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文明

　　钱晨与慧觉离开点化石精的那片山区，继续向北行进。 　　数日后，二人已行至渝州与中州交界的一片荒原地带。这里地势开阔，灵气却显得稀薄驳杂，远不及他们来时渝州腹地山水间的清灵。 　　正行走间，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修士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搭建某种大型装置。 　　那装置初具雏形，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的材质构成，结构复杂。由基座，主干和诸多分支构件组成，整体呈尖塔状，高耸入云。 　　神识扫去，更能发现沿着预定的轨迹，还有不少类似的塔基正在规划或开工。 　　显然这并非孤例，而是一项规模庞大的工程。 　　钱晨与慧觉走近了些，那群修士也注意到了他们。为首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有着金丹初期修为。 　　见这一僧一道气度从容，步履间隐有灵光内蕴，心知非是凡俗，便主动拱手招呼。 　　“二位道友请了！在下乃中州天机阁执事，姓王。观二位道友气度不凡，想必也是修行中人。” 　　“我等在此建造传灵塔，正缺人手，不知二位可否施以援手？事后定有酬谢！”王执事语气客气，但眼神深处带审视。 　　显然这家伙把二人当做那种穷苦散修了。 　　钱晨与慧觉停下脚步。 　　钱晨仰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塔尖，又扫视了一下周围忙碌却大多面有疲色的低阶修士，这些修士多是练气，筑基。 　　他好奇问道，“王道友有礼。恕贫道眼拙，不知这传灵塔是何物？建来又有何用？观此规模，似乎连绵甚广。” 　　王执事见对方询问，也不隐瞒，毕竟这工程在中，渝两州高层并非秘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中州方向，解释道，“二位道友想必也察觉了，此地乃两州交界，灵气稀薄。” 　　“不过，近几十年来，据两州阵法大师与堪舆师联合勘测，渝州地底深处的几处远古灵脉有复苏迹象。” 　　“预计未来百年内，渝州整体灵气浓度将迎来一波显著提升，甚至可能超过中州目前的平均水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与有荣焉，“中州乃九州中枢，十大仙门根基所在，汇聚天下菁华，这等优质的灵气肯定要先与中州供应。” 　　“故此，经中州几位化神尊主与渝州几位同样是化神修士的山主共同议定，签订了灵脉互助协议。” 　　“中州将以法宝，丹药，符箓，阵法知识等资源，向渝州进行技术，物资支援。” 　　“而渝州则需在未来灵气复苏后，通过预先铺设的传灵塔网络，将部分盈余的高品质灵气，定向输送至中州，以维持并增强中州的灵气优势。” 　　钱晨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此说来，渝州未来自身灵气复苏的益处，非但不能完全享受，反而要割出一部分反哺中州？” 　　“长此以往，渝州本土的灵气环境，岂不是提升有限，甚至可能因输出而导致某些区域质量下降？” 　　王执事闻言，脸上露出一副钱晨说的好像是废话的表情，点头道，“道友所言正是。道理便是这般。但这也是为了九州大局嘛！” 　　“中州强，则九州强。中州汇聚了最多的顶级宗门，最好的修炼传承，最完善的交易体系和最安全的环境，是九州当之无愧的心脏与大脑。” 　　“所有的优质资源，自然要优先保障心脏的强劲搏动。”不然，你以为为何天下修士挤破头也想在中州落户修行？” 　　“不就是图这里资源最优，机会最多，上升通道最广么？再说中州又不是只吃不吐，都是为了让九州更加强大所做的举措啊。” 　　“先化神带动后化神，最终实现共同飞升是九州特色十大仙门多宗协商制度理论中的重要原则。” 　　“体现了十大仙门和各类中小型宗门推动社会公平正义，实现全体修士共同飞升的坚定决心。” 　　“在仙门的领导下，中州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正在全面建设新时代九州特色主义的新征程上不断前进。” 　　“我们坚信在仙门的正确领导下，全体修士将共享九州现代化建设的成果。” 　　“你叽里咕噜一个人在那说半天啥呢？”钱晨无力的吐槽，“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飞升了直接带着化神修为跑路到仙界去了……” 　　对方听闻此言，大受震惊，笑道，“小道士，你起码比我多了20个脑袋，换我是绝对不敢说出你这样的话的。” 　　“这是为何？” 　　“屁股决定脑袋，我靠这个吃饭，肯定就要夸这个好，不然我连收入都没有。”他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钱晨沉默片刻，问道，“此事……渝州与中州的底层修士，以及那些中小宗门，散修，就没什么意见么？” 　　“意见？”王执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失笑一声，“谁敢有意见？这是两州化神老祖们共同拍板定下的大事！” 　　“化神之威，言出法随，定下的规矩便是铁律！别说底层修士，就算是元婴真人，乃至其他州的化神尊者路过此地，知晓此事，只要不涉及自身根本利益，多半也得绕着走，默认此乃两州内务，不便插手。” 　　钱晨心中一动，不由想起自己大婚时的场景。 　　那时他与江疏影两位化神结合，诸方来贺，无人敢有异议。 　　哪怕是心头或许有些想法，也绝不敢表露分毫。 　　化神之威，确实在某些层面形成了一种默认的强权。如今，这条他亲身印证过的铁律，在另一件事上再次得到了体现。 　　王执事见钱晨不语，以为他被说服，又补充道，“至于底层的修士……嘿，说白了，不就是耗材么？需要的时候，拉出来喊几句为了九州，大局为重的口号，鼓动他们出力卖命。” 　　“不需要的时候，谁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能有点灵石拿，混口饭吃，安稳修行就不错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光想难道能把灵石变出来吗？” 　　“二位，我看你们修为至少也有筑基了吧？帮忙把这最后一段主结构搭好，调试一下基础符文，事成之后，给你们分……嗯，五千灵石！如何？” 　　钱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以他如今的炼器造诣和神识感知，稍微扫过这传灵塔的结构和用料，就能估算出其造价何等惊人。 　　