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卯时。
长春宫一夜未眠。
镜璃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顾清辞为她施针。银针扎入穴位,带来细微的刺痛,暂时压住了那股甜腻香气在脑中盘旋的晕眩。
“还能撑多久?”她问。
顾清辞的手顿了顿:“娘娘体内毒素已深,寻常针灸只能暂缓。臣正在试新方,但……”他抬眼看她,“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幻月草。”顾清辞的声音极低,“七星教称其为‘圣草’,西域雪山之巅才有。臣打听过,整个大魏,可能只有三株——一株在宫中秘库,一株在赵王府,还有一株……在沈从武手中。”
镜璃的心沉了沉。
宫中秘库的,皇帝不会给。
赵王府的,赵王未必愿给。
沈从武的……那是敌人的。
“没有别的办法?”
“有。”顾清辞拔出一根银针,“找到下毒的具体配方,逆向推演。但需要拿到春杏用的那份香。”
春杏跑了。
禁军搜了一夜,全城戒严,九门封闭,却连影子都没找到。一个小宫女,能在禁军眼皮底下消失,只说明一件事——她有极其周密的后路,和极其强大的接应。
“娘娘,”顾清辞犹豫着,“陛下昨夜下令,让臣必须解了娘娘的毒,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臣全家陪葬。”
镜璃闭了闭眼。
这就是皇帝。一边利用她,一边威胁救她的人。
“顾太医放心,”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本宫不会让你有事。”
顾清辞苦笑:“臣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娘娘。陛下对娘娘……”
“本宫知道。”镜璃打断他,“陛下的心思,本宫现在清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将破晓,雪停了,晨光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她曾以为皇帝是她的依靠,是这深宫里唯一可以仰仗的人。哪怕知道他在利用她,她也安慰自己,那是各取所需,是互相成全。
现在她知道了。
在他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把刀。用的时候锋利就好,钝了可以磨,断了……可以换。
“娘娘,”宫女在门外禀报,“李公公来了。”
镜璃转身:“让他进来。”
李公公走进来,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他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娘娘,陛下让奴才送来这个。”
镜璃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人参,须发完整,品相极佳。但人参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春杏在慈宁宫密道。”
镜璃瞳孔骤缩。
慈宁宫。太后生前居所,如今空置,但仍有宫人洒扫。
太后薨逝不过数日,尸骨未寒,春杏就躲进了她的寝宫?
“陛下还说,”李公公低声道,“密道入口在太后寝殿佛龛后。陛下不便亲查,请娘娘……自行处置。”
又是让她去。
去闯太后的寝宫,去抓七星教的暗桩。
若成了,是他运筹帷幄。
若败了,是她擅闯禁地。
镜璃握紧字条,指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平静,“谢陛下。”
李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
顾清辞上前:“娘娘,这会不会是……”
“陷阱?”镜璃冷笑,“是陷阱又如何?本宫有得选吗?”
她需要春杏,需要那份香,需要解药。
皇帝算准了这点。
“顾太医,你留在这里,继续试方。”镜璃走向内室,“本宫去换衣裳。”
“娘娘要带多少人?”
“不带人。”镜璃停步,“本宫一个人去。”
“不可!”顾清辞急道,“春杏既是‘月使’,必有武艺在身,娘娘独自前往太危险!”
“带人去,才是危险。”镜璃转身看他,“若陛下真想害本宫,本宫带多少人都是死。若陛下不想……本宫一个人,反而安全。”
顾清辞怔住。
他明白了。
这是皇帝与镜璃之间的一场博弈。
皇帝给出线索,看镜璃敢不敢接,能不能接住。
镜璃接下,是表态——她还能用,还敢用。
这是维系他们之间那点可怜信任的最后机会。
“那臣……为娘娘准备防身之物。”顾清辞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醉清风’,吸入即倒,药效半个时辰。还有这三枚银针,淬了麻药,扎中穴位可致人昏厥。”
镜璃接过,收入袖中。
“还有这个。”顾清辞又递来一枚蜡丸,“若真到了绝境,咬破此丸,里面的药可让人假死三日。但……对心肺损伤极大,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
镜璃看着那枚蜡丸,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谢谢。”她轻声说。
顾清辞眼眶微红:“娘娘……一定要回来。”
镜璃点头,转身走入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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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慈宁宫。
太后薨逝后,这里冷清了许多。原本伺候的宫人被调走大半,只留几个老宫人做些洒扫。镜璃持令牌入宫时,守门的老太监正在打盹,见她来了,慌忙行礼。
“本宫奉陛下之命,查看太后遗物。”镜璃声音平稳,“你们在外面候着,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是、是。”
镜璃踏入正殿。
殿内空旷,帷幔低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镜花水月”的味道。
她来了。
佛龛在殿内东侧,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慈悲垂目,莲座下香灰已冷。
镜璃走到佛龛后。墙壁是寻常的朱漆木板,看不出异样。她伸手,沿着木板纹路摸索。
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木板的边缘,颜色略深。
她用力一推。
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内漆黑,有冷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镜璃取出火折子点亮,弯腰钻入。
密道很窄,只能躬身前行。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台阶,一路向下。走了约莫三十级,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拐角处,有一盏油灯。
灯油还是温的。
有人刚来过。
镜璃熄灭火折子,将身体贴在石壁上,屏息倾听。
寂静中,有极细微的呼吸声,从前方传来。
还有一个女子的低泣。
是春杏?
