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10日,清晨六点。
BJ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像浸了水的灰色棉絮压在头顶。林海站在宾馆房间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道,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传真是一小时前收到的,来自深圳的李娜。字迹因为传输问题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得刺眼:
“林海,急!青岛样品今晨到货,开箱发现三台外壳碎裂,五台电路板松动。快递公司承认运输中遭遇颠簸,但拒绝全额赔偿。赵总监要求的送样时间是12号上午,只剩四十八小时。如何处理?速回电!”
样品损坏。在最关键的时候。
阿伟敲门进来,脸色同样凝重:“林老板,李娜姐的电话打通了吗?”
“还没。”林海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深圳时间早上五点,她可能在去办公室的路上。”
正说着,床头的电话响了。林海抓起话筒,是李娜,声音带着哭腔:“林海,怎么办啊……八台样品,只有两台完好的。赵总监那边要求送十台测试……”
“冷静。”林海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损坏程度如何?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外壳碎了肯定没法用,但电路板……阿伟在的时候教过我一些基本的检查方法。我粗略看了一下,松动的电路板可能有虚焊或者元件脱落,但芯片看起来完好。”
“好。”林海快速思考,“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拍照记录损坏情况,作为向快递公司索赔的证据;第二,把还能用的两台样品立刻打包,用最快的快递发往青岛,今天必须发出;第三,剩下的损坏样品,把所有电路板拆下来,仔细检查,把还能修复的标记出来。”
“可是……就算修复,外壳怎么办?模具在龙岗,重新做来不及……”
“外壳我想办法。”林海说,“你先按我说的做。另外,联系模具厂,问他们有没有现成的外壳库存,哪怕颜色、尺寸不一样也行。”
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沉默。窗外的BJ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林老板,要不我马上飞回深圳?”阿伟说,“修理电路板我在行。”
“不行。”林海摇头,“展会还有两天,我们需要你在这里应付技术咨询。而且……就算你回去,时间也来不及。”
“那怎么办?”
林海走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计算时间。今天是10号,赵总监要求的送样时间是12号上午。从深圳到青岛,最快的航空快递也要一天。也就是说,最晚明天中午必须从深圳发出。
而现在,完好的样品只有两台。
“我们需要在BJ本地解决。”林海抬起头,“找电子市场,买材料,自己修。”
“可是我们对BJ不熟……”
“那就去熟悉。”林海站起身,“阿伟,你去展馆,今天展会继续。朱婷,你跟我去中关村。”
朱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好。我昨天跟几个BJ同行聊天,知道中关村有几个电子市场。”
雨中的BJ街道湿漉漉的,出租车行驶缓慢。中关村在九十年代中期已经是全国闻名的电子产品集散地,虽然规模还不如深圳华强北,但该有的都有。
“我们要找什么?”出租车里,朱婷问。
“外壳,ES3204芯片,电容电阻,焊锡工具,还有……”林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个能让我们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
“修理电路板需要工作台,需要测试设备。”林海说,“宾馆房间肯定不行。最好能找到实验室或者维修店租用。”
朱婷想了想:“我联系一下所长在BJ的学生,看能不能帮忙。”
上午八点,他们到达中关村。雨还在下,电子市场里却已经人声鼎沸。狭窄的通道两侧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塑料的味道。商家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着,顾客们挤在柜台前讨价还价。
林海和朱婷分头行动。他找外壳和工具,她找芯片和元件。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市场门口汇合。林海买到五个勉强可用的VCD通用外壳——虽然不是“海清一号”的专用外壳,但尺寸差不多,可以临时用。朱婷买到了ES3204芯片和一些常用元件,但数量不多。
“BJ这边ES3204也缺货。”朱婷擦了擦额头的雨水,“只有三家有,我全买了,总共二十片。”
二十片,加上深圳可能修复的电路板,勉强够用。
“现在的问题是工作场地。”林海看了眼时间,“你联系到人了吗?”
“联系到一个,姓周,是我师兄,现在在北京理工大学实验室工作。”朱婷说,“他说可以借给我们一间小的备用实验室,但只能用到今晚十二点,因为明天有教学任务。”
“今晚十二点……”林海计算着,“现在是上午九点,到晚上十二点有十五个小时。够了。”
他们立刻赶往北京理工大学。周师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典型的学者形象。听了他们的来意,他推了推眼镜:“朱师妹,你们这是要连夜赶工?”
