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村庄后,钱晨与慧觉继续北上。 他们的路线是打算先从宁州走到渝州,然后再拐到中州,最后再回到金仙门。 如今,他们行至宁州与渝州交界的一片荒山野岭。 钱晨远远便感受到前方山谷中传来阵阵污浊血气与怨魂哀嚎,显然盘踞着一股不小的邪道势力。 钱晨神念一扫,便将山谷内情形尽收眼底。 这竟是一个规模颇大的邪修组织,比当年他遭遇过的禾山派,沂山派之流要庞大得多。 筑基于此的修士不下数百,其中不乏筑基好手,甚至还有一位金丹圆满的邪修坐镇,气息阴鸷狠戾。 谷内设有各类人骨人皮制作的法器,显然作恶多端,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 钱晨眉头微皱。 若在平时,这等规模的邪道势力,附近的正道宗门早该察觉并剿灭。 但此地处于两州交界,管理相对模糊,竟让其坐大至此。 他并未多言,甚至没有征询慧觉的意见。 有些事,看见了,便无需犹豫。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山谷方向,隔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山谷上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弥天大手骤然合拢。 下一刻,谷中所有建筑,阵法,连同那数百邪修,包括那位正在密室中闭关,做着突破元婴美梦的金丹圆满首领,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投入火炉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无形力量压得平整如镜的土地,以及一个深达数丈,边缘光滑的巨坑。 所有的污秽,血腥,怨气,连同那些邪修的存在本身,都被彻底抹除。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什么山谷与邪派。 至死,那位金丹圆满的邪修首领眼中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数百年,称霸一方,连附近几个元婴老怪都拜了义父。 这被高位者默许其存在的基业,怎会在一夕之间,毫无征兆地化为乌有?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没感受到任何预兆性的杀意或威压。 更让他死不瞑目的是,他隐约知道,附近山脉中隐居着两位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元婴散修。 可直至他意识彻底湮灭,那两位后台也未曾露面,甚至连一丝神念波动都不敢探出,仿佛彻底聋了瞎了一般。 “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钱晨做完这一切,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袍上的一粒灰尘。 他信步走入那已不存在的山谷中心,从那巨坑边缘未被彻底湮灭的,埋藏较深的库房遗迹中,随手摄出几箱沾染着血腥气的世俗金银,纳入储物法宝。 “些许俗物,路上或有用处。”他淡淡对慧觉解释道。 毕竟如今化凡,和凡人交易总不能每次都用灵石吧……有些金银细软倒是方便。 慧觉一直静静旁观,此刻才开口问道,“尊者觉得,此举有意义否?” 钱晨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着,闻言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做了当下想做,且该做之事。” “这让我想起筑基时,也曾为任务或路见不平,清理过类似的匪窝邪修。只是那时需要谋划,需要动手,需要提防反扑。现在省事了许多。” “这也算是我修炼至今力量的意义吧。” 他语气平淡,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力量层次的差距,让除恶变得简单直接,却也似乎少了些当年的热血与曲折。 说实话……这样其实也挺不错的。 慧觉闻言,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继续跟随着钱晨的脚步。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两人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旁。 远远便听得前方有猛虎低吼与妇人惊恐的啜泣声。 走近一看,只见一位腿脚不便,双目浑浊失明的老妇人瘫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 前后各有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压低身形,发出威胁的低吼,缓缓逼近,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钱晨眉头一挑,甚至无需动用神通,只是并指虚点两下。两道无形劲风掠过,那两只正欲扑食的猛虎便如遭重锤,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他走到那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老妇人面前,温声道,“老人家莫怕,那两只拦路畜生已被除去。你为何孤身在此险地?方才可是极为凶险。” 老妇人听得人声,又听闻老虎已除,惊魂稍定,摸索着想要行礼,被钱晨虚扶住。 她断断续续,好半天才说清原委。 她自称姓李,是个普通农妇。 儿子据说在外头做了官,发了迹,要接她去享福。路上她口渴难耐,腿脚又疼得走不动。 儿子无奈,便将她安置在此处稍歇,自己去寻水来。谁知这一去,便迟迟未归。 钱晨听罢,心下恻然。 他身形微动,瞬息间已至数里外一处山涧,折下一片硕大荷叶,盛了满满一汪清澈甘洌的山泉水,又瞬间返回,将荷叶边缘小心凑到老妇唇边。 老妇感激涕零,饮了水,心神稍安,却仍频频望向儿子离去的方向,忧心忡忡。 钱晨与慧觉对视一眼,都觉此事不能就此放下。 若那儿子迟迟不归,或遭遇不测,将这目盲腿瘸的老母独留荒野,与弃之何异? 两人便决定在此稍候。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才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寻常粗布短打的汉子。 他正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用来装水的破旧香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钱晨看得暗自摇头。 这般效率,若非他们恰好路过,这老妇人怕是早已成了虎口亡魂。 