镜璃握紧袖中的瓷瓶和银针,缓缓探出头。
拐角后是一个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春杏坐在桌边,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但镜璃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她看见,春杏对面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
身形高大,是男子。
“哭有什么用。”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伪装过,“事情办砸了,你该知道下场。”
“奴婢……奴婢已经尽力了。”春杏抽泣着,“夏蝉死了,璃妃也中毒了,只是……只是还没疯……”
“没疯,就是失败。”那人冷声道,“教主很不满。你浪费了三年时间,浪费了那么多香,却连一个妃子都控制不了。”
“璃妃太警惕了……她发现了镜子里的香,还找了顾太医……”
“那你就该在她发现之前,加大剂量!”那人厉声,“心软,就是你最大的错。”
春杏的哭声更大了。
镜璃贴在石壁上,心跳如鼓。
教主。
七星教的教主?
这个人是谁?
“现在怎么办?”春杏哭着问,“禁军在搜捕,奴婢出不去了……”
“你当然出不去。”那人声音冰冷,“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春杏猛地抬头:“你……你要杀我灭口?”
“不是灭口。”那人从阴影中走出一步,灯光照亮他腰间的一块玉佩。
蟠龙纹。
亲王规制。
镜璃的呼吸停滞了。
赵王?
不,不对。赵王的玉佩她已经见过,不是这个样式。
那是……
“你为教捐躯,死后会入圣坛,享永世香火。”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喝了它,无痛无苦。”
春杏看着那瓶子,浑身颤抖。
“不……我不想死……”她往后退,“我要见教主!我要见教主!”
“教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那人步步逼近,“乖乖喝了,留个全尸。否则……”
他忽然抬手,一道寒光闪过。
春杏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
她睁大眼睛,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那人,慢慢软倒在地。
镜璃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那人蹲下身,从春杏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香囊。
他打开香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褐色的香粉。
“镜花水月”的配方。
那人将香粉重新包好,收入怀中。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春杏的尸体。
“安息吧。”他轻声说,“你的家人,教里会照顾。”
说完,他转身,走向密道另一端的出口。
镜璃躲在拐角后,浑身冰冷。
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不,应该说,她看清了那人兜帽下的下半张脸。
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像被刀划过。
这个人,她见过。
在哪儿?
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画面:宫宴、朝会、御花园、养心殿……
想不起来。
但一定见过。
那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密道深处。
镜璃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了,才从拐角后走出。
她走到春杏的尸体旁,蹲下身。
春杏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脖子上的伤口很深,几乎割断了气管,是高手所为。
镜璃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她开始搜身。
春杏怀中空空,香囊已被拿走。但镜璃在她袖子里,摸到了一块硬物。
一枚木牌。
巴掌大小,紫檀木制,正面刻着七星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字:
“月”。
月使的身份牌。
镜璃收起木牌,继续搜。在春杏的鞋底,她发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展开。
是一张地图。
画的不是宫中,而是……西山。
西山废寺附近的地形图,上面标了一条隐秘的小路,路的尽头画着一个叉。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秦氏藏身处,丙时换岗。”
镜璃的心跳骤然停止。
秦月歌的藏身处,暴露了。
七星教知道了。
而且他们知道守卫换岗的时间——丙时,也就是申时。
今天申时,他们会去抓秦月歌。
或者……已经去了。
镜璃猛地站起,转身就往密道外冲。
她要赶去西山。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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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镜璃冲出慈宁宫。
守门的老太监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娘娘,您……”
“备马!”镜璃厉声道,“立刻!”
“娘娘,宫规不许……”
镜璃掏出玄铁令牌和白玉令牌,两枚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陛下有令,十万火急!备马!”
