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 第一百三十二章嘎嘎咕咕

　　武陵城外的山巅，钱晨与云依相对而立。　　“亚父。”云依轻唤一声。　　她的眉眼间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元婴修士的沉稳与从容。　　她望着钱晨，眼中有着与初见时一般的孺慕，却也多了几分历经轮回后的通透。　　钱晨打量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根基很稳。看来这百年的沉淀你没有浪费。” 　　云依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亚父，我想开始制造仙灵之气。我想帮上你的忙。” 　　钱晨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可以阻止——让云依再等等，再稳一稳，再多享受几年平静的修炼时光。　　但他也知道，这个提议在云依心中已经存了百年，从她第一次凝聚出仙灵之气的空壳时，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也很期待能够帮上钱晨。　　钱晨没有理由，也不应该阻止。　　“好。”钱晨点头，“但别勉强自己。仙灵之气的凝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会很枯燥的……你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啊。” 　　“云依会的。”云依应下。　　随即她与江疏影一同开始了漫长的工程。　　接下来的日子里，洞府的静室中时常亮起两团柔和的光芒。　　云依负责构建仙灵之气的框架，这件事她做得越来越纯熟，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江疏影则以自身的仙道力量填充其中，如同向容器中注入清泉。　　这是一个微妙的过程。　　仙灵之气在下界会自然逸散，就像水池同时开着进水口和出水口。　　她们要做的，是在逸散的同时不断积累，让水池最终填满，凑齐足够让魏无极死而复生的分量。　　钱晨在一旁看了几日，发现自己的存在除了偶尔递杯茶，说句辛苦了之外，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没什么用了。　　若是让他搬山赶海，斗转星移，挪移宇宙，他还出的上几分力，但是对于仙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就一点都不清楚了。　　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钱晨索性盘膝坐下，就在静室一角开始了自己的修炼。　　既然帮不上，那就把自己变强。　　自身着实算不上特殊，首先自身并没有什么异界道痕，也并非是白帝那样的终极者，更没有仙道力量。　　如果没有仙人江疏影，他其实是个很平凡的人。　　平凡到像路边的尘埃，但如今既然走到了这等地步，那还说什么呢。　　五十年，在静坐中倏忽而过。　　这一天，钱晨从深沉的悟道中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悬浮在静室中央的那团光芒，那光芒比五十年前所见更加凝实，更加温润。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某种超越此界的气息，仿佛一团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缕被捕获的晨曦。　　“目前这个分量应该算是够了。”江疏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欣慰。　　钱晨站起身，走到那团光芒前。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真正的，纯粹的，足以让魂魄重塑肉身的仙灵之气。　　这种东西一旦泄露出去，不知要遭到多少人的疯抢，这种可以完美的为自身塑造肉身的东西，就算是钱晨也感到珍贵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随身携带的诛仙剑。　　剑身嗡鸣，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魏无极的魂魄从那柄陪伴了他数百年的剑中脱离，悬浮在半空，望着那团光芒，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师父。”钱晨轻声道，“您准备好了吗？” 　　魏无极沉默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待，还有一丝恍惚，毕竟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一天。　　这复活的一天。　　“来吧。”他说。　　仙灵之气开始缓缓渗入魏无极的魂魄。　　这是一个玄之又玄的过程。　　按理说，为元婴修士重塑肉身最难之处在于元婴本身。元婴修士的核心是元婴，是承载法力和修为的根本。　　夺舍也好，重塑也罢，本质上是让元婴换一个地方住。这也是为什么夺舍后修为不会下降太多，因为元婴还在。　　但魏无极的情况特殊。　　他陨落之时，元婴早已溃散，只剩一缕残魂寄于诛仙剑中。　　按理说，他要么魂飞魄散，要么转修鬼道，成为像李司魂那样的元婴级魂魄。　　但诛仙剑的存在给了他第三种可能，那就是让他成为剑灵，以剑为躯，避开外界对魂魄的伤害。　　可这也意味着，他彻底的失去了元婴这个核心。　　没有元婴，复活就无从谈起。　　夺舍也好，重塑也罢，都需要一个承载物。　　而没有元婴，就算有了肉身，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这也是钱晨试图复活魏无极的一大难点，思来想去，最正统的复活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用仙灵之气重塑肉身。　　