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宁州的山野村镇,钱晨与慧觉二人不知不觉已踏入渝州地界。 渝州多奇山异水,可谓是渝州山水甲天下。 这一日,二人正沿着一条清澈溪流溯源而上,忽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孤峰。 此山并不如何险峻巍峨,却自有一股清奇孤峭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峰顶并非尖削,反而颇为平坦。 其上卧着一块通体青黑,布满天然孔窍,高约数丈的巨石。 远远地,钱晨开了阴阳眼的灵识便捕捉到一阵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叹息与悲鸣。充斥着寂寞与不甘。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带着浓郁的土石精魄特有的沉郁波动,显然不是人物,更像是山石树木成精。 他们走近些,竟然听得那巨石中传出清晰的,充满自怨自艾的言语。 “呜呼!同出正阳,俱受煅炼!彼等三万六千五百之数,皆得补天,功成圆满,受天地功德滋养,享万载清名!” “独留我一块,无材不堪入选,弃于此荒山野岭,餐风饮露,与草木同朽!天也!命也!何其不公!何其惭愧!” 其声悲切,在山谷间回荡,竟引得周遭的草木都泛起哀戚的情绪,显然此石精道行不浅。 钱晨与慧觉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讶异。 一块通了灵性,且能如此清晰表达情绪的顽石,即使在九州也属罕见。 两人并未刻意隐匿行迹,说说笑笑,信步来至孤峰之下,寻了处干净平整的石台,就在那悲叹巨石的旁边坐下,高谈阔论起来。 起初,他们谈论的是云海仙踪,上古秘闻,大道玄机,言语间仿佛真是一对游戏红尘的仙真人物。 渐渐地,话题转向了人间繁华。 中州的歌舞升平,雍州的世家风流,宁州的商贾云集,尽是那纸醉金迷的富贵场,那缠绵悱恻的温柔乡。 那巨石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悲叹中,但僧道二人的话语,尤其是对红尘乐事那看似随意的描绘,却轻轻敲醒了他沉睡的心灵。 在它沉寂千万年的灵性中,赫然有了一丝人性。 它听着听着,那积累万载的怨怼与不甘,竟渐渐被一种全新的的渴望所取代,那就是对人间荣华富贵的向往。 终于,它按捺不住心中躁动。 它鼓足勇气,运起那微弱却已能沟通外界的灵性,对着峰下二人,发出了生涩却清晰的人言。 “大,大师在上!弟子蠢物,形体不便,不能见礼了!” 钱晨与慧觉停下交谈,故作惊讶地抬头望向峰顶巨石。 那石头语气带着恳求继续说道,“适才听闻二位仙师谈及那人世间的荣耀繁华,弟子……弟子心切慕之!” “虽自知质体粗蠢,不堪大用,但灵性稍通,仰慕红尘久矣!今日得见二师仙形道体,风姿卓绝,定非凡俗!必是怀有补天济世之大材,利物济人之盛德的高真!” “如蒙仙师发一点慈悲心,携带弟子这顽愚之物,得入那红尘之中,去那富贵场里,温柔乡中,受用享受几年光景,弟子自当永世铭记仙师大恩,万劫不敢忘怀!” 言辞虽有些笨拙,但那份炽热的渴望却真切无比。 钱晨与慧觉听完,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齐声憨笑起来。 钱晨摇头笑道,“这年头,真是奇也怪哉,连山里的石都能口吐人言,还想着去人间享福了。” “这人世间的富贵,多少人求而不得,几世未得享受,你一小小的石精有多大本事?就要享受富贵?” 慧觉也微笑,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块巨石。 那石头见二仙发笑,并无恶意,反而像是被鼓励了,连忙解释起自己的来历。 “二位仙师容禀!弟子并非天生顽石。” 钱晨乐了,“如此说来,你倒是还有别的跟脚?” “此事需追溯到上古之时,那金鸿剑派开派祖师,以大神通大法力,于此界行开天之举!” “金鸿祖师?竟然是他老人家啊……”钱晨都听乐呵了,没想到此事居然能扯到这般的大人物。 然而对方语气却变得肃穆,“昔年,金鸿祖师以金道开天,立下大罗剑道道统,为整个九州开辟出了飞升之路。” “然开天伟业撼动乾坤,也因此导致原本完整的地道受到波及,出现了残缺。” “地道不全,轮回破碎,则山河不稳,万物难兹。” “祖师心怀大悲大愿,深恐地道之缺,会进一步引发天道崩殂之危。” “故而在其飞升之前,决意行补天壮举,以稳天地根基!” “祖师遂前往宁州化尘教正阳山,那里出产天地间最为坚韧纯粹的补天石。祖师便采来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补天原石,共计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那问题来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钱晨有些不理解。 