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39章 血偿

    腊月二十九,午时三刻。   镜璃策马冲回皇宫时,宫门前已集结了禁军。赵锋看到她的样子,脸色骤变——她身上染着血,发髻散乱,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寒冰。   “娘娘!”   “秦月歌被劫,顾太医殉职。”镜璃翻身下马,声音沙哑得可怕,“五名杀手,往北去了。派人追,但不必追太远——他们是沈从武的人。”   赵锋倒吸一口凉气:“臣立刻禀报陛下……”   “本宫亲自去。”镜璃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未停,“赵统领,将顾太医的遗体……好生收敛。”   “是……”   养心殿外,李公公正焦急踱步,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娘娘!陛下等您……”   镜璃径直推开殿门。   萧昱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血迹上,瞳孔微缩。   “臣妾参见陛下。”镜璃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内死寂。   许久,萧昱才开口:“起来说话。”   镜璃起身,垂首立在御案前。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等待着。   “顾清辞死了?”萧昱问。   “是。为护秦月歌,身中剧毒,刀穿心肺。”镜璃的声音没有起伏,“杀手五人,身手极高,现场留下此物。”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绣着“北境”的黑色布料,双手奉上。   李公公接过,呈给萧昱。   萧昱看着布料上的七星绕月图案,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从武……”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果然和七星教勾结了。”   “陛下早就知道?”镜璃抬眼。   “朕知道他们可能有联系,但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动手劫人。”萧昱将布料扔在案上,“秦月歌现在何处?”   “被带往北境方向。但以臣妾推测,他们不会直接回沈从武大营。”镜璃的声音依然平静,“秦月歌是重要筹码,他们会将她藏在某处,用来与陛下谈判。”   萧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倒是冷静。”   “不冷静,难道要像顾太医一样,死在荒寺里吗?”镜璃反问。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连李公公都吓得低下头。   萧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怨朕。”   “臣妾不敢。”镜璃垂下眼,“臣妾只是明白了,在这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又是一阵死寂。   “你的毒,解药找到了吗?”萧昱换了话题。   镜璃从怀中取出顾清辞留下的配方,呈上:“顾太医死前拿到了配方。但解药需一味药引——至亲之血。”   萧昱接过配方,扫了一眼,眉头紧蹙:“至亲之血?”   “是。需父母或兄弟姐妹的血,三钱,入药煎服。”镜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臣妾父母在京,兄长在外地。但时间……臣妾只剩不到七日。”   萧昱将配方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在权衡。   镜璃知道他在权衡什么——是救她,还是放弃她。   “朕会派人去接你兄长回京。”萧昱最终说道,“七日,来得及。”   “谢陛下。”镜璃行礼,“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告退。”   “等等。”萧昱叫住她,“春杏呢?”   “死了。”镜璃转身,“在慈宁宫密道,被七星教的人灭口。臣妾去时,只见到尸体。”   “见到杀她的人了吗?”   “见到了。”镜璃顿了顿,“但未看清面容。只知是男子,身形高大,下巴有刀疤,腰间佩亲王规制的玉佩。”   萧昱的眼神陡然锐利:“亲王规制?”   “是。”   “还有谁在场?”   “只有春杏和那人。”镜璃道,“那人称春杏为‘月使’,说她办事不力,赐死。然后拿走了春杏身上的香囊——里面应该是‘镜花水月’的香粉。”   萧昱的手指收紧:“香囊……”   “陛下,”镜璃直视他,“您与七星教的合作,真的只是为了秦月歌的证词吗?”   这话问得太大胆。   李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   萧昱盯着镜璃,许久,才缓缓道:“七星教说,他们有一种香,能让疯癫之人暂时清醒,说出真话。朕需要秦月歌指认沈家,所以答应了合作。但朕不知道,他们也在对你下毒。”   “那现在陛下知道了。”镜璃的声音很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七星教?”   “剿。”萧昱吐出一个字,“一个不留。”   “包括宫中的暗桩?”   “包括。”   “包括……与七星教勾结的亲王?”   萧昱的眼神骤然冰冷:“你知道是谁?”   “臣妾不知。”镜璃摇头,“但陛下应该知道——能佩亲王玉佩、能自由出入宫廷、能与七星教高层密会的人,这宫里,不多。”   她在暗示。   萧昱听懂了。   “朕会查。”他起身,走到窗边,“你先回去歇着。你兄长的事,朕会安排。”   “是。”   镜璃退出养心殿。   殿门关上那一刻,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混合着毒素带来的晕眩,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但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娘娘,”李公公跟出来,低声说,“陛下让奴才送您回宫。还有……顾太医的遗体已运回太医院,陛下说按三品太医规制治丧,厚恤家人。”   三品规制。   顾清辞生前只是七品太医。   这算是皇帝给的补偿吗?   镜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替我谢陛下。”她说,“但顾太医的家人……不会要这份抚恤。”   李公公怔住。   镜璃转身,走向长春宫。   雪又下了起来。   ---   未时,长春宫。   镜璃换下染血的衣裳,洗净手脸,坐在菱花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深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是药力支撑下的病态清醒。   她取出春杏的木牌,仔细端详。   紫檀木,七星绕月,背面一个“月”字。   月使。   七星教在宫中的最高暗桩,潜伏三年,对她下毒,灭口夏蝉,最后被自己人杀死。   那春杏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疤面人。   亲王玉佩。   她脑中反复回放密道中的那一幕。那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   一定见过。   在哪儿?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那是宫宴那夜,赵王世子误饮毒酒倒地时,她无意中瞥见的一个角落——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当时她只当是哪个侍卫或太监。   现在想来……   那人下巴上,好像就有一道疤。   镜璃的心跳骤然加快。   宫宴。   毒酒本是给她的,赵王世子误饮。   如果下毒的是七星教,如果他们本就想杀她……   那疤面人出现在宫宴现场,是为了什么?   监看?还是……亲自指挥?   她猛地站起,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萧昱(皇帝)   萧景(赵王)   萧琰(秦王,驻守江南)   萧璟(晋王,体弱多病,常年闭府)   先帝共四子。今上为长,赵王次之,秦王第三,晋王最幼。   秦王在江南,不可能频繁入京。   晋王体弱,几乎不出府门。   只剩下赵王。   但赵王昨日才与她坦诚相见,交出镜妃的信,提醒她小心……   不对。   