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制婚服的地方,在后来是选在了白帝楼内一间特意布置过的炼器静室。 这里原本是白帝楼的弟子炼制剑胚之所,外界的修士要用也可以,直接交钱就行了。 对于散修而言,这里确实是不错的炼丹炼器之地,地火平稳,阵法精妙,为此付点钱也不算亏。 此刻,江疏影和钱晨租的器室被各种华美的布料,丝线,以及各色珍贵的辅材堆得有些不伦不类。 钱晨正凝神操控着一缕细若发丝的凤灵妖火,小心翼翼地炙烤着一片巴掌大小,由冰蚕丝与金线交织而成的布料边缘。 他打算将一道微缩的小乾坤阵以炼器手法烙印进去,既要保证阵法稳固,又不能破坏布料本身的柔美与光华。 这比跟同阶修士斗法还要考验心神控制。 然而对他来讲着实不是什么大事,他在天衍阵宗进修那几年,阵法不说练的登峰造极,也是炉火纯青,能当大家之流。 再加上他本来就出身离火门,虽然走的是丹师的路子,但在宗门内部炼器气愤的熏陶下,自然也是对炼器有所感悟的。 炼制法宝对于他来说就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疏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单手托腮。 她目光追随着钱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仔细的观察钱晨所使用的手法。 她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裙,上面有流金点缀。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褪去了平日少宫主的威仪与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看到钱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便会适时递上一杯温茶,或是轻声提醒某个阵纹节点的关键。 “这里……金线的法力走向和冰蚕丝的柔韧似乎有些冲突,若将坎位阵眼略微偏移三分,引水气调和,或许更佳?” 江疏影观察片刻,指着布料一角轻声说道。 钱晨闻言,仔细感应,眼中露出恍然之色,甚至有些甘拜下风,“真的是如此,疏影学识渊博,我不如也。” “你太执着于阵法的标准构型,忽略了材质的特性。”江疏影说道,“阵器结合是一个平衡的工程,你光炼阵去了,器这一方面自然就落下了。” 他依言调整,果然,那处原本略显滞涩的法力流转顿时变得圆融顺畅,阵法的灵光也更为内敛醇厚。 “想不到你对炼器之道也有如此造诣。”钱晨一边继续手中的工作,一边感慨。 江疏影唇角微扬,“血剑宫以剑立道,炼剑即炼器。除了我一开始使用的月缺剑以外,后面我所用的法宝都是自己炼制的。” “当然,里面的很多准备工作和胚子倒不是我亲手炼制的,多半都是他人做好了给我奉上来,我把最后的步骤做完就行了。” 钱晨恍然大悟,“怪不得,但你不练胚子,你的基础应该堆不上来吧?” “这倒没什么问题啦,我虽不常亲手炼制,但耳濡目染,总归知道一些皮毛。再者……”她眼波流转,看向钱晨,“我最近也有在复习炼器。” “你学这东西干什么?看着我在这里炼手痒了?” “你如此用心,我也想参与进来。” “这样……可以是可以,但是材料方面我好像留的冗余不多。” “那你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准备的。” “……嗯,那好吧。” …… 没过几日,江疏影的参与便更进一步。 她取来了一批品质极佳的厚土坤金,万锻水银,赤火元铜精,坤仪铁以及一小块冰心寒玉。 钱晨感叹对方真是小富婆,除了万锻水银以外,都是六品材料。 江疏影此时有些幽怨,他本来想寻找六品以上的银物,可是整个九州压根就没有六品的银宝,这一块万锻水银,还是从苏雨萱那边购置的异界矿宝。 “也许是创世神当初创造九州的时候偷懒了吧……我对于整个九州找不出一个六品银宝这件事情也有点吃惊呢。” “这样啊……” “也差不多,这些材料够我祭炼出婚礼上要用的一套东西了。” 