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后期的神识如无形的潮汐,自钱晨洞府为中心,瞬间席卷整个宁州大地。 百年光阴留下的尘埃与变迁,化作无数信息流汇入他的识海。 山川地貌的细微变动,宗门势力的此消彼长,凡人王朝的兴衰更迭,修士间的恩怨情仇……一瞬之间,了然于胸。 这段时间内果然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九州同盟在李存枭的操持下,如一架精密而有力的机器,调节着各方利益,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繁荣。 这也是钱晨建立这个组织的根本目的。 钱晨神识重点扫过几处关切之地。 金鸿剑派剑气冲霄,星河剑派星光隐现,离火门地火平稳,宁州宗门大差不差都没啥问题,一切如常。 他最担心的龙族与鲲鹏一族,也并未爆发预想中的大规模冲突。 百里家族所在的城池祥和安宁,鹏族势力范围内也无剧烈波动。 九州盟的居中斡旋,显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心念微动,钱晨的身影已从洞府消失,下一瞬,直接降临在百里府邸深处。 厅堂之中,百里奇的父亲,现任百里家主百里邑正处理着家族事务,骤然感应到一股威压降临,骇然抬头,只见钱晨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堂前。 “晚辈百里邑,拜见钱尊者!”百里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要以大礼参拜。 虽然他年纪远长于钱晨,修为也达元婴之境,但面对这位已登临化神,名震九州的巨擘,更兼是自己儿子的至交,他哪里敢有丝毫托大? 辈分与交情在绝对的实力与地位面前,需得格外清醒。 “伯父不必多礼。”钱晨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百里邑,使其无法拜下,“您是百里奇之父,于我便如长辈,岂有向我行礼之理?” 百里邑感受到那股力量中的善意与尊重,心中稍安,只要对方表态不为难自身,那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他连忙请钱晨上座,亲自奉上果茶,态度依旧恭敬有加。 “伯父,方便请问百里兄如今身在何处?” 钱晨品了口茶,问道。 “回尊者,犬子与敖灵已于数年前出外游历,说是要踏遍九州山水,感悟风土人情,归期未定。”百里邑答道,“恐怕一时无法前来与尊者相见了。” “无妨,游历亦是修行。” 钱晨话锋一转,“伯父,我此次前来,也并非是单纯的来寻百里奇叙旧,主要想了解一下,龙族与鲲鹏一族,近百年关系究竟如何?九州盟的调节,效果可还稳固?” 百里邑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回尊者,在代理盟主的大力斡旋,以及……尊者您的威名震慑之下,二族明面上的大规模冲突确实被压下了。” “在东海虽偶有摩擦,但都控制在较低烈度,未酿成大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然而,两族积怨已深,矛盾根深蒂固,绝非表面平和能掩盖。” “资源之争,海域划分,上古旧怨……桩桩件件,皆是火药桶。九州盟更多是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如同在火山口上铺了一层纸。” “尊者想必也是明白的,纸终究包不住火。” “更麻烦的是……”百里邑神色愈发凝重,“太虚境中,不少化神尊者,乃至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都在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龙鹏二族彻底开战!” 钱晨眼神一凝,“他们为何如此?” “为了大义的名头,也为了利益。” 百里邑感叹词,“这些尊者认为,龙鹏之战若能全面爆发,其规模与影响足以比拟上古龙凤大劫。” “届时,九州现有格局必将被打破,他们便可趁机下场,以调停,止戈,维护天道平衡等大义名分介入,实则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瓜分九州资源与气运。” “此乃化神神战之始,也是许多寿元将尽或无望飞升的化神,为自己,为身后势力谋取最大利益的契机!” “李盟主对此虽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他所能依仗的,除了九州盟本身的协调能力,最主要的,便是扯着尊者您的旗号。” “那些化神得知尊者您不喜争端,重视和平的态度,又忌惮您的实力与人脉……尤其是白帝师弟的身份,这才暂时按捺,转入观望。