说到此处,巨石的语气充满了不甘,“祖师补天,最终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就功成圆满,天地复安。” “偏偏……单单只余下了我这一块未曾被用上祖师许是觉得我已无大用,便随手……弃置于此山之中。” 它悲声渐起,“谁知,弟子虽未被用于补天,但历经祖师采掘煅炼,又沾染了补天大功德的一丝余韵,灵性已然通彻。” “我日夜眼见与我同出的三万六千五百块兄弟姐妹,皆得补天之功,受天地滋养,位格尊崇,与道同存。唯独我,因无材被弃于此,寂寞荒山,空耗岁月!” “这叫我如何不怨?如何不叹?如何不向往那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繁华可享的红尘世界!” 听完这巨石的泣诉,钱晨心中也是微动。 原来此石竟有如此来历,与金鸿剑派开派祖师乃至上古补天秘辛相关。 难怪灵性如此充沛,怨念如此深重。 慧觉听完,双手合十,长诵一声佛号,“善哉,善哉!原来施主有这般因果。” 他看向巨石,目光悲悯,“施主所慕那红尘之中,确有些许乐事,声色犬马,锦绣繁华。” “然此等乐事,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不能永远依恃。何况,那红尘里更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紧相连。” “往往是瞬息之间,乐极悲生,繁华落尽,人非物换,万事成空。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万境归虚。” “依贫僧之见,施主在此清净自在,灵性自修,免受那轮回之苦,离别之痛,反到……不如不去的好。” 慧觉这番话,可谓是仁至义尽,道尽了尘世当中的沧桑,一般人听了已然生了三分的退却之心。 然而好言难劝想死的鬼,那石头凡心已炽,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只听得见乐事二字,哪里听得进这番苦口良言? 它立刻激动起来,灵性波动剧烈,“不!不!仙师!弟子不怕!弟子不怕那乐极生悲,也不怕万事成空!” “弟子在此空寂万年,早已受够了这无边无际的静空!哪怕只能去那红尘中做一场短暂的美梦,真切地感受一番何为生,何为情,何为爱恨,纵使梦醒成空,灰飞烟灭,弟子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求仙师大发慈悲,成全弟子吧!” 它苦苦哀求,声泪俱下,那股执念之强,几乎要冲破石体的束缚。钱晨与慧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慧觉缓缓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定数也。天地万物,久静必思动,空寂必生欲。” “你这顽石,灵性通彻却困于寂寥,生出这般红尘妄念,亦是劫数使然,非言语可强行压制。” 他看向巨石,终是松了口,“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苦求至此,我二人便顺了你这段因果,携你去那红尘之中,受用一番。” “毕竟你也有补天的大功德,遇见我们,也算是天道安排的缘法,想必是天意要成就你这一番因缘,只是——” 他语气转为郑重,“需牢记,待到得意尽头,乐极悲生,劫数终了之时,切莫生悔,切莫怨天尤人。” 巨石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自然!自然!弟子绝不后悔!永感仙师大恩!” 这时,旁边一直微笑不语的钱晨,也悠悠开口,他打量着巨石,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若说你灵性嘛,倒是不俗,能通人言,晓世事。” “可你这形体,未免太过粗蠢笨重。如此一块庞然巨石,如何入得红尘,进得那朱门绣户,温柔之乡?” “总不能让人把房子拆了将你供进去吧?这般模样,至多也只能在荒野给人当个歇脚的垫脚石罢了。” 巨石一听,顿时又惶急起来,“这……这……求仙师慈悲,再施妙法!弟子愿变化形体!” 慧觉点点头,对钱晨笑道,“尊者所言甚是。也罢,贫僧今日便施佛法,助你一助。” 他神色一肃,口中念诵起经文咒语,手中同时凌空勾勒出道道金光。刹那间,佛光普照,将那块青黑色巨岩完全笼罩。 随着慧觉一声轻喝,佛光猛地收缩。 只见那数丈高的嶙峋巨石,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质地也变得越发晶莹剔透。 青黑之色褪去,化为一种温润内敛的莹白,杂质尽去,灵光自生。 不过几个呼吸,原地已不见巨石。 慧觉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块不过扇坠大小,通体莹洁如羊脂美玉,形状圆融可爱,中央隐有云纹的小巧玉石。 