老太监不敢再多言,慌忙去御马监。
镜璃站在慈宁宫外,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手心全是冷汗。
顾清辞在西山废寺保护秦月歌,但他只有几个护卫。如果七星教派高手去,他挡不住。
而她,从皇宫到西山,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时辰。
现在已近巳时。
来得及吗?
马来了。
是一匹枣红马,御马监最好的马之一。镜璃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娘娘!”李公公匆匆赶来,“陛下问,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镜璃低头看他:“告诉陛下,秦月歌有危险。本宫去救人。”
“娘娘不可!”李公公急道,“陛下已派禁军去了,娘娘留在宫中……”
“等禁军到,人已经死了。”镜璃一夹马腹,“让开!”
马冲了出去。
李公公被马蹄溅起的雪沫扑了一脸,眼睁睁看着镜璃骑马冲出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跺了跺脚,转身往养心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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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镜璃冲出京城西门。
守城官兵见她持双令牌,不敢阻拦,慌忙开门放行。
城外积雪未化,官道难行。镜璃伏在马背上,不停地催马。
风在耳边呼啸,雪花迎面扑来。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顾清辞不能死。
秦月歌不能被抓。
那是她手中最后的真相,最后的人证。
也是她……最后一点良心。
马踏过雪原,穿过树林。西山越来越近,废寺的轮廓出现在山腰。
镜璃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没有打斗声,没有呼救声,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她冲到废寺前,勒马。
寺门大开。
门口没有守卫。
镜璃下马,拔出藏在靴中的匕首,缓缓走进寺庙。
庭院里,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血迹。
点点滴滴,从寺门一直延伸到后院。
镜璃顺着血迹走。
后院的禅房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地狱。
禅房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
都是顾清辞带来的护卫。他们死了,死状凄惨——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刺穿心脏,有的……被砍掉了头。
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
而在血泊中央,顾清辞靠墙坐着,胸口插着一把刀。
他还活着。
但只剩一口气。
“顾太医!”镜璃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顾清辞睁开眼睛,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娘娘……”他声音微弱,“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
“秦月歌呢?”
“被……被带走了……”顾清辞咳出一口血,“是……是高手……五个人……我拦不住……”
镜璃的手在颤抖。
她撕下衣襟,想为顾清辞止血,但刀插在胸口,她不敢拔。
“别……别管我……”顾清辞抓住她的手,“去……去追……他们往北……北边……”
“你先别说话,我……”
“听我说……”顾清辞用力握住她的手,“春杏的香……配方我……我拿到了……在我……怀里……”
镜璃一愣,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镜花水月”的完整配方,还有一行小字:
“幻月草三钱,需用至亲之血为引,方可解毒。”
至亲之血。
镜璃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试过了……”顾清辞的声音越来越弱,“这配方……是真的……解药……也能做……但需要……需要你的……父母或兄弟姐妹的……血……”
镜璃的父亲在朝为官,母亲在京中。兄弟姐妹……她有一个哥哥,在外地为官。
来得及吗?
“还有……”顾清辞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布,“这是……从杀手身上……扯下的……”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像是衣料。布料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七颗星环绕一轮弯月。
七星教的标志。
而在图案下方,还有两个字:
“北境”。
北境。
沈从武。
镜璃明白了。
七星教和沈从武勾结了。
他们抓秦月歌,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用她来要挟皇帝?还是用她来证明沈家的“清白”?
“娘娘……”顾清辞的气息越来越弱,“快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我带你走。”镜璃咬牙,想扶起他。
“不……”顾清辞摇头,“我……不行了……刀上有毒……”
镜璃这才看见,他胸口的血迹已经发黑。
“你……”她喉咙发紧,“你不能死……”
“娘娘……”顾清辞看着她,眼中是温柔的光,“能……能遇见娘娘……是臣……之幸……”
“别说傻话!”镜璃的眼泪掉下来,“我带你回去,顾清辞,我命令你活着!”
顾清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
“娘娘……保重……”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镜璃跪在血泊中,握着顾清辞冰凉的手,许久未动。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落在她脸上。
冰凉。
像泪。
她慢慢放下顾清辞的手,为他合上眼睛,理好衣襟。
然后,她站起身。
手中握着那张配方,那块布,还有春杏的木牌。
她走出禅房,走到庭院中。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落在血泊上,落在尸体上,落在她肩头。
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
眼中,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的寒焰。
“七星教。”她轻声说。
“沈从武。”
“还有……陛下。”
一个一个,她都会记住。
一个一个,她都会讨回来。
镜花水月,皆是虚妄。
但血,是真的。
命,是真的。
仇恨,也是真的。
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京城的方向。
手中匕首,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映出她眼中,凛冽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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