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百里邑看向钱晨,眼中带着无奈,“尊者,化神修士之间,虽讲究实力为尊,但也互留三分颜面。这点我祖上也讲过缘由。” “不仅仅是因为实力相当,难以轻易灭杀……更因为,所有化神都清楚,我等对九州能施加的直接影响,只有区区千年。” “千年飞升大限,如同一道无形枷锁。” “渡劫成功,飞升仙界,与此界再无瓜葛。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一切成空。” “无论哪种结果,千年之后,这位化神的影响力都将从九州消失。对于那些心怀叵测者而言,面对一位实力强横却立场不合的同道,最简单的策略往往是——忍。” “忍到你飞升,或者……陨落。届时,再无掣肘,便可放手施为。” “尊者您天纵之才,修道不过四百余年便臻至化神后期,离飞升大限尚有八百余载,时日尚早,威慑力正盛。” “但……龙鹏大劫在诸多化神眼中,乃是九州天命循环,势力洗牌的大势所趋。” “即便这一代的化神因您之故未能发动,下一代,下下代的化神,也迟早会想方设法引爆它。” “如今九州,明里暗里支持或默许此劫的势力,占了绝大多数,不支持的也不敢明确反对。真正站出来明确反对的……恐怕只有尊者您了。” 钱晨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心中却已了然。 他反对战争,根本目的并非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九州和平或众生福祉。 他钱晨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 他所在乎的,仅仅是两个人,那就是在龙族方的女婿百里奇,鲲鹏方的恩人扶风汐。 若无这二人,龙鹏两族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他钱晨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九州利益再分配? 关他屁事。 若只有百里奇或只有扶风汐一方,他大可理所当然地站在朋友一边,助其克敌制胜,快意恩仇。 可偏偏命运弄人,他最重要的两个朋友,分处敌对阵营!更糟糕的是,这两人皆是性格刚毅,极富责任感之辈。 百里奇娶了敖灵,便视维护龙族利益为己任。 扶风汐身为鹏族天骄,肩负族群未来。 若钱晨强行以化神之威介入,将他们保护起来,免于战祸,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耻辱,觉得辜负了自身责任与族群期望。 化神修士要保住人实在太简单了,但关键是被保住的人不想被保护。 这让他如何是好? 强行庇护,朋友离心,袖手旁观,朋友可能陨落于战场。 所以,他能做的,也唯有尽力拖延,将这场注定的大劫,尽可能地向后推迟。 推迟到他钱晨飞升离开此界之后。 届时,眼不见为净,九州洪水滔天,也与他再无干系。他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朋友争取这数百年的安宁时光。 “我已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钱晨心中默念。 他明白,以一人之力,对抗近百位化神或明或暗推动的大势,是何等艰难。 能将这场浩劫拖延至自己飞升,已堪称逆天之举,足以震惊九州。 人力有时穷,仙神亦有力所未逮处。 听完百里邑的讲述,钱晨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上双目,复又睁开,眼中一片清明与淡然。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有劳伯父告知。” 他留下几瓶对元婴修士大有裨益的丹药和一件护身法宝,算是酬谢,也是对百里家族的照拂。 随即,身形一晃,已从百里府消失。 下一刻,钱晨的身影出现在宁州以西南的图南海上空。脚下是蔚蓝无垠的浩瀚海面,波涛不兴,海天一色。 钱晨凝望片刻,心念一动。 平静的海面顿时无风自动,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漩涡缓缓成型,中心幽暗,通往海底最深处,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终于……又回到这里了。”钱晨低语,目光投向漩涡深处,“待到仙道力量齐备,根基稳固,便该真正安定下来,图谋那最终的飞升大道了。” 他回顾自己这四百余载的仙途,从渝州小镇的懵懂孩童,到雍州血奴,再到宁州挣扎求存,一路披荆斩棘,历经生死,爱恨纠缠,终成一方巨擘。 有过迷茫,有过执着,有过悔恨…… 如今看来,此间种种,也不过如此啊。 “我在九州……已尽力做了我应做,能做之事。”