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28日,星期四。
清晨六点,深圳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浸透了水的灰色棉絮,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电视里从昨晚就开始播报台风警报:“今年第15号台风‘海伦’将于今日傍晚在珠江口登陆,预计深圳将有暴雨到大暴雨,阵风可达10级以上。”
林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华强北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已经熙熙攘攘的电子市场,今天异常冷清。一些小贩正在收摊,用塑料布匆忙遮盖货物;店铺老板们加固着招牌和门窗;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手里拎着抢购的食品和蜡烛。
台风要来了。
但比台风更迫在眉睫的,是公司的资金危机。
昨天吴记者的采访给了团队短暂的希望,但现实很快浇下一盆冷水。下午四点多,发叔从香港打来电话,语气抱歉但坚定:“林老板,不是我不帮你。但现在整个行业都知道你在和陈啸东对着干,没人敢给你赊账。ES3204芯片的尾款,还有下批货的订金……最迟明天中午前要结清,否则我只能停止供货。”
尾款加订金,总共一万八千块。而公司账上,只剩下六千三百五十二元——这还是李娜精打细算,把能省的钱都省下来的结果。
缺口一万二。在1995年,这是一笔巨款。
“我知道了,发叔。”林海当时在电话里说,“明天中午前,我一定把钱打过去。”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的重要性——没有芯片,就没有产品;没有产品,公司就真的只剩一个空壳了。
“我去找我爸借。”朱婷当时就说。
“不行。”林海拒绝得很干脆,“你已经为我放弃了这么多,不能再让你家里为难。”
“那怎么办?”阿伟急了,“要不……要不我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虽然不值钱,但应该能贷出几千块。”
“你疯了吗?”李娜瞪他,“那是你爸妈养老的房子!”
“可公司要是倒了,我……”
“公司不会倒。”林海打断他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但一夜过去,他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在资金这个现实问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VCD市场即将爆发,知道未来二十年哪些公司会崛起,知道无数投资机会……但那些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林海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里面正在播报股市行情:“深证成指今日开盘下跌1.2%,受台风天气影响,市场交易清淡……”
股市。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能预测到今天某只股票的涨跌,也许可以……
但他很快摇头否定。1995年的A股还不成熟,受政策影响太大。前世他虽然记得一些大趋势,但具体到某一天的波动,记忆已经模糊。更何况,用公司最后的资金去炒股,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就真的万劫不复。
“林海。”朱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今天来得格外早,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份是早餐,另一份……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先吃饭。”她把早餐放在桌上,“我买了肠粉和豆浆,还热着。”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阿伟去模具厂盯外壳生产了,李娜去印刷厂催包装,王建军去电子市场打听消息。台风前的深圳,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两人坐在办公桌前吃早餐。肠粉很滑嫩,淋着特制的酱汁,但林海吃不出味道。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那是什么?”他终于问。
朱婷放下筷子,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东西。”
林海接过来看。第一份是一份手写的技术评估报告,详细分析了“海清一号”的核心技术价值和市场潜力,数据详实,论证严谨。第二份是一份“产学研合作项目商业计划书”,规划了未来三年的发展路径。第三份……是一份个人资产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份签好字的担保协议。
“朱婷,你这是……”
“我拿我父母在福田的一套房子做抵押,向银行申请了贷款。”朱婷平静地说,“昨天下午我去办的,手续已经提交了。银行说,如果一切顺利,五个工作日内可以放款,额度是八万。”
八万。在1995年,这是一笔能救命的钱。
林海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那些文件,看着朱婷签在担保协议上的名字,看着“抵押物:福田区梅林一村X栋XXX室”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你怎么能……”他声音沙哑。
“我说过,我们是团队。”朱婷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且,这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我赌上了职业生涯加入海清,如果公司倒了,我的损失更大。”
“可是你父母……”
“我跟他们谈过了。”朱婷轻声说,“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但我把‘海清一号’的技术原理、市场分析、还有你的为人,都详细告诉了他们。最后我爸说,既然你相信这个人、这件事,那我们就支持你。”
她顿了顿:“我爸还说,他年轻时在研究所,也有过把技术变成产品的梦想,但那时候条件不允许。现在看到我愿意去做这件事,他其实……是羡慕的。”
林海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文件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了。前世他见过太多人性阴暗面——合伙人的背叛,妻子的冷漠,朋友的疏远。他以为重生后,自己已经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不轻易感动。
但此刻,在这个台风将至的清晨,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个愿意抵押父母房产来支持他的女孩,他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都在一瞬间崩塌。
“朱婷,”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如果我失败了……”
“你不会失败。”朱婷打断他,“就算这次真的失败了,我们也还年轻,还能从头再来。但如果你因为资金问题放弃,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兽的咆哮。
“而且,贷款的事还有个问题。”朱婷话锋一转,“银行要求我们提供至少三个月的订单合同作为还款保障。但现在我们连一个订单都没有。”
现实又回来了。八万贷款是希望,但没有订单,银行可能不会放款。而没有芯片,就做不出产品,就拿不到订单。这是个死循环。
“订单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吴记者的报道今天应该会出来,我们可以用这个做背书,再去找客户谈。”
“但时间不够。”朱婷看了眼墙上的钟,“发叔那边中午就要钱。”
时间。又是时间。
电话响了。林海接起来,是李娜,声音带着哭腔:“林海,印刷厂那边说……说我们的包装样品被水浸了!昨晚他们仓库漏雨,我们的货全泡了!”