镜璃忽然想起,赵王说那些信是镜妃托付的。   可镜妃死时,赵王不过二十出头,一个年轻亲王,镜妃为何要托付给他?   除非……他们之间有特殊关系。   或者,赵王在说谎。   镜璃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头痛。   幻觉又开始上涌。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对她笑,看见顾清辞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看见春杏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剧痛让她暂时清醒。   不能乱。   现在乱了,就真的完了。   “娘娘。”宫女在门外低声禀报,“苏夫人……进宫来了。”   镜璃一怔。   母亲?   这个时辰,母亲怎会突然进宫?   “请进来。”   苏夫人被引进来时,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见到镜璃,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璃儿!你……你没事吧?”   “母亲怎么来了?”镜璃扶她坐下,“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苏夫人眼泪又掉下来:“你父亲……你父亲被陛下传召入宫,去了养心殿,到现在还没出来。我担心……担心是不是你……”   镜璃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被传召。   是为了取血吗?   这么快?   “母亲别急。”她轻声安抚,“父亲是礼部侍郎,陛下传召商议朝政,也是常事。”   “可传话的太监说……说陛下要问关于你兄长的事。”苏夫人握着她的手,“璃儿,你跟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惹了什么祸?”   镜璃沉默。   她该怎么告诉母亲,她中了毒,需要至亲的血救命?   告诉母亲,父亲和兄长都可能因为她,陷入危险?   “母亲,”她最终说,“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女儿很好,父亲的事……应该只是寻常问话。”   苏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显然不信。但她知道女儿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镜璃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心中一阵刺痛。   她进宫时,母亲还满头青丝。   不过数月,就老了这么多。   “母亲,”她轻声问,“若女儿……需要您和父亲,还有兄长,为女儿做一件很难的事,你们愿意吗?”   苏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傻孩子,你是爹娘的命根子,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要你们的血?”   苏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坚定:“要命都给,何况是血!”   镜璃的眼眶红了。   她抱住母亲,将脸埋在母亲肩头。   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苏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不怕,璃儿不怕……”母亲的声音温柔,“爹娘在,兄长在,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镜璃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她不能哭太久。药效要过了,幻觉要来了,她必须保持清醒。   但她允许自己,放纵这片刻的脆弱。   因为从今往后,她可能再也没有脆弱的资格了。   ---   申时,养心殿传来消息:苏侍郎出宫了,安然无恙。   但苏夫人被留在了长春宫。   传话的太监说,陛下体恤璃妃病中思亲,特许苏夫人在宫中陪伴三日。   镜璃明白,这是人质。   皇帝要确保她兄长回京前,她不会有什么异动。   她接受了。   “母亲,这几日您就住在偏殿。”镜璃为母亲安排,“女儿会陪您说话,陪您用膳。”   苏夫人很高兴,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软禁。   镜璃看着母亲的笑容,心中一片冰冷。   皇帝果然谁都不信。   连她的家人,都要握在手中。   也好。   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家人被七星教或沈从武挟持了。   至少在这宫里,他们是“安全”的。   夜幕降临时,镜璃服下了顾清辞留下的最后一瓶药。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但药效上来后,那股晕眩感暂时退了。   她坐在书案前,开始整理手中的线索。   春杏的木牌。   疤面人的线索。   七星教与沈从武的勾结。   秦月歌被劫。   顾清辞的死。   还有……皇帝的态度。   一件一件,列在纸上。   然后,她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   “镜”。   镜花水月。   一切的核心,都是这个“镜”字。   镜妃,镜花水月香,菱花镜,还有她——苏镜璃。   她名字里也有“镜”。   这是巧合吗?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这局棋里,早就被选中的棋子?   镜璃放下笔,走到菱花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触摸镜面。   冰冷的。   真实的。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镜中的女子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镜璃好像看到了答案。   一个她不敢想、不敢信的答案。   她忽然转身,走到书柜前,翻出那匣镜妃的信。   重新翻开。   一页一页,仔细地看。   不是看内容,而是看……字迹。   镜妃的字,娟秀清丽,笔锋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谁呢?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模仿镜妃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镜中有镜,月中有月。”   然后,她拿出自己入宫前,祖母写给她的家书。   对比。   笔锋,转折,收笔的力道……   七分相似。   镜璃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镜花水月,一切皆虚。”   想起祖母送她入宫时,眼中深沉的悲哀。   想起祖母说:“璃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苏家的女儿。”   她是苏家的女儿。   但镜妃……姓徐。   为什么字迹会相似?   除非……   镜璃不敢想下去。   她收起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最后一点暖意。   她需要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赵王。   或者……皇帝。   但今夜,她谁都不能见。   她只能等。   等兄长回京。   等解药制成。   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雪夜漫长。   镜璃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无论真相是什么。   无论她是谁。   她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查清楚。   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一个都不放过。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