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关一闭,便是二十载春秋。 洞府石门开启时,钱晨周身气机圆融内敛,较之闭关前更深邃了几分。 二十年时间,赤魄剑丸已经被他祭炼完全。 如今的钱晨,依此剑丸,他也确实拥有了一次能使用仙道力量的机会。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底牌增加,自信又多了几分。 他信步走出,迎上早已感知到他出关,等候在外的江疏影。 “倒是让疏影久等了。”钱晨握住她的手,温声问道,“这些年,九州可有大事发生?” 江疏影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安心,“并无大事,一切安稳。倒是李存枭将九州同盟打理得愈发兴盛,威望日隆。” “此人在俗务与统筹一道上的天赋,着实惊人,无论朱素宫还是这偌大的同盟,到他手中皆能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真可谓天生的政治怪物啊,有小李帮忙打理,我也放心不少。”钱晨脸上浮现笑意,“他本就是非常之人。能得他相助,是我的运气。说来,也该找他聚聚了。” 几日调息适应后,钱晨发了一道传音符给李存枭。 不久后,两人相约在宁州一处僻静的山头见面。 此地清风徐来,松涛阵阵,远眺可见云海翻腾。 二人对坐于山石之上,钱晨煮水烹茶,动作闲适。 他看着李存枭如今沉稳练达,威仪隐现的气度,与当年那个初至九州,惶恐不已的穿越者已是天壤之别。 “看你如今过得不错,”钱晨递过一杯清茶,语气随意,“可还有……回去的念头?回到你的故乡,地球?” 李存枭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白发,当年的少年,如今也是苍老了不少。 他虽寿元漫长,但操劳之下,也不免变成这副模样。九州修士的年龄,是以心态来的。 心态老了,面相就会变老。 这就是相由心生。 当年钱晨也有过一段时间,面相变得如同中年人一般,这便是此间的玄妙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释然。 “不想了。”他缓缓摇头,声音沉稳。 “或者说,已经回不去了。在地球,我只活了十几年。而在九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苍茫山川。 “我已活了近两百年。我在这里挣扎求存,在这里建功立业,在这里还有一个女儿,在这里有了真正的归属与牵挂。九州,如今才是我李存枭的家。” 钱晨听罢,喟然一叹。 他想起当年李存枭为了寻找回归地球的破界天尊线索,近乎疯魔地搜集各类上古秘闻,探索绝地险境的模样。 如今时移世易,那份执念,终究被时间与经历冲刷,覆盖,消解了。 时间,果然是改变一切最无情也最有效的力量。 “不过,”李存枭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钱晨,带着诚恳,“我留在这里,也并非全无挂念地球。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你,钱晨。” 钱晨挑眉,“我?” “不错。”李存枭点头,陷入回忆,“当年初至禾山,若无你暗中指点,予我功法,我可能早已死在两派倾轧之下。” “后来我身中奇功,元神将散,又是你不惜放下身段,远赴中州金仙门为我求取功德圣水……救命之恩,引路之情,我铭记于心。” 他语气郑重起来,“我知道你志在更高处,无心也无力长久纠缠于俗务。” “所以,我愿意替你打理这一切。至少,在你飞升仙界之前,我愿尽我所能,替你稳住后方,处理好九州同盟这些琐碎却重要的事务。”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让龙鹏二族尽量不要在你没飞升的时候爆发战争,这点我会尽力做到。至于你飞升后如何……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有让你能心无旁骛地追寻大道。这也算是我对兄弟情谊的一份报答,一份承诺。” 钱晨看着李存枭眼中那份真诚与坚定,心中暖流涌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茶杯,与李存枭轻轻一碰。 “多谢,兄弟。” 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坐,任凭山风拂面,云卷云舒,共享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默契。 良久,钱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怅惘,“小李,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 “渝州。我的……故乡。”钱晨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却也承载着他最初的不幸。 李存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 渝州,重庆城。 这里是一座奇特的城市。 江水环绕,群山合抱,整座城便依着这起伏的山势而建。 楼宇参差错落,道路盘旋曲折,各类通道穿楼而过,索道横跨江面,充满了立体层次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的麻辣香气与江水的湿润气息,他们所在的闹市中人声鼎沸,市井烟火气十足。 钱晨与李存枭漫步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这里并非钱晨记忆中的老家,他的老家只是渝州往下不知多少级的一个早已变迁的小镇。 就连这个城市也是他童年时从长辈口中听说,心中向往却从未踏足过的大城市。 