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谷的偶遇,只是这场漫长轮回的开端。 云依此来,是为了寻找弟弟。 也就是此世的倪旭欣。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不太靠谱的少年,是她这一世的亲人,二人的关系如同寻常姐弟一般,只是云依多半占据强势的上风。 知痕便是借着这层关系,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她。 起初,云依对这个弟弟的朋友颇有戒心。 毕竟那少年一开始看她的眼神总是太过专注,偶尔还会露出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表情她只在意图夺舍的邪修身上看到过。 但知痕很耐心。 他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坊市里帮她砍价,野外历练时替她挡刀,倪旭欣闯祸时帮她一起收拾烂摊子。 他话不多,却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恰到好处地退开。 一年,两年,五年…… 云依的戒心,在漫长时光中悄然融化。 这一世,知痕拜入金鸿剑派,云依在白帝楼深造。 她学剑,他也学剑。 只是他的剑更快,快得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她从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的少年,剑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钱晨的意志化作一缕旁观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知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场感情,看着云依从陌生到亲近,从亲近到信赖,从信赖到某种更深的情愫。 他很清楚,爱情这东西,本质上并不牢靠。 人心是善变的,今日的深情,明日可能便是陌路。 他和江疏影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例子,二人之所谓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与其说是爱情的胜利,不如说是两个痴人恰好找到了彼此。 他和江疏影,一个是痴汉,一个是痴女。 两个人之间那可太般配了。 可以说他们不是选择了彼此,而是只能选择彼此。 换一个人,这关系便会崩解。 所谓的爱情,在他们之间,不过是这份宿命纠缠的副产品,锦上添花,而非根基。 但知痕和云依不同,他们和钱晨完全不一样。 他们有真正的因果纠缠,也有真正的感情。感情是果,因在此世,但感情本身,也需要在今生经营。 钱晨在等,等知痕露出破绽。 他太了解人心了。 漫长轮回中,总有疲惫的时候,总有厌倦的时候,总有觉得差不多得了的时候。 只要知痕在某一世中对云依稍有懈怠,稍有亏待,哪怕只是一念之差—— 他不会强行拆散他们。 这是他的底线,他不会搞那种棒打鸳鸯的事情,不会说搞什么你不准和我女儿在一起的外交辞令。 但云依之后就不会再和这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他作为父亲,有这个权力。 简单来说,就是他不会拆散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是他们物理之间的距离就隔远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知痕还能顶着对上自己一个化神修士的压力突破封锁来找云依,有迷途知返的心,钱晨也乐得给他机会。 如果半途而废或者说连这点胆色都没有,那他们俩的事情还是就这样吧。 然而,知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次轮回,结束得波澜不惊。 八百年光阴,二人从练气相伴到元婴,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与并肩。 知痕在这个世界里堪称超模,有前世的经验打底,有钱晨赠送的《涵虚玉简》加持,他的修行之路顺遂得令人发指。 他选择了金鸿剑派的快剑流派,剑光比风更快,比影更轻。 但无论他修成多快的剑,每到关键时刻,他总会放慢脚步,等一等那个剑法稍慢的白衣少女。 这一世,他们寿尽而亡,没有飞升。 结算时,云依沉默了很久。 钱晨小心地凑过去,“云依?还好吗?” 云依抬起头,眼中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神采,“亚父,我没事。只是……需要想一想。” 钱晨松了口气,又转向一旁的知痕。 知痕的表情更复杂,但主要是憋屈。 “师兄,”他苦着脸,“这一世太憋屈了!” “明明有飞升的能力,但就是因为世界等级只能到元婴后期,硬生生老死了!你知道那种明明能飞升,却只能等死的感觉吗?!” 钱晨挑了挑眉,“我记得……我应该是做了飞升模板的。你第一次轮回的时候怎么不说?” 知痕委屈道,“我第一世才元婴初期,那个时候我就感应到了那股可以飞升上界的力量,但我以为那是元婴后期的事。” “等我这一世修到后期才发现飞升的门槛也跟着我一起涨了……操!里面飞升模块的触发条件,至少得是化神!” 