然而此刻，仙灵之气正在如同钱晨所想一般的运作——它在重塑魏无极原本的肉身。　　不仅是肉身，还有那早已溃散的元婴。　　生前的修为，功法，神通……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团光芒中缓缓重现，如同时间倒流。　　钱晨看得目瞪口呆。　　“美轮美奂，美轮美奂啊，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重生原来能够这么的美丽……”他喃喃道。　　逆天造化术他也知道，那是某些修士用来蹭飞升的法门。即锁定一个正在飞升的目标，抽取其仙灵之气为自己所用，借此重塑肉身。　　但这种方法成功率极低，而且会严重影响被锁定者的飞升。　　可此刻，魏无极用的不是蹭来的仙灵之气，而是纯粹由云依和江疏影制造出来的，完全独立的仙灵之气。　　没有干扰任何人，没有影响任何事，就这么静静地，安稳地重塑着他的存在。　　钱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人造仙灵之气的意义。这种东西，恐怕比逆天造化术的含金量还要高得多。　　他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始着手为魏无极打造肉身。　　他的器道造诣本就不低，经过天道树的洗礼后，对诛仙四剑的理解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他将诛仙剑与魏无极的新肉身进行深度绑定，形成了一种介于伴生法宝和本命法宝之间的特殊联系。　　这样，即便未来魏无极离开诛仙剑，两者之间也依然存在着某种羁绊，可以在关键时刻相互感应，相互支援。　　反正他和江疏影也不缺法宝，把诛仙剑留给曾经的诛仙剑剑灵，倒也算不上是什么事情。　　而且人家都是御剑门的祖师爷了，拿把诛仙剑怎么了？有钱晨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像之前古神教污蔑御剑门一样操作？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当最后一缕仙灵之气融入魏无极的眉心，当那具新生的肉身开始自主呼吸，当那双紧闭了数百年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魏无极活过来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手掌。　　他感受着胸腔中心脏的跳动，感受着丹田中重新凝聚的元婴，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法力…… 　　然后，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修士，眼眶湿润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虽然你们之前说可以用血亢剑仙飞升时产生的仙灵之气来复活老头子我，但其实我都没抱多大希望。” 　　“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复活了——” 　　钱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也让他真正踏入仙途的老人，静静地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然而，他没有告诉魏无极另一件事。　　关于纯粹的魔修飞升可能并不会如同魏无极想的那样——魏无极刚刚提到了血亢剑仙，但是对方飞升后可未必会产出仙灵之气。　　血亢，血薇，血河三位尊者，都是纯粹的魔修。　　不像江疏影有仙道力量保底，也不像钱晨主修仙道，辅修魔道可以正常飞升。　　纯粹的魔修，飞升后去的是魔界。　　那里的接引之力可不是什么仙灵之气，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是老爷子既然都复活了，那也没必要说这种话扫人家的兴。这个秘密，或许永远不需要让师父知道了。　　…… 　　复活魏无极之后，钱晨没有停下。　　他又拜托云依和江疏影凝练了五十年的仙灵之气，带着新的一团来到了幽州。　　许墨心已经等了很多年。　　那个藏身于珠子里，陪许墨心走过漫长岁月的李少恒，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当仙灵之气将他重塑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两个相拥而泣的身影出现在钱晨面前时，钱晨默默地退出了那间小屋。　　李少恒其实也算是救过许墨心的命，许墨心是钱晨的师姐心绮罗所留下的弟子。　　她在钱晨心里，地位是独一档的。　　和洛秋水不一样，洛秋水这个小丫头钱晨还尚可将她看做是纯粹的妹妹。　　但是许墨心其实更像是师姐的遗物。　　钱晨对其是非常珍视，不是云依和洛秋水那种对于小辈的关心……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许墨心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算得上是师姐在这个世界的延续了。　　他是个尊重感情的人。所以，对于许墨心在乎的李少恒，他肯定是要帮忙复活的。　　再说李少恒沉稳内敛，和知痕那个没脸没皮的完全不同。　　这样的人，值得拥有幸福。　　在做完这一切后，钱晨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师姐……为什么偏偏就只有你……就只有你……明明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啊……” 　　…… 　　随着时间的流逝，九州的事情渐渐有了了结。　　钱晨开始尝试用玉髓补全九州的地道。　　一开始还有些生涩，补全的轮回通道时灵时不灵。后来他将白帝楼关押的重犯，也就是幽魂提了出来，让他协助测试。　　对方非常的配合，钱晨心中想的却有些邪恶。　　钱晨想的是反正这幽魂罪大恶极，就算在测试中消散了也不可惜。　　