如今到这里游玩,却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里……倒是和我记忆里地球的那个同名的城市有七八分相似。”李存枭看着眼前熟悉的街景,不禁感叹。 钱晨笑了笑,道,“其实,听你描述地球种种,再对照九州风貌,我时常有个猜想。” “或许九州的世界,本就是参照着地球的模样,或者某种类似的原型塑造的呢?你看,许多地名,风物,甚至一些文化习俗,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李存枭不以为然地摇头,“这怎么可能?两个不同的世界……是巧合吧?” “谁知道呢?”钱晨耸耸肩,目光投向雾气朦胧的江面,“也许是有谁安排好的呢?” 两人寻了一处临江的茶馆坐下。 窗外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江面上,泛起圈圈涟漪。钱晨望着雨幕,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其实在家乡过得还算平静。” “后来,被血剑宫的人买走,带到了雍州。那段经历,我跟你说过一些。” “血奴,试药,在生死边缘挣扎……按理说,我该恨血剑宫入骨,恨那个血剑宫少主江疏影。”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你看,我现在却和她成了夫妻。是不是很奇怪,小李?”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贱呐……” 李存枭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钱晨与江疏影之间感情深厚,历经生死考验,但那段起点,始终是无法抹去的阴影。 钱晨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从疏影那里,我得知了一个更残酷的真相。” “当年家里收成不好,快要活不下去了。是我那对看似老实的父母,主动把我卖给了来收灵童的血剑宫外门执事。价格是……两袋糙米。”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存枭心头一紧。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把这当做疏影为了减轻愧疚而编造的谎言吧。”钱晨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但她没有理由骗我。” “我能逃出去也是因为她帮了我不少,从各个角度来讲,她都没理由骗我。” “故此她说的这些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尤其是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之后。查证也很容易,只是我以前……不愿去查。” “……嘛,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钱晨放下茶杯,“我不在乎是谁把我推进了魔窟,也不在乎和江疏影在一起是对是错,是否符合什么道德伦常。那些纠结,怨恨,迷茫……都过去了。” 他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我现在,只是体验着活着的滋味。因为活着本身,就是这样啊——充满了意外,荒谬,痛苦,也伴随着温暖,救赎,和一点点自己抓住的幸福。” 李存枭不解,“老钱……你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 钱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深邃,“因为,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烦恼。” “我被人拐走又经历了一系列波折后来到宁州。在我突破金丹,初步有能力后,曾经悄悄回过一次家乡。” “那里早已物是人非,血脉亲人或亡故或离散,连老屋都找不到了。”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悲伤或怅惘。”钱晨缓缓道,“我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心里想的却是我要继续往前走。” “我不是在为家乡消失而困惑,而是在想,要如何把现在的人生过得更好。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李存枭下意识地问。 钱晨笑了,“因为我想通了。渝州,已经没有我的朋友,没有我生活过的痕迹,没有等我归去的灯火。但是,宁州有。” “我的大多数的朋友都是在宁州结交的,包括我的师兄弟,百里奇,倪旭欣……真是走了好长一段路啊。” “虽然命运以最糟糕的方式,剥夺了我在渝州可能拥有的人生,但它也阴差阳错地,给了我在宁州的全新人生。” “我在那里遇到了师父,遇到了倪旭欣,百里奇这些兄弟,重新遇到了疏影,遇到了你……我建立了羁绊,找到了道路,拥有了力量。”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存枭,“这一点,和你是一样的。你失去了在地球上可能展开的人生,但也因此,获得了在九州这波澜壮阔的二百年。” “得失之间,孰轻孰重?或许本就没有定论。重要的是,我们握住了现在。” 李存枭怔怔地听着,心中那块因故乡而隐隐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郁结,仿佛被这一席话轻轻拂去,豁然开朗。 是啊,渝州对钱晨而言已是过往云烟,地球对自己而言亦是遥不可及的旧梦。 但宁州,但九州,是他们真实活着,爱着,奋斗着的地方。 这里,才是他们的现世,他们的家园。 过去已经是回不去了,时间也无法逆转。 