钱晨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飞升模块的底层逻辑,是锚定在化神期这个境界上的。不到化神,那点力量确实不够触发它。这点算是我的疏忽了。” 他将玉髓取回,闭目凝神,开始修修改改。 片刻后,他睁眼,“好了。现在你们在里面可以突破到元婴大圆满了。” “金丹期我加了九品金丹的机制,元婴期也加载了四锻的设定。多轮回几次,我应该能摸索出让小世界承载灵界化神的方法。” “不着急,先玩着,慢慢来。” 二人对视一眼,再次沉入玉髓。 …… 第二次轮回,第三次轮回…… 时光在玉髓内外以不同的流速流淌。 第三次轮回结束时,钱晨完成了所有基础功法和神通,并在世界中添加了大量可选择的流派。 剑道的,火法的,阵道的,体修的,引力的,还有五行剑,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第六次轮回结束时,钱晨推出了一个全新的功能——创意工坊。 他通过玉髓的接口,允许从外界向轮回世界中注入变数。 可以是蕴含异界道痕的物资,可以是特殊的器物,甚至可以是某些不属于九州的概念。 这些东西进入轮回后,会化作新的天赋,新的大道,或者是加强原有的天赋,甚至有些变数会演化成独立的支线剧情。 知痕第一时间想到了苏雨萱。 苏老板的万宝阁,什么都有。 他用多年积攒的人脉和灵石,换来了几样珍贵之物。一块残留着异界剑道痕迹的陨铁碎片,一枚不知来历的翠绿小瓶,以及一枚蕴藏着微弱星辰之力的吊坠。 这些东西被投入轮回后,果然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陨铁碎片融入了诛仙剑,使其锋芒更甚,获得了【诛仙剑加强】的天赋,甚至衍生出一道独立的支线剧情。 翠绿小瓶虽只是蕴含着一丝催生灵药的特性,但终归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物品,强化了【神秘绿瓶】这个天赋。 使其消耗更少,效用更强。 而那个项链就很简单了,就是将【星辰泪】给加强了,原先打完了一场战斗,星辰泪只会恢复1/4的伤势,而现在可以完全恢复了。 更让知痕惊喜的是,他搞到的一块异界道痕碎片据说是某个破灭小世界的残留法则碎片。 投入轮回后,整个世界都仿佛震动了一下,随后,所有功法,所有流派,都被这股异界道痕轻微地强化了一遍,变得比以前更加丰富,更加玄妙。 名曰“全流派加强”。 第七次轮回,第八次轮回…… 终于在第八次轮回结束的那一刻,钱晨缓缓吐出一口气,“成了。” 知痕和云依刚从轮回中脱离,精神还有些恍惚,闻言齐齐看向他。 钱晨托着玉髓,那莹白的盘面上,此刻隐约有流光溢彩,仿佛孕育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次大更新……我把化神期的承载模块,我搓出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和真正的九州化神没法比。里面的化神,不会像现实世界这么夸张,也没有真正的不死性。” “毕竟本质上是灵界化神,是模拟出来的。但用来让你们渡劫飞升,足够了。” 知痕眼睛亮了。 八次轮回,从第一次到第八次,用了将近七十年。 随着他们越来越熟悉轮回的节奏,每一世的周期也越来越短。 从最初的八百年,到后来六百年,五百年。 他们对轮回世界的规则了如指掌,对如何速通更是驾轻就熟。 但钱晨知道,这还不够。 第九次轮回,是最重要的一次。 他闭关数月,对玉髓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更新。 然后,他唤来二人。 “这次轮回,我加了一个主线Boss。”钱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化神期的恶饕老祖。” 知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除此之外,我还塞了一堆支线Boss进去。”钱晨如数家珍,“天魔,幽荧,天道树,还有天道树里藏着的那几个老家伙——通天道人,大乾国主,金鸿剑仙……他们都在。”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当然,这些都是低配版的。不会像现实里那么变态,但也不是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杂鱼可比。” “尤其是恶饕,作为主线Boss,他会贯穿整场轮回。从你们化神开始,就会隐隐感受到他的阴影,一直到最后决战。” 知痕咽了口唾沫,“师,师兄……你这是要我们重走一遍你的路吗,怎么加这么多东西?” 钱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毕竟这是最后一轮了。打完这次,云依体内的仙道力量应该就能彻底掌握。” “而你们九世的因果,也该有一个了断。我自然要给你们最后一次的旅途留点深刻点的印象。” 知痕挠挠头表示,“可是这会不会太夸张了?有些对手好像是传说里面的人吧?怎么还有金鸿剑派的祖师爷?” 钱晨笑笑,“慢慢享福去吧,加了这么多超模模组连原版都通关不了未免太丢人了。” 他看向云依,“准备好了吗?” 云依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 第九次轮回 这一次,是最长的一次。 外界十四年,轮回世界内,一千四百年。 知痕和云依从练气期开始,一步步摸索着这个终极版的世界。 知痕发现,一切都和之前不同了。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结局。 