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29日,星期五。
台风过后的深圳,像被巨手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倒伏的树木、散落的招牌碎片。清晨的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云层,在积水上投下破碎的金光。清洁工们已经开始忙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林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华强北的商户们陆续开门。有人骂骂咧咧地清理积水,有人庆幸地检查货物有没有受潮,有人已经在摆摊——生活总要继续,风雨过后,谋生的本能比什么都强烈。
桌上摊着昨天的成果:五张手写的订单合同,总数量三百五十台。虽然都是小单,虽然付款条件苛刻(其中三家要求货到付款,两家要求一个月账期),但这是零的突破。
“林海,早。”朱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餐袋,“我买了包子,还有今天的报纸。”
她把《深圳特区报》摊在桌上。在第二版右下角,有一篇跟进报道:“产学研合作初见成效——海清科技获首批订单”。篇幅不大,但位置显眼。
“吴记者动作真快。”林海看着报道,心里感激。
“他说这是系列报道的第二篇,下周还有一篇深度访谈。”朱婷递给他一个包子,“趁热吃。阿伟他们呢?”
“阿伟去模具厂了,说要盯第一批外壳的生产。李娜去银行查贷款到账情况。王哥……”林海顿了顿,“王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
林海摇头:“他没细说。不过以王哥的性格,可能是去了解陈啸东那边的动静。”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东莞那家问DVD解码器的厂打来的。
“林老板,我姓黄,东莞华威电子的。”对方声音洪亮,“看了你们报道,对你们的技术实力很感兴趣。我们厂想做DVD的尝试,但市面上还没有成熟的解码方案。你们能做吗?”
“黄老板,技术上我们可以做预研。”林海谨慎地回答,“但DVD标准还在制定中,芯片也刚出来,成本会很高。而且市场什么时候起来,谁也说不好。”
“这个我懂。”黄老板说,“我们也不急着量产,就是想提前布局。这样,你们先做个方案,报个价。如果合理,我们可以先投点研发经费。”
研发经费。这个词让林海心里一动。前世他知道,DVD将在1997年左右开始普及,现在做预研确实是个机会。更重要的是,如果有厂家愿意投入研发经费,就能缓解公司的资金压力。
“黄老板,您需要什么样的方案?”
“技术可行性报告,样品开发计划,成本估算,还有时间表。”黄老板很专业,“我给你一周时间,能做出来吗?”
一周。又是紧迫的时间。
“可以。”林海咬牙答应,“下周这个时候,我给您初步方案。”
挂了电话,朱婷看着他:“DVD预研……我们现在的人手和技术储备,够吗?”
“不够也要做。”林海在笔记本上写下“DVD预研”四个字,“这是进入下一代市场的门票。而且黄老板愿意投钱,这是机会。”
“技术上我可以负责。”朱婷说,“但需要查很多资料,还要联系芯片供应商。”
“先做起来。”林海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29号,国庆假期要到了。我们得在假期前把现有订单的生产安排好,假期期间做DVD方案。”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以为台风过后能喘口气,没想到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上午九点,阿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林老板,模具厂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他们说,有人出更高的价,要买断我们那套模具。”阿伟声音发颤,“而且,那人还威胁模具厂老板,说如果不卖,以后就别想在龙岗接单了。”
又是陈啸东。他不仅要抢订单,还要从供应链上卡死海清科技。
“模具厂老板怎么说?”
“他说……他很为难。”阿伟低下头,“他小本经营,惹不起那些人。但他也讲信用,说模具已经做好了,可以给我们。只是以后……不能再给我们做了。”
“一次性买卖。”林海明白了,“模具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百套外壳,都在楼下货车上。”
一百套。够第一个订单的量,但后续呢?重新开模具需要时间,需要钱,还需要找到敢接单的厂家。
“先把这批外壳卸下来。”林海说,“模具的事,我来想办法。”
十点,李娜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银行贷款已经到账,五万块钱静静躺在公司账户里。
坏消息是:她今天去银行时,听到柜台里的人在议论,说最近有几家电子公司的贷款申请都被驳回了,理由是“行业风险过高”。
“我悄悄问了熟悉的柜员,她说上面下了通知,对VCD相关企业的贷款要从严审核。”李娜忧心忡忡,“林海,这会不会又是陈啸东搞的鬼?”
