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灵气略显稀薄的边界荒原,钱晨与慧觉踏入了一片繁茂的竹林。 竹影婆娑,清泉潺潺,与之前的景象判若两地。 待他们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远比渝州边界,甚至比宁州许多地方都更加清新,浓郁且温润平和的灵气,伴随着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 远处可见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更远的地方,隐隐有灵山秀峰在云霭中露出一角,气象万千。 “好精纯的灵气,这便是中州么?”钱晨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周身窍穴都似乎舒展了几分。 “以前在中州借霍萱萱的洞府修炼过一段时日,当时还以为是洞府神妙,如今看来,整个中州的灵气程度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高级。” 毕竟这里的灵气不仅浓度高,而且性质中正平和,易于吸收转化,难怪被誉为修炼圣地。 慧觉微笑道,“此处正是中州地界。此地已属金仙门外围影响区域,灵气受宗门大阵调理,故而尤为适宜。再往前不远,便是我山门所在了。” “哦?快到了?”钱晨竟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快,“如此说来,待贫道到了贵门,完成课业,这段徒步修行便要结束了?” 慧觉点头,“尊者入我门,学完既定课业,因果便算两清。届时是去是留,皆凭尊者心意。” 钱晨沉默片刻,望着眼前的中州景致,竟生出一丝淡淡的不舍。 这段抛却化神身份,以行人之眼观世间的旅程,虽然短暂,却让他看到了许多高坐云端时忽略的风景与真相。 二人正沿着一条平整的官道前行,忽见路旁不远处的凡人村庄入口围着一圈人,传来阵阵喝彩声。 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跑江湖卖艺的班子,正在表演杂耍。 吸引钱晨目光的,是场中一名精壮汉子。 他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正挥舞着一杆黑沉沉的方天画戟。 那戟身长过丈,戟刃寒光闪闪,一看便知分量不轻。汉子舞动起来,却举重若轻。 戟风呼啸,劈,刺,撩,扫。 招式虽不算多么精妙,但大开大阖,气势十足,引得围观村民阵阵叫好。 钱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前世今生于武道一途都曾涉猎,眼力非凡。 那杆大戟,少说也有百余斤重,而那汉子身上并无半点灵力波动,纯以肉身气血之力驱动。 能将如此重兵刃挥舞得这般自如,其武道修为至少已至先天之境。 在九州,先天之境对应的便是修仙者的练气初期。 许多灵根资质不佳,但又心向大道之人,往往会选择以武入道的路子。 即先锤炼肉身,突破后天极限,踏入先天,而后借助先天之气引动,转化外界稀薄灵气。 或辅以特殊丹药功法,将武道根基转化为修仙根基,从而正式踏入练气期,保留一丝源自武道的坚韧道基。 武道境界,先天之上还有宗师对应练气中期,天人对应练气后期,武圣对应筑基期。 钱晨这一世重修仙途,其筑基根基便是以武圣之境的肉身气血为基,融合轮回灵根等特殊际遇而成,可谓极为特殊。 然而,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以武入道的最佳转换点就是先天。 因为从普通人练到先天,天赋好者可能只需三五年,而从先天转成练气初期,运气好,资源够的话,再过五年左右有望冲击练气中期。 但若想在武道一途继续深造,从先天突破至宗师,往往需要二三十年的苦功打磨,耗费的时间与可能获得的修仙进度相比,显得极不划算。 况且,武道修为转化为仙道修为的过程,虽能保留部分特质,但本质上是不可逆的。 只要身具一丝灵根,哪怕是最差的杂灵根,武夫们都会想方设法尽快转入仙道。 原因无他,只因当今九州是修仙者的世界。 武道再强,无法直接驾驭天地灵气,施展不了飞遁之术,法器法宝,更触及不到长生大道的核心。 且武道极限武圣,寿元也不过二百余载,与筑基修士相仿,但突破难度却可能更大。 毕竟武道还看气血,只要年龄过了70,在没有特殊际遇的情况下,气血质量就会不可逆的衰减。 气血越弱,武道修炼的进度就越慢,突破的难度也就越高。 据钱晨所知,目前九州明面上可能只有他这一人达到了真正的武圣筑基之境。 这还是得益于他融合了仙胎之体与原本肉身造就的体质,其中还涉及到某种种族问题。 比如说现在他的肉身是上一世原本的肉身加持上了这一世仙胎之体的新肉身的力量。 虽然他如今的肉身是人族,但是仙胎之体可不是人族,简单来说,他之前使用的那具仙胎之体的种族可以算是亚种人类。 而他上一世的肉体,是纯粹的人类。 如今作为现在的肉身所使用,加持了仙胎之体的力量,仍然拥有先天之体的适应性以及对于各大道的精通。 