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七十八章 你泡我女儿?

  白帝飞升的消息如同一枚炸弹投入深水,激起的波澜久久难平。   钱晨与江疏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件事情对于整个九州的格局都是影响巨大的。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动身,赶往白帝楼。   好在他们本身就在武陵城当中,赶往白帝楼非常的简单,用不着这么麻烦。   穿过熟悉的剑光屏障,二人被一位倪家修士直接引至白帝凌轩平日清修的后山静室。   此地灵气氤氲,简约古朴。   唯有中央蒲团上,白帝一袭白衣,闭目静坐,周身气息似与天地相融,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即将破茧而出的锋锐感。   见二人到来,白帝睁开双眼,眸光清澈如寒潭。   他起身,将二人引至一旁玉案安坐,目光落在江疏影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眼前这位,是血薇的女儿……   而血薇,是他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二人可以说是有过一段情感纠葛,只是因为立场原因,所以并没有长久下去。   如今对方甚至都有女儿了,此中滋味,当真是复杂无比,要说后悔吧,那也不至于,可能就是有些感慨。   他心中微叹,但想到对方如今是自家师弟的道侣,更掌握着师尊魂魄寄宿的诛仙剑,无论如何,面上需得周全。   而且这师弟貌似不像自己这般这么在意立场,对责任一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所以他俩的结局到底是好的,不像自己,如今还是先谈正事吧。   他按下心中那点不自在,微微颔首示意。   江疏影感受到白帝的目光,面上清冷依旧,并无多余表情,甚至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她清楚眼前之人是自己生理上的父亲,但母亲血薇至死不愿他知晓。   而她自己,此刻也完全没有认亲的打算。   哪怕对方是九州第一剑仙,但是不想就是不想。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关系。   于是,场面一时陷入了一种带着些许尴尬的沉默。   白帝似乎并未觉得被冒犯,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各种场面。   他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转向江疏影,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江……仙友,不知师尊他老人家,此刻可否……”   江疏影也不多言,心念一动,诛仙剑再次浮现。   随着她剑诀轻引,魏无极那淡蓝色的灵体缓缓自剑身中显现。   “师尊……”白帝凌轩一见魏无极的魂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随后做出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竟不顾自己身为九州第一人的身份与威仪,疾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魏无极的灵体深深拜倒,叩首于地!   对方的身份可是九州第一剑仙啊。   他声音带着愧疚,“弟子不孝!师尊遭此大难,魂寄剑中,弟子竟……竟未能及早察觉,让师尊受此飘零孤苦!弟子……罪该万死!”   魏无极的灵体虚扶一下,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的责怪,“轩儿,快起来。此事怎能怪你?”   “为师命中有此一劫,若非你师弟机缘巧合得了此剑,为师这缕残魂怕也早已消散。如今能再见你们师兄弟,已是苍天垂怜。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白帝这才起身,明显还是有些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无极,郑重道,“师尊,弟子这些年并非毫无作为。”   “自从得知您魂魄尚存,弟子便一直在暗中搜寻能让魂魄重获肉身,再世为人的秘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弟子近年终于寻得一法,名为《造化逆天术》。”   “此术并非邪道魔功,而是上古正统传承下来的秘法。需在飞升仙界,接引仙灵之气灌体的那一刹那,由飞升者主动引导部分纯净的仙灵之气,辅以此术施法。”   “便可为一道完整的魂魄,重塑一具与生前一般无二,完美契合的肉身,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钱晨听着这番话语,不禁想到了另一篇类似的秘法,是阴冥海当中,李司魂所执掌的法门,叫做《逆天造化术》。   效果也和这个差不多,只是区别在于这个是靠白帝施法复活魏无极。   而那一个法门——似乎是要魏无极自己施法。   他虽然没有得到这本功法的原本,但是在星辰泪的记忆当中,大致原理应当是这样的。   钱晨便想到了,而现在他更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只是这样……可能会对师兄的飞升有一定影响吧。”   白帝沉默,然后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师弟所言没错,确实会影响飞升者的飞升,毕竟仙灵之气是飞升者用于飞升使用,定然会有影响。”   魏无极闻言,灵体微颤。   显然是心绪激荡,但他仍强自镇定,问道,“既如此……为何现在才说?如此之突兀,让我也有些难做。”   白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歉意,“弟子本打算,待自身自然飞升之期临近时,再禀告师尊,请师尊定夺。”   “谁料……宁州之事,魔门设计,逼得弟子多次动用领域本源,导致飞升之期……大大提前了。”   他看向钱晨和江疏影,想着自己飞升过后正道至少还有人能够接旗,也略略的有些放心。   “故此,不得不提前将此事说出,望师尊早作决断。”   魏无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都已成长为参天大树,却仍对他敬爱有加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管是大徒弟白帝凌轩,还是二徒弟钱晨,都是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好孩子啊。   魏无极回答,“若说我不想使用,那必然是假的,但我也不想影响凌轩飞升……”   “这样,你且使用,若你感觉还能有飞升之力,那就继续,一旦你感觉到了我影响你,那就立马切断联系。这样可好?”   白帝抱拳,“这也是我的想法。”   这时,钱晨从白帝透露的关键信息中回过神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师兄,你说飞升之期提前,具体……还有多久?”   白帝略一沉吟,回答道,“以我目前感应到的天地牵引与自身本源恢复速度推算,大约……十年。”   “十年?!”钱晨心中一紧,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能否……再延迟一些?比如,十五年以后?”   十五年?   旁边的江疏影瞬间明白了钱晨的用意,十五年后,正是他们二人正式举行婚礼的日子……   她心中一暖,随即却是一急,下意识地伸手,在桌下轻轻掐了一下钱晨的腰,美眸中带着嗔怪与担忧。   白帝是什么身份?她的亲生父亲!   让他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自家母亲那边肯定要炸毛,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个家伙放进来吧。   而且江疏影总感觉,钱晨还有其他的想法,绝对没憋好屁。   钱晨感受到腰间的微痛和江疏影的眼神,却转过头,目光坚定地与她平视,缓缓摇了摇头。   