玉石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灵性内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慧觉将这块美玉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笑道,“嗯,不错。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可佩可拿,便于携带。不过……” 他略一沉吟,“还只算是个好看的物件,缺少些实在的好处与名目。” “须得再镌刻上几个字,标明来历用途,使人一见便知是件奇物异宝,方显珍贵,也才好为你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是何方耶?”石精问道。 “去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寻个安身立命,享乐受用之所。” 那已化为美玉的石精听了,喜得灵性波动不已,连忙追问,“不知仙师要赐予弟子哪几样奇处?又不知要将弟子携往何处安身?万望仙师明示,免弟子心中困惑忐忑。” 慧觉却神秘一笑,将美玉拢入袖中,与钱晨相视一眼,“天机不可尽泄。你且莫问,日后机缘到了,自然一切明白。” 言罢,不再理会美玉中传来的急切询问。 僧道二人起身,整理袍袖。 一阵清风吹过,山岚缭绕。 待得风定岚消,峰下石台已空空如也。 那一僧一道,连同袖中的美玉奇石,已然飘然而去,杳无踪迹。 不知投向何方世界,不知落入哪户人家。只留下这座孤峰,依旧寂寞地矗立在渝州的山水之间。 数日后,他们进入渝州一处富庶的平原地区,听闻此地有一陈姓大户,家资巨万,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救济孤寡,方圆百里名声极佳,人称陈善人。 然而,陈家家主虽年过四旬,膝下却始终无子。 仅有几房妾室所出的女儿,偌大家业无人继承。这成为老爷心中最大憾事,每每念及,便长吁短叹。 钱晨以神念悄然探查过陈府,只见府邸上空祥云笼罩,虽无修士的凌厉之气,却有厚重的福德之气流转。 家宅安宁,仆役规矩,确是一处积善有余庆的福地。 “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钱晨也不禁感叹,“这家主广积阴德,正缺子嗣传承,而那石精求的亦是福德深厚之家投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慧觉闻言,缓缓道,“尊者,岂不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世间看似巧合之事,背后往往是多方面成就的结果,是福报与愿力的相互吸引。” “若要真正的论起来,世上从来就没有偶然。” 钱晨点点头,“大师教训的是啊,是我看的浅薄了。就让我们全了这因果,好让我等赶路去。” 于是,二人来到陈府门前。 守门的下人见这一僧一道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僧者宝相庄严,道者目光清澈深邃。 便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位面容慈和,身着锦袍的老者亲自迎出,正是陈老爷。 他见二人风尘仆仆却眼神澄净,心生好感,执礼甚恭,将二人请入府中花厅奉茶。 交谈间,陈老爷得知二人是游方行者,更是热情,当即吩咐准备了一桌丰盛精致的素斋款待。 席间言谈,陈老爷果真是个虔诚乐施的居士。 他的言语间充满对世事的豁达与对他人的善意,唯独提及子嗣之事,难免流露出几分落寞。 用罢斋饭,钱晨与慧觉对视一眼,也明白,时机差不多到了。 便由慧觉先开口道,“陈施主,我二人今日叨扰,蒙施主盛情款待,无以为报。观施主府上,福德深厚,瑞气萦绕,然似有一桩憾事未了?” 陈老爷苦笑,“大师法眼如炬。不瞒二位,老夫此生别无他求,唯憾年近半百,膝下犹虚,祖宗香火,恐断于我手。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慧觉微笑道,“施主不必忧心。今日我二人前来,正是为送子而来。” “送子?”陈老爷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二位……此言当真?!” “骗你做甚?”钱晨接过话头,取出那块通体剔透的玉石,托在掌心,“你看这的不是——” 玉石一现,厅堂内仿佛都明亮了几分,更有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气息弥漫开来。 “此玉非凡物,乃天地造化所钟,旁人难求,内蕴一丝先天灵机与福缘。”钱晨将玉石递给陈老爷。 “待与尊夫人同房之时,将此玉置于枕下。此玉自会引动机缘,助施主得偿所愿。切记,此事需心诚,且不可令玉石远离床榻。” 