在钱晨好奇的目光中,她挽起袖子,净手焚香,竟也开始炼制起来。 只见她素手轻挥,各色金属在她精纯法力的操控下缓缓融化,提纯,塑形。 没有使用复杂的模具,全凭神念引导与指尖微操。 不过大半日功夫,东西就做的差不多了,一支发簪,一对手镯,一双耳环,一副项链,以及一对戒指,便已静静躺在锦盒之中。 金,银,铜,铁,玉,五金齐备,且件件灵光内蕴,设计精巧。 哪怕是最低级的,用水银占比较多做出来的配件,那也是下品纯阳法宝,更别提其他的法宝了。 那一对镯子,因为用料扎实,用的材料全是六品材料,居然也达到了下品通天的级别。 这是所有配件里面品级最高的。 其他的因为材料配比和炼制手法的原因,都没有到达通天级别,但基本都是在中品纯阳左右徘徊。 江疏影做完后擦了擦额头,“虽然说手法有些生疏,但好在材料用的珍贵,弥补了这一点。这等品级的法宝也足够婚礼所用了。” 这五种法宝,虽非法宝中的杀伐利器,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情深意长的气韵,与钱晨正在炼制的婚服相得益彰。 比起所谓的品级,这才是最重要的。 “疏影,你这手艺……是第一次炼器吗?”钱晨拿起一枚戒指仔细的观察。 他感受到其中稳定而广阔的空间波动,以及那丝与江疏影心意相连的气息,忍不住问道。 江疏影白了他一眼,“别逗你江姐姐笑了。” “小时候在宫里无聊,跟着炼器长老打过下手,玩过几年。只是后来专注剑道,便搁置了。” “如今重拾,倒也不算手生。” 钱晨哑然失笑,这句江姐姐倒是让她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女时的俏皮。 婚服主体与配饰相继完工,两人并肩而立,欣赏着这套倾注了彼此心血的作品,心中满是成就感与甜蜜。 这样,婚礼的基础配件就凑齐了。 江疏影目光流转,忽然落在钱晨腰间挂着的月白色长剑上,那是她送的月婵剑。 她轻声道,“夫君,我们这套行头倒是齐备了,只是你这随身的佩剑,似乎还是旧时模样。” “正好,我这里还剩下些不错的边角料,要不……我帮你把月婵剑也重新祭炼一番?” 钱晨闻言,下意识摆手,“不必了吧?对于你我如今的修为而言,法宝够用即可。月婵剑虽是纯阳品级,与我心意相通,用着也还算顺手。” 江疏影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话不能这么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自然希望它是最好的,怎能凑合?” 她伸出手,目光柔和却坚持,“让我试试,好吗?” 钱晨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心意,心中一暖,不再推辞。 他解下月婵剑递了过去,“好,那便有劳夫人了。” 月婵剑刚离手,剑身便轻轻一颤,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咳咳,丫头,小子,你们要祭炼这剑,老夫我这把老骨头待在里面怕是不太方便,要不……先给我找个临时住处?” 正是寄宿在剑中的魏无极残魂。 钱晨这才想起这茬。 略一思索,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另一柄剑——通体暗红,煞气内敛的诛仙剑。 “师父,要不您先回诛仙剑里待几天?此剑本就是您当年待的佩剑,温养神魂最为合适。” 魏无极的虚影从月婵剑中飘出,看了一眼诛仙剑,有些感慨,“也好。只是没想到,老夫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诛仙剑中借宿。” 此时便顺带一提。 当日白帝飞升之战结束后,散落的诛仙四剑并未被各方哄抢。离火门因地利与炎麟大圣的及时反应,成功将四剑回收。 之后根据白帝飞升前暗中留下的安排,四剑做了如下分配。 诛仙剑归还钱晨,毕竟严格来说钱晨属于是诛仙剑的原主。 戮仙剑就交予江疏影,身为血剑宫少宫主,此剑与其功法相合,而且也是白帝当初说好的。 绝仙剑是被擅作主张留于离火门内,作为镇宗底蕴之一,虽然其他人也有些闲言碎语,但终究已经是事实了。 