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鸿剑仙那开天辟地般的一剑,不仅将钱晨送回了图南海底,更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心中因修为精进而滋生的一丝骄躁。 差距,太大了。 那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较量。 对方仅仅是一缕依托天道树显化的神念,随意一剑,便如同整个仙人的意志压来,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面对全盛时期的恶饕都要深刻得多。 “白帝师兄……金鸿祖师……这些触及了某种终极的存在,果然不是我目前能够企及的。” 钱晨立于冰冷海水中,望着眼前缓缓旋转的漩涡,心中最后一丝强行获取仙道力量的执念,也随着那无法匹敌的一剑而烟消云散。 他很清楚,像金鸿剑仙,白帝凌轩这样的修士,已经超越了化神这个范畴的常规理解。 他们的强大,是质的不同。 白帝师兄未成仙便可一剑横压九州所有化神,金鸿祖师更是开天辟地的创世级存在。 面对他们,别说自己一人,就算九州现存百位化神齐至,恐怕也难挡其锋。 “除非……我也达到他们那样的终极层次。”钱晨苦笑摇头,“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仙道力量于我而言,或许已非必需,获取方式也将更多。何必执着于此时冒险强取?” 钱晨终于打算放弃了。放弃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原因简单到令人沮丧——他打不过金鸿祖师。 等到自己能打过对方的时候,就不需要所谓的仙道力量了,所以自己没有必要死磕这里。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天道树的三关考验,虽让他无功而返,却也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九州底蕴之深不可测。那些活跃于上古,照耀一个时代的绝世人物。 其传承,其精神,其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某种方式与这个世界深深绑定。 这让他对九州的未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信心。 而这份信心,就打消了他飞升之后对于九州晚辈的一些担忧,以他们的才智,只要九州本身能够保持如今的底蕴,就一定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至于那个暗中注视我的第二位仙人……”钱晨目光沉静,望向无垠深海,“他若真有恶意,以仙人之能,这数十年间有的是机会动手。” “既然至今未动,要么是受限于某种规则无法直接干涉,要么是另有所图,暂时无害……” “除去这个神秘的仙人以外,九州能够威胁到自身的存在也是少之又少,甚至绝大多数九州的超规格存在都要避让着自身。” 钱晨他虽非白帝,金鸿那等终极存在,但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化神后期修为,身负轮回灵根,极道适应性,仙胎体质,自创《长生真诀》,掌数道仙法雏形,身上还有完整的天魔位格和魔神位格。 恶饕一战更是打响了自身的名头。 更有赤魄剑丸,噬魂龙枪等宝物傍身,一身战力在化神中亦是顶尖。 九州百位化神,能稳胜他者,屈指可数。能胜他且不付出惨痛代价者,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能杀他者……除了终极者或真正的仙人,恐怕还没出生! 先不提化神本身的特殊性,就是以他极道的特征,能击杀自己的也是少之又少。 “如今的我虽不敢说无敌于九州,但横行霸道,快意恩仇的资本,还是有的。”钱晨心念一定,不再纠结于未知的威胁与无法企及的力量。 活在当下,把握所能把握的,才是正理。 他抬手一挥,磅礴的世界之力涌出,将因之前战斗与漩涡吸力而略显混乱的海域抚平,恢复宁静。 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开海水,直冲九霄,朝着宁州方向疾驰而去。 …… 宁州洞府,静室门外。 感知到钱晨归来的气息,静室石门无声开启。 江疏影并未进入深度死关,只是日常的闭关精修与温养剑丸。 她一身黑衣,白色的头发如同丝绸一般垂下,见到钱晨,清冷的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漾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她迎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钱晨的神色与气息,眼中掠过一丝关切,“此番前去……可还顺利?没受伤吧?” 钱晨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心中最后一丝郁气也散去。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怎么说呢……我胜了三分之二……总之……额,输了。” “以你的实力还能输?那天道树底下是藏了个白帝还是怎么的?”江疏影有些诧异。 别的她不知道,但是钱晨的实力在整个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她也很难在不动用仙道力量的情况下将对方战胜。 “唉……你要真这么说的话,那也对。天道树底下有个金鸿剑仙,就是开天的那个,和白帝一个级别的。” “原来是这样……”江疏影听闻后又担心地问,“没受伤吧?” “皮都没破一点,就是有点受打击。”钱晨摇头,拉着她在静室外的庭院石凳上坐下,“仙人的东西……暂时是拿不到了。” “那地方守门的家伙一个比一个狠,最后一个更是离谱。看来在飞升之前,我与那仙道力量是无缘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遗憾,反而有种释然。 江疏影静静听着,她能感觉到钱晨心态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般隐隐带着焦虑与急迫。 她心中也松了口气,柔声道,“拿不到便拿不到吧,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物,可有可无。你能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静室中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气氛温馨,却也因刚刚的话题而略显沉默,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倒不是他们话不投机,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疏影脸颊微红,轻轻拉了拉钱晨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试探与羞意,“夫君…闭关也闷了许久…要不……” 钱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也泛起红晕,看着她娇羞动人的模样,心头一热,点了点头。 …… 一阵同修后,双方各自依靠,皆感觉修为略略的有些进步。 “不愧是化神后期修士……修为都快满了……”江疏影缓缓的说道。 此时的钱晨枕在江疏影温软的大腿上,望着洞府顶壁天然形成的石纹,眼神放空,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解决了仙道力量这个执念,又至少在天道树中击败了两个强敌……虽然最后一个惨败…… 但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自身的修为也臻至化神后期,九州暂无大风浪……一时间,他竟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该干嘛好呢? 