“很有可能。”林海皱眉,“他想从资金链上卡死我们。”
办公室里气氛再次凝重。刚看到的一点曙光,又被乌云遮蔽。
“不过也有好消息。”李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在银行碰到一个客户,是做外贸的。他说俄罗斯那边现在VCD需求很大,但苦于没有稳定的供货商。如果我们能做出口,他可以帮忙牵线。”
出口。这个词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1995年,中国制造业刚刚开始走向世界。如果能打开海外市场,不仅意味着更大的订单,也意味着可以避开陈啸东在国内的围剿。
“俄罗斯……”林海思索着,“那边电压不稳,气候寒冷,对产品要求更高。但如果我们能做定制化改进,说不定是个机会。”
“技术要求我可以解决。”朱婷立刻说,“宽电压设计、低温启动、俄文菜单……这些在技术上都不难,主要是测试要跟上。”
“但出口需要资质,需要外贸许可证,还需要解决物流和收款问题。”李娜提醒,“这些我们都没有。”
“一步一步来。”林海在白板上写下“出口”两个字,“先做技术准备,再找合作伙伴。李娜,你联系那个外贸客户,约时间见面。朱婷,你开始研究出口产品的技术改进。阿伟,你继续盯生产,第一批三百五十台,国庆前必须完成。”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布满荆棘。
中午,王建军回来了。他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王哥,你这是怎么了?”李娜惊呼。
“没事,摔了一跤。”王建军抹了把脸,压低声音,“海哥,我打听到重要消息。”
他把林海拉到一边:“陈啸东在海关真的有人。我有个老乡在海关当临时工,他说陈啸东公司的人最近经常去海关,还跟一个副处长吃过饭。他们可能在谋划什么。”
“具体知道是什么吗?”
“不清楚,但肯定跟进出口有关。”王建军说,“而且,我还听说,陈啸东在联系香港的黑市芯片渠道。如果正规渠道卡不住我们,他可能会用歪门邪道——比如,卖给我们有问题的芯片,或者用翻新货冒充正品。”
这招更毒。如果海清科技用了有问题的芯片,生产出来的产品就会质量不稳定,口碑就毁了。
“消息可靠吗?”林海沉声问。
“我那老乡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消息灵通。他说海关最近在查一批‘疑似走私’的电子元件,而货主……是陈啸东的一个关联公司。”
林海心里一紧。陈啸东这是要做两手准备:一手在海关卡正规渠道,一手用黑市货坑人。
“王哥,谢谢你。”林海拍拍他的肩,“这个消息很重要。这几天你先休息,脸上的伤记得处理。”
“我没事。”王建军咧嘴一笑,“只要能帮上忙,这点伤不算啥。”
下午,生产正式启动。一百套外壳堆在办公室角落,阿伟开始组装。第一台样机组装完成时,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银灰色的外壳,简洁的面板,正面是海浪logo和“海清一号”的字样。接上电视和碟机,画面出来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响起轻轻的欢呼。
虽然只是第一台,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这一刻,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产品,所有人都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画质真的不错。”朱婷仔细检查着画面细节,“虽然用的是ES3204芯片,但我们的算法优化起了作用。暗部细节比市面同类产品好很多。”
“包装什么时候能到?”林海问。
“印刷厂说下午四点送过来。”李娜看了看表,“应该快了。”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但不是印刷厂的人,而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请问,林海林老板在吗?”男人问。
“我是。您是?”
“我姓马,朋友都叫我马六。”男人走进来,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办公室,“听说你们在做VCD解码器,需要芯片?”
林海警惕起来:“您有渠道?”
“什么渠道都有。”马六从塑料袋里拿出几片芯片,放在桌上,“CL480,正品,要多少有多少。价格嘛……比市场价低20%。”
阿伟拿起芯片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凑到林海耳边:“林老板,这芯片……看着像正品,但引脚光泽不对,可能是翻新的。”
林海心里有数了。这就是王建军说的黑市货。
“马先生,您的价格确实有吸引力。”林海不动声色,“但我们刚进了一批货,暂时不需要。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我联系您?”
马六眯起眼睛:“林老板,我劝你别犹豫。现在CL480缺货,全深圳都拿不到。我这货,很多人抢着要。”
“谢谢马先生好意,但我们真的暂时不需要。”
马六盯着林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骨气。不过林老板,这年头做生意,光有骨气可不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这价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留下名片,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阿伟拿起那几片芯片,用放大镜仔细看:“确实是翻新货,引脚是重新镀的,仔细看能看出痕迹。如果用这种芯片,初期可能没问题,但用几个月就会出故障。”
“陈啸东开始出招了。”林海把名片扔进垃圾桶,“他想用低价诱惑我们,等我们用了问题芯片,产品出故障,口碑就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娜担心地问,“正规渠道缺货,黑市货又不能要。”
“先用ES3204顶着。”林海说,“同时找其他正规渠道。发叔那边虽然暂时供不上,但可以问问其他香港代理。另外……”
他看向朱婷:“ESS公司在中国有办事处吗?”
“有,在上海。”朱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直接找原厂?”