恶饕的阴影从整个模拟初期就开始笼罩。 他们曾在某个古战场上看到过古神教肆虐的痕迹,曾在某个秘境中感受到古神教修士的谋划,曾在九嶷山的破庙里面参与过其中的政治斗争。 古神教这一势力,正式加入整个世界的主线当中。 天魔道和血剑宫也随之加入了进来,只不过里面并没有许墨心,心绮罗,江疏影这一类的角色,相对的支线也比较乏味和单调。 这倒是钱晨故意而为之。 星河剑派也没有洛秋水。 钱晨可不希望因为自身的一些主观因素的原因,让自己亲近的人以相似的形象进入到这个轮回当中。 哈,你问宁州四小强? 那能一样吗? 这是九州底层逻辑,不能改啊。 咳咳……总之他们一步步变强,一步步接近那个最终的存在。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经历了无数场恶战。 从筑基期开始,知痕就探索这个被细化了很多遍的世界,从英杰会到宁王府再到千流海。 元婴期后,知痕更在阴冥海深处遭遇幽荧,并且与其约定好千年后来见证他的飞升。 突破化神后,便到了最终便是恶饕之战。 这一战是整个轮回的高潮。 化神期的恶饕,即便只是低配版,也恐怖得令人窒息。他放出来的神兽灵气可以影响天地。 他的力量可以生生的破开化神修士的肉身,神兽血脉还给予了他极为强大的恢复能力。 知痕和云依联手,在正在飞升的白帝的帮助下,终于成功和恶饕打的有来有回。 最后,是知痕的惊天一剑,刺穿了恶饕的核心。 而云依,在同一时刻,将白帝剑诀催动到极致,以百意乘风剑一式,彻底磨灭了恶饕的最后一丝生机。 恶饕,死。 而他死后,云依和知痕相对而望,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圆满了。 那是九世的因果,是纠缠了无数岁月的宿命。 在解决完恶饕后,他们便恢复了原本的记忆,开始学着钱晨一起游历九州。 但很明显,钱晨在这个模拟世界当中偷懒了。 所做完的只有宁州和海上的那些世界景观,其他的地方都有些敷衍,有点像是素材复用后又复制粘贴。 终于,这俩玩到1400多年实在受不了了,开始着手飞升。 二人飞升那一天,整个模拟九州都震撼了。 不只是模拟的九州,钱晨本人也震撼了。 因为这俩居然同时渡劫,还搞出了双人渡劫的骚操作,最后在九州众生一片膜拜的目光当中飞翔。 “真骚包啊。”钱晨无力的吐槽道。 云依的意识也在飞升的那一刻陷入混沌。 她看到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世界中轮回,挣扎,爱恨,别离。 她看到知痕……不,是无数个知痕,在每一世中都以不同的方式守望着她。 她看到那些因果如何将她与这个世界,与眼前这个少年,紧紧缠绕在一起。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钱晨的声音,却又不太像。 “云依,”那个声音说,“该醒了。”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周围是无尽的星辰,脚下是看不见的大地。 而知痕,就站在她面前,一身狼狈,满身血污,却笑得像捡到了宝。 “你醒了?”他问,声音沙哑。 云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她体内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仙道力量,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野兽,安静地卧在了她的道基深处。 九世轮回终究还是圆满了。 …… 玉髓之外。 钱晨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四年了。 他看着玉髓中那两道渐渐平复的光芒,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成了。” 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静室门口。 门外,江疏影正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结束了?”她问。 “嗯。”钱晨点点头,“等他们醒过来,云依应该就能彻底掌控那股力量了。” 江疏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值吗?” 钱晨看着她,想了想,认真道:“她叫我一声亚父。我帮她,不需要值不值。” “……随你怎么想,总之,目前九州终于有了一股可控的仙道力量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江疏影回答道。 钱晨也想通了,“确实是好事,正好我有些想法想实践一下,你去叫那两个童儿,把我的逆天造化术取来。” “你想复活你的师尊吗?再等等也差不多了……毕竟我舅父也快到飞升的日期了。” 钱晨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可不是要等谁飞升过后去取他的仙灵之气……而是要用云依的仙道力量啊。” “从位格上来看,云依体内的仙道力量应该和真正的仙人相差无几了,说不定就能够造出仙灵之气……届时用于复活师父,应当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 江疏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解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