这儿子,着实有些不靠谱。 那汉子见到一僧一道围在自己老娘身边,先是一愣,随即警惕起来。 待老妇人说明是这两位师傅打死了老虎,救了自己,又看到旁边两只庞大的虎尸,汉子才信了。 他连忙放下香炉,对钱晨和慧觉躬身拜谢,口称“多谢道长,大师救命之恩”,态度倒也恭敬。 只是他拜谢时,钱晨敏锐地注意到,此人举止虽显粗鲁,但眼神闪烁,手掌虎口有厚茧,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这并非农人所有的草莽与血腥气,且对那两只虎尸并无寻常农人的敬畏或好奇,反而有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接了老娘,汉子便要背起离开。 钱晨与慧觉并未阻拦,只是目送着那对母子略显蹒跚地消失在崎岖山道尽头。 良久,慧觉才缓缓开口,“尊者观此子,有何感想?” 钱晨沉吟道,“此人举止粗豪,不似官身,倒有几分……山野草寇之气。且寻水耗时如此之久,带回的容器也颇为蹊跷。” “我猜……他所谓的做官,多半是诓骗其母。恐怕是落草为寇,此番是下山接母上山,却差点害了母亲性命。” “以此人粗疏莽撞的性子,纵使此次躲过一劫,日后怕是还有险厄。” 慧觉微微颔首,“尊者洞察入微,因果牵连,不言自明。想必无需贫僧多言,尊者亦已明了其中曲折。” 钱晨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我倒是救了一个土匪头子的老娘?这……算是做错了么?” 他随即又摇摇头,“罢了,救便救了。那老妇人是无辜的。至于对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慧觉却道,“对错之辨,本非简单尺度可以衡量。尊者贵为化神,一念可决一方生死,一念可改一地风水。” “然九州浩渺,化神亦非唯一,尊者之力,可润泽一隅,却难撼动整个世道的积弊与循环。此乃现实。” 钱晨点头表示认同。个体的力量,在庞大的结构性问题面前,往往显得有限。 慧觉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尊者可知,上古之时的佛道,为何常遭世人诟病,甚至屡遭灭法之厄?” 钱晨摇头,他对上古佛门了解不多。 慧觉目光悠远,“盖因古早佛道,有流派奉行绝对平等之念,推向极致。” “其理论中,人食兽,兽食人,皆是自然轮回,无分善恶。若依此论,尊者方才打杀猛虎救人之举,便是犯了杀生之戒,干涉了自然因果。” 钱晨听得愕然,忍不住吐槽,“这哪是什么上古佛门,分明是极端动物保护组织啊……” 他很难想象九州历史上会有如此迂阔的教义。 慧觉淡然一笑,“恰恰相反,此理念非为护兽,其内核乃是不干涉的恪守。” “依彼等古法,方才情境,仅有二途。” “一者,冷眼旁观,任其自然发展,无论人亡虎口,或侥幸逃生,皆是缘法,不可妄加干涉。” “二者,若真欲慈悲,便该将妇人送至安全处,然后以身饲虎,成全割肉喂鹰之大慈悲,大牺牲。”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讥诮,“然而,世间如菩萨般愿舍身饲虎者,能有几人?” “绝大多数僧人,既无此觉悟与勇气,便只能选择第一条路——冷眼旁观。” “故而乱世之中,饥民遍野,他们可以紧闭山门,囤积粮米,言说此乃业报,盗匪横行,他们可以视若无睹,称其因果循环。” “一切苦难,在他们口中,皆成了自然规律与前世业果,无需,也不应去改变。” 钱晨听得眉头紧锁,“这般作为,纵使在道德上为人不齿,但……似乎也并未违法乱纪?只是选择了不作为而已。” 慧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法律,乃道德之最低底线。” “尊者试想,若有一个人,并非讼师,却对律法条文钻研至深,行事处处精准踩在底线之上,绝不越雷池半步,但也绝不多行一步善举,一切唯利是图,冷漠至极。此人,可交否?” 钱晨心中思忖,缓缓摇头,“此人心机深沉,精于算计,毫无温情与担当,绝非良友,甚至……颇为危险。” “正是。”慧觉点头,“上古佛门中,抱持此等底线思维者,甚众。” “于乱世,他们往往凭借积累的财富与影响力,兼并土地,放贷盘剥,使贫者愈贫,却以因果业报粉饰。” “于盛世,他们或紧闭山门,不事生产,坐享供奉。或介入朝堂,影响政令,谋求特权。其行止,常游走于当时礼法与道德边缘,精致利己,冷漠旁观。” 他总结道,“故此,上古佛门屡遭灭法,固然有统治者忌惮其势力,觊觎其财富的因素,但其自身那种脱离现实,冷漠旁观,甚至利用教义为自己谋利的做派,失了人心,亦是重要缘由。灭绝重生,再自然不过。” 钱晨听得心潮起伏,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历史经纬。他看向慧觉。 “大师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明白……行事不可拘泥教条,需结合现实,心怀慈悲且勇于担当?” 慧觉却缓缓摇头,回看着他。 “贫僧说这些,只是向尊者陈述一段尘封的史实,剖析一种思想的利弊。并无意以此左右尊者的判断,或强加任何立场。” “因为是非对错,行事准则……尊者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不是么?” 钱晨闻言,浑身微微一震,怔在原地。 是啊。 从随手抹去邪修巢穴,到为村民布阵斩断畸形依赖,再到毫不犹豫打杀猛虎救助盲妇…… 他的每一次选择,何曾真正犹豫过是否符合某种教义,是否在底线之上? 他的行动,始终遵循着内心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是非观与良知。 看见邪恶,便去除。 遇见不公,若力所能及,便去改变。 遇到危难,便伸手相助。 至于对方是善是恶,是官是匪,是人是妖……在出手的那一瞬间,他考量的,从来是当下何事当为。 而非此事是否符合某种理论或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他虽然有些智慧和悟性,但终归有个最大的性格缺陷——就是太自以为是了。 然而这份看似简单粗暴,自以为是的行事风格,其内核,恰恰是历经两世磨难,看透世情后,沉淀下来的,属于他钱晨自己的道心与担当。 无需他人肯定,亦不畏他人非议。 慧觉的一番话,并非给他答案。 而是如同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了自身。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钱晨沉默良久,忽然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与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 脸上露出笑容。 “大师,我们继续走吧。” 钱晨,好像明白这一趟路途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