“没办法,客户要求紧急。”朱婷说。
“跟我来吧。”周师兄带他们来到实验楼地下室的一间小实验室,“这里平时堆放杂物的,但有工作台和基本工具。焊台、示波器、万用表都有,你们随便用。不过……”
他顿了顿:“电源线老化,大功率设备别同时用。还有,晚上十一点大楼锁门,你们得在那之前离开。”
“谢谢师兄。”朱婷感激地说。
“别客气。”周师兄摆摆手,“都是搞技术的,理解你们的难处。对了,需要帮忙吗?我下午没课。”
朱婷看向林海。林海点头:“太需要了。”
上午十点,工作正式开始。李娜从深圳发来了详细的损坏报告和照片。八台损坏样品中:三台外壳完全碎裂,五台外壳有裂痕但可用;电路板方面,两台完全损坏,三台需要重焊,三台可能只需要更换个别元件。
“任务很重。”林海把照片贴在墙上,“我们需要在今天内修复至少六台电路板,组装成完整样品,明天一早发往青岛。”
“六台……”阿伟从展馆赶来了,看着照片倒吸一口凉气,“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做。”林海开始分工,“朱婷,你负责电路检测,找出所有需要更换的元件;阿伟,你负责焊接维修;周师兄,能不能帮忙设计一个简易的测试流程,确保修复后的电路板质量可靠?”
“可以。”周师兄点头,“我写个测试脚本,用实验室的自动测试设备跑一遍。”
“我负责外壳改装和整体组装。”林海说,“开始吧。”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朱婷戴上防静电手环,用万用表和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块电路板。阿伟打开焊台,预热烙铁,准备元器件。周师兄在电脑前编写测试程序。林海则开始处理那些通用外壳——需要钻孔、开槽、打磨,才能适配“海清一号”的电路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从地下室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焊锡的滋滋声、偶尔的技术讨论声。
中午一点,大家轮流吃了周师兄买来的盒饭,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第一块电路板修复完成。朱婷仔细检查后,递给周师兄测试。测试设备运行了十分钟,绿灯亮起——通过。
“好!”阿伟擦了把汗,“第一块成功了!”
有了经验,后面进度加快。下午五点,第三块电路板修复完成。但问题也出现了——芯片不够了。
“ES3204只剩五片了。”朱婷清点库存,“但还有四块电路板需要更换芯片。”
“BJ买不到了?”林海问。
“我上午问遍了,剩下的库存都在这里。”朱婷皱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其他型号替代。”周师兄插话,“ESS公司最近出了ES3207,引脚兼容3204,性能更好,但价格贵30%。中关村可能有货。”
“贵也要买。”林海立刻说,“朱婷,你再去一趟中关村,买十片ES3207。钱从展会经费里出。”
“好。”朱婷拿起包就走。
晚上七点,天色全黑。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已经修复了五块电路板,但还有三块在排队。林海改装完了所有外壳,手上磨出了水泡。
朱婷回来了,带来了十片ES3207芯片,但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林海问。
“芯片价格比深圳贵50%。”朱婷低声说,“而且……我在市场上听说,有人在大量收购ES系列芯片,导致BJ这边货源紧张。”
“陈啸东。”林海握紧拳头,“他连这条路都堵。”
“那我们……”
“继续。”林海打断她,“贵就贵,先解决问题。账以后再算。”
晚上九点,第七块电路板修复完成。只剩最后一块了,但那块损坏最严重——主芯片烧毁,多处线路断裂,几乎需要完全重做。
阿伟看着那块板子,摇头:“林老板,这块……修不如重做。但重做至少要一天时间。”
林海盯着那块电路板。如果放弃,他们只能送出九台样品,而赵总监要求的是十台。少一台,可能就成为对方拒绝的理由。
“重做。”他做出决定,“用ES3207芯片,我们重新设计一块简化版的电路板,只要核心功能正常就行。”
“简化版?”朱婷思考,“去掉一些辅助电路,只保留解码核心和基本接口……理论上可以,但性能会打折扣。”
“折扣多少?”
“画质可能会下降5%,纠错能力下降3%。”朱婷快速计算,“但基本功能没问题。”
“那就做。”林海看向周师兄,“实验室有制板设备吗?”
“有小型热转印机,可以做单层板。”周师兄说,“但很粗糙,只能应急。”
“应急就够了。”
晚上十点,最后一块电路板开始重制。朱婷负责设计简化电路图,阿伟准备材料,周师兄操作设备,林海则开始组装已经修复好的七台样品。
时间在紧张的工作中飞快流逝。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离大楼锁门只剩一小时。
“电路图好了。”朱婷把图纸递给周师兄。
“材料齐了。”阿伟摆出铜板、感光膜、显影剂。
周师兄开始操作热转印机。机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味道。这是最原始的制作PCB板的方法,成功率不高,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只能一试。
第一次,失败——转印不完整,线路断裂。
第二次,失败——显影过度,线路模糊。
第三次……
墙上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成功了!”周师兄举起一块还温热的电路板,“线路清晰,没有短路!”