但是对方如此配合，也不搞小动作，钱晨最后还是收起了几分针对之心，开始着重于修补九州因为金鸿祖师开天而导致破损的地道。　　在幽魂献出了冥府的一些东西和几次尝试之后，钱晨又去了一趟天魔道，借了一些阎魔相关的事物。　　又尝试了许多年生，地道终于被彻底补全。　　九州的轮回重现了。　　这是一个大功德。　　若是在上古时代，天道完整，功德可量化之时，钱晨此举足以让他获得海量功德加身，甚至可以借此直接感悟天道，飞升成仙。　　然而如今的世界，地道才刚刚显现，功德还未真正生产。这份功德的奖励，或许要等到无数年后才会显现。　　真到了那个时候，钱晨也差不多飞升了。　　钱晨对此并不在意。　　他做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功德。　　…… 　　几百年过去了。　　时光如流水，冲刷着九州的一切。　　有化神飞升了。　　血剑宫的血亢飞升成功，星宫的星凝飞升成功，玄道宗的混元子飞升成功。　　他们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从此与九州再无瓜葛。　　也有化神失败了。　　血薇血河飞升失败，身死道消。　　还有几个钱晨有过一面之缘的化神，也在这几百年间相继陨落。　　飞升之劫，本就九死一生，这倒也正常。　　只是随着化神的变化，九州的局势越来越微妙。　　龙族和鲲鹏的摩擦越来越剧烈，双方都在试探，都在积累，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但钱晨还没有飞升，所以他们不敢真正开战。　　钱晨很清楚，只要自己飞升了，这两族立刻就会打起来。　　这是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是所有化神都在暗中期待的一场盛宴。　　他能做的，只是把这场战争推迟到自己飞升之后。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以一人之力，压制整个九州的大势数百年，换做旁人，想都不敢想。　　…… 　　倪旭欣和叶青儿终于办了婚礼。　　婚礼不算盛大，但很温馨。　　钱晨坐在宾客席上，看着那个从练气期就认识的老友笑得像个傻子，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在宁州街头晃悠的纨绔子弟，如今也成了一派之主，有了自己的道侣，有了自己的责任。　　时间啊，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 　　时间越过越快。　　孩子们长大了。　　洛秋水成了元婴修士，成了星河剑派的长老，清冷如霜，拒人千里，却唯独在钱晨面前还会露出当年那个小丫头的模样。　　云依接手了白帝楼，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帝，沉稳干练，处事公允，比她那个不靠谱的前任强了太多。　　苏雨萱终于找到了回到自己世界的路。　　临走前，她来向钱晨告别，笑着说，“钱前辈，以后若是有缘，或许我们还能在其他世界相见。” 　　钱晨久违的回了一句，“那就让我们群星再会吧。” 　　李存枭仍然乐此不疲地打理着九州盟。　　他看起来永远那么忙碌，永远那么精力充沛，仿佛打理一个横跨九州的庞大组织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对于他这种行为，钱晨其实是非常清楚的。　　李存枭是个非常想家的人……如果他不忙起来的话，又会想起自己的故乡。　　但是他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对此，钱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兄弟嘛。　　其实钱晨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把李存枭从禾山派捞出来，现在的九州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不会有九州盟。　　或许龙鹏二族早就打起来了。　　或许…… 　　但没有或许。　　李存枭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 　　时间越过越快。　　快到钱晨已经感受不到它的流逝。　　修炼，参悟，偶尔和江疏影对弈，偶尔去九州各处走走看看，偶尔和那些老友们聚一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波澜，没有意外，只有岁月在无声地流淌。　　本来他还会以为之后有什么大boss，然而事实却告诉他，现实非常的平静。　　目前整个九州的局势比较偏向稳定。用不着他出头。钱晨也自嘲的笑了笑，自己还真是闲不住。　　直到有一天，钱晨忽然心有所感。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召唤，正在向他靠近。　　他的飞升之期—— 　　快到了。　　钱晨不免的捏了捏眉头。　　此时的他拥有了很多东西，轮回的力量，极道的力量，化神的力量，甚至是……仙道力量。　　只不过这股仙道力量来自江疏影。　　和之前那种无法完全操纵的仙道力量差不多。　　江疏影的仙道力量缠绕在他身上，保护着他的周全。钱晨也时不时的防范着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二位仙人。　　但是一直到他飞升期限将近，那个第二位仙人也没有见到有什么踪迹。　　钱晨对此也是在想，会不会是那一仙道人算错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明显没什么用了。　　他马上就要飞升了。　　在他之后就是江疏影吧…… 　　时间过得好快啊。　　回想自己这一生，也勉强算是波澜壮阔了。　　从年少轻狂走到这一步，走了多少年了。　　钱晨就这样缓慢的闭上了双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终于，自己要来到修士的终点了。　　那便是——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