抱住了,一般泌人心脾的香味钻进了他鼻子。他睁开眼,眼前却是那酥松而挺紧的胸脯。不知是怎么回事,以为是到了阴司。不,是她,是那个女人——水娘——他叫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傻,你一个跑什么?”水娘一只手给他喂水,一只手搂着他的颈脖子,温柔地对他讲着话。 “我没死吗?” “好着呢,是修帮虎救了你。” 管家一听,从她的怀里挣扎起来:“他——这里是合来山?” 水娘点点头:“你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是来干什么?” “我哪里是跑到这里来呀,我是……跑错了路。怎么错还错到这里来了。像怎么来的呀?” “不是那两兄弟送上来的吗?” “那他俩呢?” “正在堂上跟大王二王喝酒呢。” “是吧,是吧,我就晓得的。” “他们是一伙的呀,我们都上当了……噢,不不不,你没上当,是我们员外上当了。” “员外也在堂上喝酒,坐的还是正席位呢。” “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杀我们,不杀我跟员外?” “为什么?” “他们骗了一千两银子,不杀我们灭口还能放了我和员外。你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你是来做压寨夫人的嘛。”管家酸楚地说。 “你错怪了那两兄弟,他们真的是好人,是为了我们员外着想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用怕,就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弄吃的来。” 水娘娘走了以后,管家心里非常感动,都说这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不生情义的,看来这水娘还真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一会儿,水娘拿来了酒肉,让管家饱餐了一顿。管家这一下来了精神了,他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了。他先问水娘:“你怎么办,在这山上真的当压寨夫人?” 水娘听了,半晌没作声。许久才叹息一声,说:“唉女人啦,由不得自己。” 管家一听她这口气,心思活泛了,说:“现在这里好像没什么防备,不如我们俩跑。” “什么,又想跑?亏还没吃够呀” “不跑又能怎么的?在这山上当一辈子盗贼?没有出头之日的。” “我晓得,我何尝不知道……” “那你还不趁现在有机会跟我一起跑。出去了我俩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他几乎跪在了水娘的面前。 “我这样的女人,嘿嘿。你这样的男人,哈哈……” “怎么,你信我?” “我不跑,我有依靠。” “什么呀,那修帮虎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不比我清楚?” “清楚,太清楚了。所以我才得要有依靠。” “我呀,我,知道吗?你是晓得的,我是多么地爱你,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的。莫再犹豫了,走走走。” “想要我跟你走,那也容易,你把山上的强盗们处理干净,我就跟你走。” “你这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哪个有这个本事?” “有哇,他兄弟俩。” 管家一听,很是吃惊。他吃惊的不是说他兄弟俩能处理全部的强盗,吃惊的是这女人什么时候那么信任起那兄弟俩了。他们之前也没有过任何接触,相互并不了解,怎么就这一天一夜,她就这么信任这两兄弟了?还把他俩视为靠山。就算有一天一夜的相识,可他们之间也没有有过任何交流哇。这女人是不是看上了这弟兄俩年轻?这水性杨花的女人,简直太可恶了。不行,我既然没死,证明了我必然有后福,这么漂亮的女人,既不能便宜了修帮虎,更不能便宜了那两个乞丐。可眼下这女人不肯跟自己走,那又如之奈何? “行了行了,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凭什么相信你跟你走,就因为跟你上了床是吧?那不也是没办法吗?女人嘛,要么从一而终,要么从众而活。女人是什么,在你们男人眼里,不就是玩物吗?男人,哼,从员外到修帮虎,到你,摸摸你良心,真心实意地把我当人看吗?哪个男人不是说我是红颜祸水?玩起我来心肝宝贝,有起事来就把一切都往女人身上推……” “那他兄弟俩不是男人?” “是,是男人。他们俩是男人,你们只是男性。” 这什么意思?管家很费解这句话的含意。但还是不死心,还想说什么,可水娘不高兴了:“你再说跟你跑跑跑,我就丢下你不管了。要么跟我走,我安排你住处;要么你现在就悄悄地走,我不拦你。” 管家只好把嘴关上,乖乖地跟着她离开这个破草棚子。可他心里还是悬着的,就靠这女人,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不得不问:“你能不能确保我的性命?” “不能。” “啊——”他站住了。 “我自己的命都不能确保,我怎么敢对你说确保你不命?那不是骗你呀。” “等等,等等,这话说的。你既然不能确保我的命,那你还带我去睡觉?你不会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肯定是一伙的呀,不一伙不早就被他们杀了。你现在也是一伙的了。” “我不是,我不是。你可莫要乱讲,打死我也不做强盗。”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活着就是一伙的。” “我的天啦,你这说的是一些什么话?乱七八糟的,都把我弄糊涂了。你得跟我交待清楚:你们都跟强盗是一伙的了?包括员外和那两兄弟?” “你不早就怀疑他兄弟俩是强盗一伙的吗?” “怀疑是怀疑嘛,只是怀疑……” “只是怀疑吗?那你在路上还逃跑?” “那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就那么信任他兄弟俩?你相信他兄弟俩是个好人,这我能理解。你也不看看他兄弟俩那没见过世面傻到了家的样子,想要做坏人都没资格。可你怎么能把他俩当靠山?他们能摆得平这山上百十号强盗?” “这你就不要多操心了,睡上一觉,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山上就不同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