江疏影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察觉到他的一些情绪,便低声问道,“你啊,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为何露出这般神色?” 钱晨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疏影,你看啊,如今我修为算是有成,九州也还算太平。” “眼下的要紧事,似乎就是把我们俩的剑丸彻底祭炼完成,心意相通。但这最多也就耗费二三十年光阴罢了。” “之后呢?之后我该做什么?” “修炼?以我如今的境界,常规修炼效果已微乎其微,需要的是漫长水磨工夫与机缘顿悟。” “游历?九州名胜我们也看得差不多了。我……竟有些迷茫了。” 江疏影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真是好不知足。” “天下多少修士,穷尽一生心血,历经千难万险,只为求得一线长生机缘而不可得。” “你如今已得长生正果,登临化神之巅,俯瞰九州,反倒觉得前路迷茫,无所适从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怕不是以为你在故意炫耀自己的烦恼有多么高级呢。” 钱晨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是……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在九州这个世界里,修炼本就是与天地争寿,与己心争锋,急不得,也停不得。” “或许……之后我该多去看看云依和秋水那两个丫头,还有许墨心那小子,看看他们修行如何,有没有需要指点的地方……” 他试图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江疏影一边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一边柔声道,“还有啊……钱晨……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总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呢?” 钱晨一怔,看向她。 江疏影目光温柔又认真,“你想要仙道力量,是为了应对潜在的威胁,为了更强,这我明白。” “可是,我身上就有现成的仙道力量啊。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渡给你,但如果你需要做什么,需要动用仙道力量,我难道不能帮你吗?” “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一定要将这份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不惜冒险去挑战天道树的规则?” 钱晨眼神一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解释,“或许……是小时候的环境使然吧。” “在血剑宫,在底层挣扎时,没有力量,就意味着任人宰割,朝不保夕……这你应当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 “从那时开始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真实的,可靠的。” “这种观念,大概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不然我也不会锻炼出极道这种大道,广纳天下各类力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也不想……总是麻烦你。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江疏影的食指和拇指不轻不重地在钱晨两边脸上捏了几把。 她脸上带着一丝愠怒,更多的是无奈。 “呆子……真蠢啊你!”她嗔道,“你是不是忘了,在我们大婚之礼上,三拜九叩,饮合卺酒,天地为证时,我们说过什么?” “夫妻同心,患难与共,一体同心,祸福与共。从那时起,我们便是一心同体的道侣,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亦是你的事。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看着钱晨有些怔忡的眼神,语气放缓,却依旧认真,“你说不想麻烦我,是因为……还没有真正把我当做与你一体的妻子来看待吗?” “还在下意识地把我们分得那么清楚?你应当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把我和你之间的界限划的太清楚了……” “之前我第一次来宁州寻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不,不是的!”钱晨连忙否认,握住她的手,急切道,“疏影,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不去依靠,习惯了把最重的担子留给自己。”江疏影替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她眼中的愠怒化作怜惜,“你这个习惯,得改改了。多少也试着依靠依靠我吧。”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钱晨的额头,声音温柔,“听着。再过一段时日,待我对体内仙道力量的掌控再进一步,便能更自如地运用它。” “届时,若你需要,我的力量便是你的力量。所以,别再为那些暂时无法掌控或无需独力承担的事情焦虑了。” 她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钱晨的眼睛,唇角微扬,绽放出一个足以令百花失色的明媚笑容 “你就活得从容一些,轻松一些。”她抬起头,捧住他的脸,眼神清澈而坚定“别再总想着一个人背负所有了。” “你有我,有兄弟,有朋友,有弟子。想游历,我们就去看遍九州四海,想修炼,我们就一同参悟大道,想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我都陪你疯。” “我也可以这样活着吗?”钱晨问道。 江疏影,“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难道从来都没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过吗?” “那倒不至于……” “对咯,咳咳,其实我想表达的是……之后你想修炼便修炼,想游历便游历,想指点后辈便去指点,想与我腻在一处便腻在一处。” “钱晨,”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你是我江疏影的夫君。从今往后,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其他的有我。” “去做你想做的,让你觉得快乐和有意义的事情,便好。看着你快乐了,我也会觉得心情愉悦,这样就最好了。” 钱晨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感受着她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动。 他顿时感觉暖流涌遍全身,鼻子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也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中漾开温暖而释然的笑意,郑重地点头,“行,我答应你。” 洞府外,月色如水,宁州山河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