灵根这方面,仙胎之体是一种全属性的超级灵根,比天灵根还要厉害的多,而现在的肉身的灵根,是五灵根。 但是这俩灵根他都不用,现在他所使用的是轮回天功转世后自然产出的轮回灵根,效率比上面的那两大多了。 当然,金丹后基本上灵根就没啥用了…… 咳咳,扯远了,总之他用于修炼武功的肉身,也就是仙胎之体,是类似于李存枭讲述的女娲造人时亲手捏出来的先天人族,和现在的人类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是因为有这么一个身体,钱晨才能突破到武圣。 不然再百他百年都不一定能够到达这个境界。 也就是说,以如今九州普通人族的体质极限,若无特殊机缘或异族血脉,几乎不可能凭自身突破到武圣。 反倒是某些天赋异禀的妖兽,凭借强悍肉身有可能达到类似层次。 但问题在于,妖兽若能开启灵智,化形修炼,说明其必然能感应并吐纳天地灵气,那又何必舍近求远,死磕纯粹的武道呢? 眼前这汉子,明明已达先天之境,具备了转入仙途的最低门槛,却仍在市井卖艺,未曾设法修仙,这不禁让钱晨产生了浓厚兴趣。 场中,汉子一套戟法舞罢,面不改色,气不喘,赢得一片掌声。 他收起架势,抱拳团团作揖,旁边一个小童捧着铜锣向观众讨赏,得到的多是些铜钱或零星碎灵石。 待人群渐散,汉子收拾器械,正欲离开,钱晨走上前去,拦住了他。 “这位壮士,请留步。” 汉子停下,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道人,又看了看旁边宝相庄严的和尚,抱拳道,“二位师傅,有何指教?” “无甚要紧事”钱晨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发出灵石碰撞的悦耳轻响。 “适才观壮士武艺精湛,神力非凡,心中钦佩。这里有五百灵石,想请壮士喝杯茶,闲聊几句,不知可否?” 五百灵石! 汉子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卖艺一月,运气好也不过赚取二三十灵石,这几乎是他数年收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看钱晨真诚且富有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袋灵石,最终重重点头,“承蒙道长看得起!寒舍就在村尾,若二位不嫌弃,请随我来!” 汉子名叫石猛,家是村尾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收拾得倒还干净。他热情地请钱晨和慧觉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奉上粗茶。 钱晨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石壮士,贫道观你气血充盈,已达武道先天之境。” “以此根基,若设法感应灵气,转换道途,踏入仙门练气期并非难事。为何仍在此间卖艺为生,不求仙道长生呢?” 石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长,您一看就是仙门高士,怕是不太懂俺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修仙?修仙有什么好?” 钱晨一怔,“长生久视,逍遥天地,掌握移山倒海之力,难道不好?” 石猛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道长说的,那是成了仙人的好处。可俺连灵根都没有,怎么修?拿头去修啊?” 钱晨道,“如今修仙界发展,亦有外物可辅助。听闻有纳灵的器物,能助无灵根或灵根低劣者引气入体,虽代价高昂,效果也远不如天生灵根,但终是一条路。” 石猛又是一笑,笑容里有些无奈,“道长说的那些宝贝,俺也听说过。最便宜,最基础的纳灵符器,没十万灵石打底,门儿都没有!十万灵石啊!”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中并无太多渴望,反而是一种平静,“俺现在卖卖艺,偶尔接点护送零活,攒点钱,以后说不定还能盘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 “日后娶个婆娘,生几个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虽然没甚力量,但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再说俺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俺一人,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 “至于长生……嘿嘿,道长,说句不中听的,只要没能飞升成仙,早死几十年晚死几十年,对俺这种凡人来说,有多大区别?” “不都是两眼一闭,啥也不知道了么?” “道长,你就算是化神修士,也绝逃不开三灾九劫,就这么推定自己能够飞升得道?” 