陷仙剑交由白帝楼倪旭欣代管,既是对白帝楼中白帝飞升时出力的酬谢,也算为宁州留下一份震慑力量。 如此分配,若将钱晨和江疏影都算作与离火门关系密切之人,那么离火门一方包括关联势力便独占了三剑,比例高得吓人。 各方势力对此颇有微词,却无人敢公开质疑。 一来是钱晨有白帝师弟的名头,二来离火门本身就有炎麟大圣这位老牌化神,加上钱晨,江疏影这两尊新晋杀神,实力已然跃居九州顶尖。 更何况,白帝楼和血剑宫也并非好惹的。 与其为一个烫手山芋撕破脸,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江疏影接过月婵剑,正要开始祭炼,钱晨却又唤出了一柄剑。此剑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剑身隐有暗红纹路流转的天罪剑。 “疏影,且慢。你看此剑如何?”钱晨将天罪剑也递了过去。 江疏影接过,入手微沉。她仔细端详,以神念探入,片刻后,脸庞上露出了罕见的惊讶之色,“这与其说是飞剑,不如说是一块天然生成剑形的奇异矿石!” “除了基本的开锋和些许粗浅的煞气引导,几乎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炼制的痕迹……” 钱晨点头,“这正是当年魔念赠我之物。我一直用它,主要是觉得合用顺手,但其本质材料似乎极为不凡。” “我在想,能否将其材料精华提炼出来,融炼进月婵剑中,助其更进一步?” 江疏影闻言,再次凝神感应天罪剑的材质,眼中异彩连连,“此物本质极高,若能完美祭炼,月婵剑确有极大可能超越纯阳,触及通天灵宝的门槛。” “甚至因其天成剑形与特殊煞气,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真是块不可多得的好料子啊……” “那你便试试呗,血剑宫的铸剑传承肯定差不到哪去。也好让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钱晨果断道。 江疏影不再犹豫,将两柄剑置于静室中央早已预热好的器炉中。 她盘膝坐下,神情肃穆。 双手掐动法诀,周身气息与精纯法力鼓荡而出,引动地火与阵法之力,开始了祭炼。 钱晨在一旁护法,同时关注着炉内变化。 起初一切顺利,月婵剑的温润白光与天罪剑的漆黑煞气在炉火与法诀的调和下缓缓交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炉内的能量波动开始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也不是说废了,而是炉子里面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两柄飞剑好像缠在一起了。 只见铜铁炉中,两柄剑的形态逐渐模糊,光芒与煞气向内急剧收缩。 钱晨和江疏影都紧盯着炉心。 倒不是紧张法宝练废了啥的,说白了,这俩法宝最珍贵的就是一个是不可多得的材料,一个是江疏影送的。 江疏影本人都在这儿,毁了大不了重新造一把就是了。 天罪剑虽然是个好材料,但是材料终归是材料,没了也就没了。钱晨比起用剑,其实更擅长用枪,故此也不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炉火渐渐熄灭,光芒也黯淡下来。 炉盖自行开启,没有预想中的神剑出世光华。 炉心处,静静悬浮着一颗约莫鸡蛋黄大小,通体乌黑,边缘隐隐有月白光泽流转的金属圆丸。 “这是……?”江疏影和钱晨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钱晨小心地以法力摄过那黑色铁丸。 入手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当然也就高阶这么玩了,换成练气筑基手都估计被烫烂了。 整个铁丸子沉甸甸的,钱晨神念探入,立刻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奇异的剑意。 