“对。如果能和ESS建立直接联系,拿代理权,不仅能解决芯片问题,还能降低成本。”林海说,“虽然ESS芯片性能不如C-Cube,但如果我们能优化到接近甚至超越,就是我们的优势。”
“这个思路好!”朱婷眼睛亮了,“我可以联系ESS的技术支持,要一些详细的技术资料。如果能拿到原厂支持,我们的算法优化会更有针对性。”
下午四点,印刷厂的人终于来了。送来了两百套包装——彩印的纸盒,设计简洁大方,上面印着“海清一号”和电子所联合研发的字样。
“不好意思,台风影响,只赶出来这些。”送货的小伙子道歉,“剩下的三百套,要国庆后了。”
“够用了。”林海检查了包装质量,“谢谢,剩下的不急。”
第一批产品开始打包。一百台解码器,每台配电源线、音频视频线、说明书、保修卡。装进彩盒,封上胶带,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虽然只有一百台,但看着那一堆成品,所有人都感觉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明天送货?”李娜问。
“嗯,明天上午送第一批五十台给宝安那家厂。”林海说,“阿伟,你跟我一起去,现场测试,确保没问题再收款。”
“好!”
傍晚六点,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夕阳西下,把办公室染成暖金色。窗外华强北的夜市开始了,灯光次第亮起,人声渐沸。
“今天辛苦了。”林海看着伙伴们,“国庆假期,大家休息两天。但DVD的方案要做,所以……可能要加班。”
“没事!”阿伟第一个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加班就加班。”
“我也没问题。”李娜说,“我爸妈来深圳过节,但他们有亲戚陪,不用我管。”
“我随时可以。”王建军拍拍胸脯。
朱婷微笑:“我更没问题,研究所那边已经交接完了。”
林海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带过上百人的团队,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凝聚力。那时候大家为钱、为职位、为前途,而现在这群人,好像真的在为同一个梦想奋斗。
“那好,国庆期间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完成DVD预研方案;第二,联系ESS办事处;第三,准备BJ展销会的材料。”
“BJ展销会?”众人都是一愣。
“对。”林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邀请函,“全国电子产品展销会,10月15日在BJ开幕。我昨天收到的邀请函,我们可以申请展位。”
“可是……去BJ要花钱,展位费、差旅费、样品运输费……”李娜快速计算,“至少要两万。”
“钱从贷款里出。”林海决断,“BJ展销会是全国性的平台,如果能在那里打响知名度,对我们打开全国市场、甚至出口市场,都有帮助。而且……”
他顿了顿:“陈啸东的手伸不到BJ。在那里,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这个理由说服了所有人。如果能跳出深圳这个被陈啸东掌控的市场,去更大的舞台,确实是个机会。
“那就去!”朱婷第一个支持,“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阿伟说,“我可以负责技术讲解。”
“那公司这边……”李娜犹豫。
“公司这边国庆期间正常运转,我和王哥轮流盯着。”林海安排,“李娜,你负责财务和后勤;王哥,你负责生产和发货。我和朱婷、阿伟去北京,时间大概一周。”
计划定下,每个人都充满了期待。BJ,首都,全国性的舞台……这对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来说,是挑战,更是机遇。
晚上七点,大家陆续下班。朱婷留到最后,和林海一起整理资料。
“林海,”她忽然轻声说,“去BJ的事,你有把握吗?”
“说实话,没有。”林海坦诚,“但我们不能只守在深圳。陈啸东在这里根基太深,正面硬碰硬,我们胜算不大。必须跳出他的势力范围。”
“我明白。”朱婷点头,“只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步子迈得太快。”朱婷看着他,“资金、人才、产品都还在起步阶段,现在就去全国舞台,会不会……”
“会不会拔苗助长?”林海接过话,“我也想过。但有时候,机会不等人。BJ展销会一年一次,错过就要等明年。而明年,市场可能已经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朱婷,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失败,而是错过。”林海轻声说,“错过机会,错过时代,错过……重要的人。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了。”
这话里有话。朱婷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
“林海,我相信你的判断。”她说,“既然决定去,我们就全力以赴。”
“嗯。”林海转头看她,“谢谢你,朱婷。这一路,多亏有你。”
“又说这个。”朱婷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对了,国庆假期……你有什么安排吗?”
“加班做方案。你呢?”
“我也一样。”朱婷顿了顿,“不过……1号晚上,我爸妈想请你吃顿饭。”
林海一愣:“请我?”
“嗯。”朱婷耳朵微红,“他们说,想见见让我赌上职业生涯的合作伙伴。”
见家长。虽然是以合作伙伴的名义,但这个邀请的意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好。”林海点头,“我一定去。”
“那就说定了。”朱婷拿起包,“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朱婷离开后,林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这座他前世爱过、恨过、最终葬身的城市,今生正在重新接纳他。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独的战士。
有伙伴,有团队,有朱婷。
还有……即将到来的BJ之行。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1995年9月29日,台风过境,首单落地,暗流涌动。决定北上BJ,跳出围剿。前路未卜,但心已定。”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北方。
BJ,首都,1995年。
那里会有怎样的机遇,怎样的挑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会勇敢地走向每一个未知。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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