他们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把握当下。 也许他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也已经无力改变过去,但是他们能够把握住现在,也可以从现在把握住将来。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遗憾也就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是啊……”李存枭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常年身居高位者的沉稳,多了几分青年时的明朗,他的面色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一点了。 “你说得对。”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些,打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 二人也正要从茶馆出走了。 李存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天罗伞,撑开,遮住了两人头顶。 钱晨却摆摆手,笑道,“你自己打就好,我想淋淋雨。” 李存枭疑惑,“为何要淋雨?这雨虽不大,久了也会湿透衣衫。” 钱晨已起身走到茶馆屋檐边缘,任凭雨丝飘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仰起脸,感受着冰凉的雨滴,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老天爷好不容易下一场雨,你不去淋一淋,他不就白下了吗?” 李存枭失笑,“你怎么知道这场雨就是给你下的?” 钱晨回过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他的眼神在雨幕中格外明亮 “只要我选择走进雨里,那这场雨,就是给我下的。如果我躲开了,那这场雨,永远都不可能是给我下的。” 李存枭怔住,咀嚼着这句话,心头若有所悟。 他不再劝说,撑着伞,与站在细雨中的钱晨一同望着烟雨迷蒙的江景。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远处的山峦隐在薄纱般的雨雾后,近处的江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人声,雨声,江涛声交织在一起,有种喧嚣中的宁静。 不得不承认,下着小雨的重庆,真的很惬意。 …… 此次渝州之行后不久,钱晨回到宁州洞府,正式对外宣布闭死关,不突破化神后期绝不出关。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疏影亦宣布闭关,冲击化神中期之境。 这一次闭关,是钱晨修道以来最为漫长,也最为专注的一次。 洞府石门闭上的那一刻,他便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心神完全沉入自身的道途探索与小世界推演之中。 百年光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钱晨的元神遨游于太虚境。 那是化神修士意识可触及的,蕴含诸天法则碎片的玄妙之境。 寻常化神在此感悟,能得一鳞半爪的仙法真意已是幸事。 而钱晨,凭借其深厚的积累,独特的极道,以及那丝仙道力量带来的隐约高位视角,竟如饥渴的海绵,疯狂汲取着太虚境中浩如烟海的仙法信息。 他将毕生所学的剑道,炼体,气法,阵法,炼器五大方向的道悟,推演至各自领域的某种极致。 以此为基,他开始触碰那冥冥中的更高层次。 百年苦悟,五道灵光终于在他元神深处凝聚,蜕变,化作了五道古朴纯粹的仙法。 它们没有花哨的名称,乃是: 剑,体,气,阵,器。 这五道仙法,在灵气为主的九州下界,如同被锁在匣中的神兵,无法真正施展其威能,强行催动只会反噬自身。 但钱晨明悟,它们并非无用。 待到飞升之刻,接引仙光降临,仙灵之气灌体之时,便可借助那至纯的仙灵之气,初步催动这五道仙法。 仙法这种东西,感悟的越多越容易飞升,而领悟的仙法越多,飞升仙界后就更会拥有更多的底蕴。 如今他感应的仙法只是初步的基础,他平均二十年左右就能感悟一道仙法,而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 这将是他在仙界立足的初始资本,远非寻常刚飞升者可比。 当然,如果他拥有自己的仙道力量,也可以在下界释放这些仙法。 可惜他现在身上所有的仙道力量都来自江疏影,没有一星半点是会听从自己的调遣的。 这倒是有些可惜。 当最后一道器之仙法雏形稳固的刹那,钱晨周身气机猛然暴涨,他的小世界文明在此刻也发展到了顶盛。 就在他练出器法之时,小世界当中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建立了,号曰乾朝。 磅礴的天道之力自他体内小世界中奔涌而出,与外界天地产生共鸣。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扩张,瞬息覆盖数州之地,对天地法则的感应清晰了数倍。 丹田之中,赤魄剑丸欢鸣雀跃,与他心神联系再无丝毫滞涩,如臂指使。 静室石门,在尘封百年之后,终于缓缓开启。 钱晨一步踏出,衣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渊深如海,却又返璞归真。 他吐出一口清气,简单的伸了个懒腰,全身发出如同草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倒是让他一阵舒爽。 抬眼望天,目光似乎穿透了九霄云层,看向了那更高更远的所在。 化神后期,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