他看向钱晨,目光清澈,“您向往仙人的波澜壮阔,九天揽月,俺向往凡人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岁月静好。人各有志,所求不同,这不挺正常么?” 钱晨怔住了一下。 他修炼至今,见过太多为求一线仙机如麻老九这种挣扎拼命,尔虞我诈之人。 也见过如炎萧,焦飞等一心向道的苦修者,却很少从一个凡俗武者口中,听到如此透彻的选择。 是啊,人各有志。 修仙在许多人眼中是通天大道,是唯一正途。 但在另一些人看来,或许只是另一种生活选择,甚至是一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且前景未必如想象中美好的高风险投资。 当长生的诱惑与当下的真实生活放在天平两端,并非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修仙呢?是因为自己不修仙可能连命都没有,踏上这条路过后就不能回头了。 他只能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强到无人为敌,强到成为化神尊者,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丝的安心感。 只要他有一丝懈怠,无论是早年的天魔,魔念,还是古神教,天魔道甚至是禾山沂山这两个小门小派都可以将自己撕成碎片,让自己永无葬身之地。 如果要论安定和平,说不定还真不如这个汉子 “……受教了。”钱晨沉默良久,郑重地向石猛拱手一礼。这一礼,是对其选择的尊重。 留下那袋灵石作为酬谢,石猛千恩万谢地收了,自此,钱晨才与慧觉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钱晨将石猛的话和自己的感触原原本本告诉了慧觉。 慧觉静静听完,问道,“尊者对此,有何感想?” “终究是想法不同啊……怎么说呢……”钱晨思索着,缓缓道,“他之所想,是他心中自然生发的念头,我之疑惑,亦是我心念所动。” “两者并无对错高下,只是心之不同映照。这倒让我想起,这或许涉及心道玄妙。” 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灵感,“心道之力,和神道不一样,看似虚无缥缈,却能决定人之抉择,影响命运轨迹。” “若在一个世界,比如我自身开辟演化的小世界。人人都能修持或天生具备部分心道特质,以心念直接相连,思想透明,毫无隐藏,所有意图,情感,知识皆可瞬间共享……” “这样的文明,是否会因为极大减少了猜忌,误解和沟通成本,而更容易达到高度和谐,甚至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快速晋升?” 慧觉闻言,手上盘珠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尊者此想,颇具玄思。然而,心道修行并非这么简单的事情,心道反而最重心境。” “毕竟人有正心,亦有妄心,魔心。心道与魔道,看似两极,实则一线之隔,甚至本源颇有相通之处。” “可以说心道是制魔之道,是要用自身的意志压制住内心的魔念。而也正是因为人有种种魔念,所以需要有心来压制。” “故此,心,正出于魔。” “若真如尊者所言,人人以心念相连,透明无碍。固然可能减少隔阂,但心念交织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要其中一人心生剧烈贪嗔,或受外魔侵扰,滋生魔念,此恶念便可沿着心念连接飞速扩散,感染,放大。” “俗语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可以一人入魔,鸡犬不宁。魔心也会如同疫病蔓延。其风险……难以估量。” 钱晨认真听着,眉头紧锁。 慧觉所说的风险确实存在,且极为可怕。 心念的黑暗面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并未完全否定这个想法,“大师所言甚是,风险巨大……但此构想亦非全无可取之处。” “或许可以设定一些的防护机制,或者说是净化体系,或者仅限于特定层面,有限度的连接……这些我感觉都很有说法。” “施主所言有道理,万物过犹而不及。一切都要适当,水可滋润万物,长养众生,亦可转念之间化为滔滔洪水,两种形态尽在一念之中。” 二人就此话题,一边赶路,一边深入探讨起来。 从心道的本质,魔念的滋生与防范,到人心善恶的平衡,集体意识的利弊,乃至如何将心道法则安全地融入世界构建…… 他们各抒己见,时而辩论,时而互补。 慧觉精研佛法,对心性之辩见解独到。钱晨历经两世,又有演化小世界的实践经验,思路开阔。 钱晨对于自身小世界之后的发展有了些许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