他对着茫茫大海感叹,“至于你们以后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唉——!” 长叹一声后,他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入那深邃的海底漩涡之中。 漩涡缓缓闭合,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穿过重重水压与幽暗,钱晨再次来到了那株支撑九州,勾连天道的巨树——天道树的内部空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愕然。 没有预料中熟悉的盘根错节,灵光流淌的树内世界,也没有仙人江疏影沉睡的残躯气息。 四周是纯粹,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时间流逝之感,只有一片空茫的白色,仿佛置身于天地未开的混沌原点。 “这是……”钱晨瞬间警惕,神念全力展开,却如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边界或异常。 就在这时,前方的白色虚空微微波动,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白袍,长发披散的年轻道人。 他面容俊朗,眼神却沧桑,仿佛阅尽万古兴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周围白色虚空浑然一体,却又卓然独立的矛盾感。 钱晨瞳孔骤缩。 又是这种熟悉的被拉入特殊空间对阵强敌的感觉……上次是仙人江疏影模拟出的那些不同发展的钱晨,这次又是什么? 等等……眼前这气息好像并非是仙人江疏影的手笔,而是另一个意志所操控幻化而出的存在…… 是谁? 是九州本身的天道意志吗?还是说…… 未等他细想,白袍道人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四道凌厉无匹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一柄非铜非铁的长剑虚影出现在他身前。 紧接着,又有三柄形制各异却同样杀气滔天的剑影浮现,分别悬于他左右与身后。 四剑嗡鸣,彼此气机勾连,隐隐构成一座剑阵雏形,仅仅是雏形散发的余波,就让钱晨感到神魂刺痛。连周身世界之力都开始不稳! “诛仙……剑阵?!”钱晨失声。这四剑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与魏无极师尊魂魄所寄的诛仙剑,以及离火门中供奉的绝仙剑,血剑宫掌握的戮仙剑,白帝楼拥有的陷仙剑同出一源。 但是从本源上来看,却更加完整! 这是完全没有破损过的诛仙四剑?! 白袍道人目光平静地看向钱晨,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 “余年十九去参师,得遇至真老白眉。 一言指出玄关窍,有有无无谁解思。 得窍归来专内视,黄婆只在这些儿。 我今不避天诛责,说与学仙人得知。 心下肾上中高处,约以髻佛是根基。 莫执有象妄为做,只今凝神定此规。 做时踟趺须大坐,绝尘忘念眼低垂。 鼻息绵绵调欲住,欲住不住若毫厘。 到此切须休念起,若还念起气神离。 宁耐百骸如若坠,任生任死勿生疑。 霎时百脉气撮来,心如昏问力难支。 满口玉液款款咽,便觉头底玲风吹。 中问一道热汗流,流至尾闻化为离。 炎炎冲入昆仑顶,化作一粒玉珠垂。 迤迤通通流下来,玲害害地如雪梨。 看看滴在玉池裹,便将液送始相宜。 穿过重楼入土釜,红莲含药景绝奇。 以意送入黄金鼎,鼎底火发无人炊。 此是天然真火用,起时为候少人知。 一刻有丹一刻采,一时火起一时窥。 千经万论俱不载,我今漏泄愿君为。 每曰一阳来起复,急须进火莫稽迟。 进火别无他计较,只将心意去迎之。 火若武时心用武,火若文时以意随。 积渐汞乾铅自竭,抽添进退象盈亏。 沐浴只忌卯酉月,若还加火必倾危。 到此节气宜保守,过此之时谨慎施。 十月胎生且温养,一朝现出一仙姿。 容貌一般无两样,方显神仙妙用弥。 更有一言相嘱付,切莫脱胎乱奔驰。 神若出时频顾宅,出熟方可远游嬉。 姑待三千功行满,玉皇下韶入丹墀。” 长篇道谒吟罢,他目光如电,直视钱晨,一字一句,报出名号。 “本座通天,昔日九州证道,参破通天灵宝炼器法,以气道化神,成就大罗修气灵宝性,登临化神。” “先天灵宝通天之功已显,九州当应有后天灵宝,可为剑,为珠,为鼎,为通天灵宝之型,印朱,印青,印白,印玄,印四灵器纹。” “法宝纯阳之困,灵性绝地天通。乃勾陈玄印,化腾蛇之变。法宝通灵,是为灵宝。” “吾道即起,立通天灵宝诞生法则,使后天炼宝,亦可通灵通天,以兹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