心念微动,那铁丸竟嗡的一声轻鸣,瞬间化作数百上千道细如牛毛,乌光暗藏的剑气,在静室内灵动穿梭。 如臂使指,速度奇快,锋芒内敛却令人心悸。 再一动念,所有剑气瞬间收回,重新凝聚成铁丸,静静躺在他掌心。 同时,他亦能感受到,持此丸在手,无需特意催动,便能从中激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威力远超寻常飞剑! “剑丸?”江疏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就是剑丸啊?倪旭欣当初送的就有飞剑和剑丸,原来是这么做出来的,真是长见识了。” 钱晨看着手中的剑丸,转头望向江疏影,“这东西怎么搞?”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江疏影连夜返回血剑宫在宁州的据点,一头扎进了藏书阁。 她查阅无数古老典籍与炼器密录。直到天光微亮,她才带着几分疲惫与恍然回到静室。 “找到了。”她对等了一夜的钱晨说道。 她眼中带着丝丝疲惫,“古籍记载,上古剑仙有炼制剑丸之法,作为本命剑器的形态之一。” “其法门核心,在于以剑炼剑。需选取两柄飞剑,一为君,主剑意与核心,一为臣,提供材料与辅助灵性。” “将两剑不作任何额外处理,直接投入特定炉火之中,以秘法引导其自发融合,方有几率成就剑丸粗胚。” 她指着那颗黑色铁丸,继续解释,“夫君的天罪剑,本质是顶级天成剑形矿石,几乎未经人工炼制,恰好符合臣剑的要求。” “而月婵剑作为我专门给夫君炼制常用之剑,与夫君心意相通,剑意纯粹,是为君剑。” “我们误打误撞,祭炼手法虽不完全是古法,但因材料过于契合,竟也成功激发了剑丸凝胚的过程!” 钱晨拿起那乌黑铁丸,感受着其中远超月婵剑与天罪剑的潜力和灵动。 他叹道,“如此说来,我们这是歪打正着了。我还一直以为这东西是法宝……没想到只是一个胚子。” “虽是胚子,但因君臣二剑材质与剑意都属顶尖,这枚剑丸胚子一成型,便已有了上品纯阳法宝的底蕴。” 江疏影语气中虽然非常疲惫,但是显然是在为钱晨高兴,“若能找到合适的剑丸祭炼法门,好生温养祭炼,未来晋升通天灵宝,甚至更高层次,都大有可能。” “这样……那确实是应该好好商量一下了。” 两人商议一番,最终决定这枚剑丸胚子的后续祭炼工作,还是交由江疏影来完成。 “血剑宫毕竟是剑道大宗,宫内或许还留存有部分关于剑丸温养的古法残篇或心得。” “我去查找借鉴,再结合感悟,应当比其他人更适合完成此事。”江疏影道,“白帝楼虽然也有剑道传承,但此事既是我要送你的礼物,自然该由我来完成。” 钱晨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看着暂时空空如也的剑鞘,又瞥了一眼旁边悬浮的诛仙剑,叹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我只能先用诛仙剑凑合一下了。” 寄宿在诛仙剑中的魏无极闻言,虚影飘出。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臭小子,诛仙剑好歹是上古杀器,通天灵宝!到你嘴里就成了凑合?真是不识货!” 钱晨装出一副很心疼的样子,“想我那把把飞剑,各个都有情有义……” 魏无极和李存枭也接触过,自然明白对面在发什么癫,接话回答道,“你那两把被炼制的飞剑好像也不叫仁之剑和义之剑吧……” “有一说一,诛仙剑对我来讲确实就那样了啊。”钱晨叹了口气。 魏无极没有反对这话,他在很长一段时间时间跟着江疏影,见识了化神修士的眼界和手段。 他明白对于钱晨这种级别的存在而言,没有配套剑阵,且未完全炼化的单一诛仙剑,在其手中发挥的威力确实有限。 远不如一件完全契合心意,如臂使指的专属剑器。 因此,魏无极的吐槽,多少也带着点感慨时代变迁,后生可畏的意味。 钱晨嘿嘿一笑,收起诛仙剑,揽住江疏影的肩,“那就辛苦夫人了。为夫这段时间,就安心当个逍遥散人,好好筹备咱们的婚礼。” “滚蛋。”江疏影推开钱晨,没好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