“什么?”林海心里一沉。
“他们说可以重做,但要加急费,还要重新付材料款……总共要两千块。”李娜的声音在颤抖,“而且台风要来了,重做至少要三天后。”
屋漏偏逢连夜雨。包装没了,即使有芯片有外壳,产品也无法上市。
“李娜,你先回来,路上小心。”林海尽量保持镇定,“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陷入更深的沉默。雨声、雷声、还有远处街道上防风加固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朱婷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雨欲来的城市:“林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重逢那天吗?”
林海愣了一下:“记得。”
“那天你拿着解码板样品,跟我讲算法优化,眼睛里全是光。”朱婷转过身,“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真的热爱技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不像研究所里有些人,只是为了职称和论文。”
她走回桌前:“所以我相信,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你一定能成功。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你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朱婷拿出手机——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说:“张叔叔,是我,朱婷。有件事想麻烦您……”
她走到走廊去通话。林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里,能听到“贷款”、“加急”、“担保”这些词。
十分钟后,她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搞定了。我爸的老同学在银行当副行长,他答应特事特办,今天上午就批我的贷款申请。不过额度只有五万,而且要求我们下个月必须有一笔订单进账,证明还款能力。”
五万。虽然比预期的八万少,但足够支付发叔的货款,还有余力解决包装问题。
“还有,”朱婷继续说,“我让张叔叔帮忙联系了一家小印刷厂,老板是他亲戚,答应今天上午赶工做一百套包装,下午就能送来。价格……按成本价算。”
峰回路转。在这个台风将至的早晨,在几乎绝望的时刻,朱婷用她的人脉和决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朱婷,”林海看着她,“我……”
“别说了。”朱婷摇头,“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但订单的问题还在。吴记者的报道……”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建军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报纸:“出来了!报道出来了!”
是今天的《深圳特区报》。在第三版,一个醒目的标题:“产学研合作破冰——记海清科技的创新之路”。篇幅不小,占了半个版。
林海接过报纸,快速浏览。文章写得很客观,既介绍了“海清一号”的技术特点,也提到了市场上的质疑,但整体基调是正面的。最关键的是,文章明确提到了深圳电子技术研究所的技术支持,还引用了所长张明华的点评:“这是研究所成果转化的有益尝试。”
官方背书。这是最有力的信誉保证。
“太好了!”朱婷眼睛发亮,“有这篇报道,我们去谈客户就有底气了!”
“但现在台风要来了……”王建军看着窗外,“很多厂今天可能都不上班。”
“那就打电话。”林海当机立断,“用报道做敲门砖。李娜回来没有?让她一起打。今天上午,我们要把报道复印一百份,然后给所有潜在客户打电话,邀请他们台风过后来看样品。”
“好!”王建军重重点头。
上午九点,李娜回来了,眼睛红肿,但看到报道后立刻振作起来。四个人分工合作:朱婷去银行办贷款手续,林海和李娜负责打电话,王建军去取包装样品。
电话战开始了。林海拿着客户名单,一个接一个地打。这次的开场白变了:“您好,我是海清科技的林海。今天《深圳特区报》报道了我们的产学研合作项目,想邀请您了解一下我们的产品……”
效果明显不同。虽然仍有直接挂电话的,但至少有一半愿意听下去,甚至有几个人主动说:“哦,我看到那篇报道了,你们是和电子所合作的?”