钱晨嘱托完后,便饮了口茶,倒是做了一出高人模样。对面的陈老爷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石,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玉石入手温润,接过的时候还有暖流顺着掌心涌入心田,让他精神一振,他心中莫名地就信了八九分。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大礼参拜,被钱晨和慧觉连忙扶住。 “二位高人大恩,陈某没齿难忘!无论此事成与不成,都请二位务必在府上多住些时日,让陈某略尽地主之谊,也好早晚请教!” 陈老爷言辞恳切,真情流露。 钱晨与慧觉见他确是至诚之人,且此事尚未验证,也需要观察一二,便答应暂住半月。 陈老爷将二人奉为上宾,安置在府中最清静的客院,每日亲自过问起居,恭敬有加。 约莫七八日后,府中传来喜讯,主母有孕了! 陈老爷欣喜若狂,几乎要手舞足蹈,第一时间来客院向钱晨慧觉报喜。 只是他翻遍床榻枕下,却再也找不到那块神奇的玉石了,想到仙家法器的珍贵,不由有些惶恐,连忙来向二人说明。 钱晨闻言,与慧觉相视一笑,抚掌道,“陈施主不必寻找了。那玉石并非俗物,乃是引动福缘的媒介,使命已成,自然归隐。” “说起来,这也并非完全是玉石之功,实是施主与尊夫人虔诚好施,积善成德,感召了天地福报,方有此佳儿临门。” “此子来历非凡,乃金鸿祖师补天遗石投生,身负一丝开天功德。” “十月怀胎,受父精母血滋养,降生之时,口衔宝玉,此乃吉兆,施主不必惊怪,当毕恭毕敬待之。” 钱晨顿了顿,又谆谆告诫,“此子既承大功德降世,教化不可轻忽。陈老爷当以古之八元为范,在家中推行五教,乃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使家庭和睦,内平外成,为其奠定仁德根基。” “待其稍长,若身具灵根,有向道之心……”他看向陈老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对方身为这样的先天灵物……要是能够诞生灵根,那修行起来必然会事半功倍,又有先天福缘,定是个仙道的好苗子。 如果能将其引到离火门,说不准又是一尊魔焰老祖。 但是对方的祖缘又并非在离火门身上,念到此处,钱晨也是心中暗叹一声。 “罢罢罢,终归是没有这等福缘。” 钱晨开口说道,“则可引其前往宁州金鸿剑派拜师求艺。此派暗合其前世金鸿之缘,正是圆其祖师开天遗泽,续修仙道的最佳去处。” 末了,钱晨取出一枚刻有自己名讳与气息的玉简,交给陈老爷,“届时,可持此简,以我钱晨之名,拜谒金鸿剑派长老徐凡。他会妥善安排。” “当然,若无灵根便不必强求。留在家中也是福泽之子,可保三代富贵。” 陈老爷听得心潮澎湃,如聆仙音,将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中,他双手郑重接过玉简,连连应诺,感激涕零。 半月之期一到,钱晨与慧觉便告辞离去。 陈老爷率全家恭送出三里,洒泪而别。 继续上路,山风拂面。 慧觉忽然问道,“尊者此番作为,又是为何?点化遗石指引前路便罢,恁的还留下名帖,牵连因果。” “这与尊者之前随手为之,从心所欲的风格,似乎又有所不同。” 钱晨脚步不停,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依旧是从心所欲,只不过……这次的心,想多做一点,多牵连一点罢了,和先前并无区别。” 他想了想,用更文雅的方式解释道,“如果硬要解释的话,那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余心之所向,是成全那石精向道之愿,是回馈那陈氏积善之德,是随手结下一段或许有趣的未来因果。” “只要不违背我的本心道义,不损害无辜,多做一点,又有何妨?” “我的从心所欲,并非是那般完全不沾连因果的逍遥,而是做我自身想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因为我做的和我先前的形式风格不一样而不去做,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背道而驰了。” 慧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哈哈哈哈!好一个从心所欲,不逾矩!尊者果真悟性超凡,已得自在与担当之真味,善哉,善哉!” 钱晨也笑了起来,“多谢大师的称赞了。”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向着茫茫前路,并肩而行。 山高水长,道阻且艰。 但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脚下有路,身旁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