“快,给我!”阿伟接过电路板,开始钻孔、安装元件。他的动作飞快,但手很稳。焊锡在烙铁尖融化,精确地点在焊盘上。
十一点四十五分,最后一块电路板焊接完成。
“测试!”林海喊道。
周师兄把电路板接入测试设备。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屏幕。测试程序运行,进度条缓慢移动……
十一点五十分,绿灯亮起。
“通过了!”朱婷激动地抓住林海的手臂。
“组装!”林海把最后的外壳拿过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最后一台样机组装完成。十台“海清一号”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上,虽然外壳颜色不一,虽然有一台是简化版,但它们都是完整的、可工作的产品。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们抱着样品冲出实验楼。周师兄在后面喊:“明天记得把钥匙还给我!”
“一定!”
跑出大楼时,正好十二点整。保安在锁门,看到他们冲出来,摇摇头:“又是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天天熬夜。”
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四人站在实验楼前的空地上,看着怀里抱着的样品,突然都笑了。
“我们……做到了?”阿伟还有些不敢相信。
“做到了。”林海看着那些样品,心里百感交集。二十四小时前,他们还在为样品损坏而绝望;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创造了奇迹。
“现在怎么办?”朱婷问,“快递公司晚上不收件了。”
“去机场。”林海说,“机场有二十四小时快递服务,虽然贵,但明天上午能到青岛。”
“现在?”
“现在。”
他们拦了两辆出租车,直奔首都机场。凌晨的BJ街道空旷安静,只有路灯在夜色中延伸。车内,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是亮的。
到达机场时,凌晨一点半。找到快递服务点,办理手续,支付了昂贵的加急费用——十台样品,运费就要八百元,相当于一台样品的成本价。
但林海没有犹豫:“发。”
样品交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走出机场时,凌晨两点。夜风吹得人发抖,但心里是暖的。
“回去休息吧。”林海看着疲惫的伙伴们,“明天展会最后一天,还要坚持。”
“林海,”朱婷轻声说,“你手怎么了?”
林海低头,才发现手上的水泡破了,渗着血丝。
“没事,小伤。”
朱婷从包里拿出创可贴,小心地帮他贴上。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
“谢谢。”林海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温柔。
回宾馆的出租车上,阿伟和周师兄都睡着了。朱婷也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林海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想起这一天:雨中奔波,市场寻找,实验室奋战,深夜赶工……
这个女孩,本可以在研究所里安稳工作,却选择和他一起经历这些艰难。
“朱婷,”他轻声说,“如果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朱婷睁开眼,微笑,“今天虽然辛苦,但很有意义。你知道吗?在实验室修电路板的时候,我想起了大学时参加电子设计大赛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和队友熬夜调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她顿了顿:“那时候觉得辛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最美好的记忆。我想今天也会是这样——很多年后,我们会想起在BJ的这个深夜,想起我们一起创造的奇迹。”
林海心里一动。是啊,很多年后,他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实验室的灯光,记得焊锡的味道,记得所有人专注的脸,记得……她帮他贴创可贴时温柔的手。
“会的。”他说,“我们会记得。”
车到宾馆时,凌晨三点。周师兄回学校了,约好明天展会见。林海三人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
“林老板,明天见。”阿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明天见。”
林海和朱婷站在各自房间门口。走廊的灯昏暗,空气里有陈旧地毯的味道。
“朱婷,”林海叫住她,“今天……谢谢你。”
“又说这个。”朱婷摇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战斗。”
“嗯。”
各自回房。林海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上的创可贴微微发热,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前世,那些在豪华酒店里失眠的夜晚,身边躺着不爱的人,心里空荡荡的。而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宾馆房间里,手上贴着廉价的创可贴,心里却满满的。
因为有值得奋斗的事业,有值得珍惜的人。
窗外的BJ渐渐沉睡。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坚定,像这个时代的脉搏。
林海闭上眼睛。
明天,展会最后一天。
明天,战斗继续。
但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凌晨,他允许自己稍微休息一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找到了这一世的意义。
不是复仇,不是财富,而是——
守护这些温暖,创造这些可能,和那个人一起,走向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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