到上午十一点,他们打完了八十个电话,收到了七个明确的拜访意向,还有三个表示“台风过后可以聊聊”。
希望的曙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十一点半,朱婷回来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贷款批了,但只能取现金。我取了五万,剩下的还在账户里。”
林海接过钱,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五万块钱,这是朱婷的信任,是她父母的房子,是一个女孩赌上的未来。
“发叔的货款是一万八,包装费两千,模具厂那边还有三千尾款。”李娜快速计算,“总共两万三。剩下两万七,够我们撑一个月。”
“够用了。”林海把钱交给李娜,“你现在就去银行,把发叔的货款转过去。然后联系包装厂和模具厂,结清尾款。记住,要开发票。”
“好!”李娜拿着钱,小心地装进包里,匆匆出门。
中午十二点,所有款项付清。发叔在电话里感慨:“林老板,你是个讲信用的人。冲这一点,以后你要货,我还是优先给你。不过……陈啸东那边,你要小心。我听说他最近在联系海关的人。”
“海关?”林海皱眉。
“他想从进口环节卡你。”发叔压低声音,“如果你以后要做整机出口,芯片进口是关键。他在这方面有人脉,你要早做准备。”
挂了电话,林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婷。
“陈啸东的手伸得真长。”朱婷面色凝重,“不过现阶段我们还不需要进口,先解决国内订单再说。”
下午一点,台风正式登陆。狂风暴雨席卷深圳,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办公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雨水从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水。
四个人被困在办公室里。没有客户拜访,没有电话,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焦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资金危机暂时解除,报道带来了希望,团队凝聚力空前。最艰难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趁着有空,我们来规划一下下一步。”林海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订单、生产、研发、渠道。
“台风过后,我们要在两周内拿下至少三个订单,总数量不低于一千台,这样下个月才有现金流。”
“生产方面,阿伟你要盯紧,第一批五百台要保证质量。这是我们的口碑。”
“研发不能停,‘海清二号’的方案要继续完善。朱婷,这方面你多费心。”
“渠道建设要开始。李娜,你除了财务,还要兼管市场信息收集。王哥,你负责物流和仓储。”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暴风雨中的小办公室,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但岛上的每个人,都在为重返大陆做准备。
下午三点,风雨稍歇。王建军忽然说:“海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现在很多厂家都停工了,正是我们送货上门的好机会。”王建军说,“我认识几个小厂的老板,他们厂子小,台风天也舍不得完全停工。我们可以带着样品和报纸,上门去谈。”
“这个主意好!”林海眼睛一亮,“风雨天上门,显得我们有诚意。而且小厂决策快,不像大厂层层审批。”
说干就干。林海和朱婷一组,王建军和阿伟一组,带上样品和报纸,分头出发。
外面的风雨依然很大。街道上积水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没过小腿。林海和朱婷合撑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伞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两人的衣服很快湿了大半。
第一家是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厂,在城中村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到他们冒雨上门,很是惊讶:“这么大的台风,你们还出来跑业务?”
“正因为台风,才能显得我们有诚意。”林海笑着说,递上报纸和样品。
老板娘看了报道,又看了样机演示,当场就拍板:“我先订五十台试试。如果效果好,以后就从你这拿货。”
开门红。
第二家、第三家……一个下午,他们跑了五家小厂,拿到了三个意向订单,总共两百台。虽然量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海清科技成立后的第一笔实际订单。
晚上七点,两路人马在办公室汇合。王建军和阿伟那边也拿到了两个订单,一百五十台。
加起来,三百五十台。离一千台的目标还有差距,但至少,公司开始有进账了。
“今天辛苦了。”林海看着浑身湿透的伙伴们,“晚上我请客,咱们吃火锅,驱驱寒。”
“好!”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火锅店就在楼下,热气腾腾。五个人围坐一桌,红油锅底翻滚着,牛羊肉在汤里沉浮。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但屋内温暖如春。
“来,敬我们海清科技的第一笔订单!”林海举起茶杯。
“敬团队!”朱婷微笑。
“敬未来!”所有人碰杯。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吃饭时,李娜说起一个消息:“今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东莞一家厂打来的。他们看到了报纸,问我们能不能做DVD解码器的研发。”
“DVD?”林海心里一动。这是下一代技术,虽然现在市场还不成熟,但确是未来的方向。
“我们技术上能做吗?”他问朱婷。
“算法原理相通,但需要新的芯片和更复杂的编码。”朱婷思考着,“如果要做,需要投入研发资金,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但这是未来的方向。”林海说,“我们可以先做预研,等技术成熟了再推产品。”
“我同意。”朱婷点头,“明天我就开始收集资料。”
饭后,雨停了。台风过境,留下一片狼藉的街道,但天空中的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
林海和朱婷最后离开火锅店。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街道很安静,只有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时光的脚步。
“林海,”朱婷忽然轻声说,“今天在银行办贷款时,那个副行长问我,为什么这么相信你,相信这个公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相信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件事。”朱婷看着夜空,“这件事,是把好的技术变成好的产品,让更多人受益。这件事值得做,而你和团队,是能把这件事做成的人。”
林海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朱婷,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呢?”他问。
“你不会。”朱婷微笑,“而且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愿赌服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林海,你知道吗?在研究所的时候,我总觉得人生应该有条清晰的轨道——读研,工作,评职称,结婚,生子。但现在我觉得,人生最美的,可能不是轨道,而是……可能性。”
“可能性?”
“嗯。”她点头,“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比任何稳定的轨道,都更让我心动。”
林海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朱婷,看着这个在风雨中与他并肩前行的女孩,突然有种冲动,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
但他最终只是说:“谢谢你,朱婷。谢谢你给了我这种可能性。”
朱婷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温暖:“不,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的尽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是阿伟他们还在加班。
那盏灯,在这个台风过后的夜晚,像一座灯塔,照亮着他们前行的路。
林海知道,前路还有无数风雨。陈啸东的威胁还在,市场的竞争还在,资金的压力还在。
但此刻,看着身边并肩而行的朱婷,看着前方那盏温暖的灯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一世,他不再是为复仇而活。
他是为守护这些温暖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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