光是建造这般规模的一座塔，人工成本按市场价算，都得以万为单位的灵石计。 　　这王执事张口只给几千下品灵石，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压价的散修劳力。 　　这层层克扣，盘剥低阶修士的做派，让他不禁想起自己练气期时也曾遭遇过的类似情景。 　　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从未改变。 　　自己终归只有200多年的修仙生涯，还是太过年轻了，有些事情压根就没看清。 　　而且虽然说真正的价格是这么贵，但对于很多筑基的修士来讲，5000灵石足够干大多数事情了。 　　说不定还真有人会想干这个。 　　也难怪对方敢肆无忌惮的对他们讲这些事情，毕竟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多谢王道友美意，”钱晨拱手，语气平淡，“不过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此番恐怕无法相助了。” 　　王执事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强求，只是摆摆手，“既如此，那便算了。二位自便。” 　　说罢，转身继续指挥手下人干活去了，反正他也不是没人可用，能多两个劳动力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显然是并不太在意这两个不识抬举的过路修士的。 　　钱晨与慧觉离开那片工地，继续向中州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钱晨才开口道，“大师，中州……当真一直如此么？我早年也去过中州数次……却并未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慧觉手持念珠，步伐平稳，闻言缓缓道，“尊者当年去中州，可是金丹修为以上？” 　　钱晨略一回想，点头，“确是如此。我元婴时去，多是与同阶论道，或拜访前辈，接触的层面已然不低。后来……更是如此。” 　　他化神之后，还一次都没去过中州。 　　元婴时白帝还尚在，这个时候要么是办事，要么就是去拜访师兄。 　　所到之处皆是高规格接待，所见皆是繁华鼎盛，资源丰沛，自然感觉不到底层修士的挣扎。 　　慧觉道，“这便是了。” 　　“对于尊者这般已然站在九州顶层的修士而言，中州虽是繁华便利的机缘汇聚之地，但就以尊者本身的身份而言，在哪里都能得到尊重与资源。” 　　“但对于绝大多数低阶修士，中小家族乃至普通凡人而言，中州的好是切身体会的。” 　　“他们的宗门筛选远远没有其他州的那么严格，因为他们并不缺少资源。各方面也都是如此。”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中州轮廓线，继续道，“中州拥有最顶尖的宗门学府，十大仙门及其附属宗派都在其中，亦有最完善的医疗保障体系，最成熟的养老与传承制度，甚至最丰富的娱乐享受。” 　　“这些优势，吸引着全九州最优秀的人才，最丰厚的财富，最珍稀的资源源源不断涌入。” 　　“许多宗门的太上长老，在修为达到一定层次后，也多会选择在中州设立洞府或长期驻扎，并将族中优秀子弟送来进修，联姻，扎根。” 　　“久而久之，强者愈强，中心愈固。” 　　钱晨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江疏影的身影。 　　她在金丹期前，似乎就常在中州研习剑道与炼器，年纪轻轻便博得疏影仙子的美誉，名动中州。 　　后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才频繁返回宁州……想到她为自己做出的种种，钱晨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中州天机大比拿了个亚军，整个宁州的高层都知道了。 　　因为中州的天机大比是最核心，竞争也最激烈的。 　　很多修士宁愿在本地参加一个竞争不怎么激烈奖励一般的天机大比，也不会去中州那边。 　　以九州如今这个不缺人才的趋势，加上中洲的各种资源聚集，能养出什么怪物那都说不准。 　　硬要说的话，霍萱萱也是中州那边养出来的。 　　从她在中州拥有自己的洞府就可见一斑。 　　他望着眼前这片正在被传灵塔改变地貌与灵机的土地，想着那些默默劳作却所得甚微的低阶修士，想着渝州未来可能被抽取的灵气福祉，再联想到慧觉所说的中州光环背后的实质。 　　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吟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此言，诚不我欺。这九州的人道运转，有时看来，与天道均衡之理，还真是背道而驰，不外如是。” 　　慧觉闻言低诵一声佛号，“尊者能见此象，心生感慨，便是慈悲。然天道循环，人道变迁，其中因果错综，非一时一地可断。我辈修行，明心见性之余，亦当有所思，有所为。” 　　“九州还真是……有些复杂啊……”钱晨感叹道，“一切都是因为超凡力量起的纷争……如果所有人都不能修仙的话，会不会稍微公平一点呢？” 　　钱晨想到此处又摇了摇头，将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凡人应当是整个世界当中最纯洁的群体。 　　超凡力量并非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人心才是……若是人心齐，即使拥有超凡力量，也仍然可以塑造出那完美世界。 　　钱晨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悲凉。 　　完美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他真的不清楚。 　　在启程之前，他对着自己小世界的鸿钧道人下了一个指令，那就是停止掉如今自身小世界的循环。 　　让这个小世界脱离掉框架的发展，让他们自己自由自在的发展起来吧…… 　　而此时，他的小世界刚刚好经受轮回一轮结束，正重新开始。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到石器时代的巨型野兽……再到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这个世界已经历许多轮回。 　　如今，他们脱离了天意的束缚……终于迎来了自己自由发展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