那眼神中传递的,不仅是对婚礼的坚持,更是一种此事我必须说清楚的决心。   白帝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他微微蹙眉,还是如实答道,“十年之期,已是我竭力稳固,延缓后的结果。”   “天地感召,飞升之机,并非完全由我掌控。延迟到十五年……恐怕力有未逮。”   钱晨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另一种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帝,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师兄,既如此,有另一件事,我必须在此时告知于你。此事或许会让你惊讶,甚至……不悦,但请师兄听完,莫要动怒。”   白帝闻言,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自认为心境修为尚可,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错,都能包容。   他点了点头,宽慰道,“师弟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堕入魔道,为祸苍生这等不可饶恕之事,你我师兄弟,都好商量。”   钱晨心中暗忖:堕入魔道为祸苍生?   师兄你怕是不知道我以前干过多少在红线边缘蹦跶的事……只是没留名罢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疏影,只见她眉头紧蹙,俏脸上写满了担忧,正轻轻摇头,显然不希望他在此刻提及。   钱晨伸出手,轻轻握住江疏影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安慰,“有我。”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坦然地直视着白帝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了那个隐藏多年的真相:   “师兄,其实……疏影她……”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入白帝耳中,“是你的亲生女儿。”   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帝凌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般的茫然。   随即,那双号称能洞彻世间一切虚妄的剑眸中,瞳孔骤然收缩,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愕然,难以置信。   以及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向江疏影,看向那张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有着七分相似的清冷容颜。   他又猛地转向钱晨,似乎在确认这不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空气,仿佛变得无比沉重。   魏无极的灵体也愣住了,看看白帝,又看看江疏影,再看看钱晨,这消息怎么直接说出去了?   江疏影抿紧了嘴唇,避开白帝那骤然变得无比复杂的目光,只是将手更紧地回握住了钱晨。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钱晨,则平静地迎接着师兄目光的洗礼,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反应。   白帝楼静室内的氛围,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微妙与紧张顶点。   白帝凌轩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与斩钉截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钱晨和江疏影,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谎言的破绽,但看到的只有郑重与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却仍透出一丝罕见的波动,“我白帝凌轩,一生追求剑道极致,至今仍是……处子之身,纯阳之体,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鱼水之欢。”   “此事,天地可鉴!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凭空多出这么大一个女儿?!”   “处子之身而已……我也是啊。特么的这里又不止你一个老处男。”钱晨心中无力吐槽。   白帝此时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将视线投向自己最信任,也最尊敬的师尊魏无极的灵体。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与希冀,“师尊,您是最清楚弟子!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您告诉弟子,这并非事实!”   然而,魏无极的灵体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虚幻的面容上带着叹息,“轩儿……你是个好孩子……为师可以作证,你确实未曾破身。但是……”   他看向江疏影,“疏影丫头体内的血脉气息,与你同源,这点确凿无疑。她……确实是你的血脉延续。”   “而且老夫也确实知道一些原委,从各个方面来讲,疏影丫头确实是你的女儿。”   江疏影也在此时,迎着白帝震惊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凿,“我……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父精母血,阴阳交泰而生。但我的生命本源之中,确实有一部分,承袭自你的血脉。”   白帝彻底茫然了。   处子之身,纯阳之体,却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女儿?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常理,冲击着他千年来坚信不疑的认知。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神魂都受到了剧烈的震荡,总不可能修仙界还有什么让人瞪一眼就怀孕的神通吧。   了解内情的钱晨,看着师兄这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必须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他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地补充道,“师兄,事情的原委……其实说来也并不复杂。”   “血薇尊者她……对你用情至深,或者说,对你的剑道与为人……钦佩到了极致。”   他斟酌着用词,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她用了某种……特殊的秘法,取得了你的部分精血本源。”   “然后,凭借她自身高深的修为与造化手段,结合那部分精血……孕育,或者说,创造出了疏影。”   “所以,疏影她,确实是你的血脉至亲,只是诞生的方式……比较特殊。”   江疏影闻言,紧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最不愿面对,也最不希望被摊开来说明的真相。   她本质上就是她那个神人母亲发癫的时候造出来的,这点她自己都差不多接受了。   只是她也不想看到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因为她这特殊的出身而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毕竟硬要说的话,自己亲爹也是自己诞生这个事件里面的受害者,从各种意义上来讲,江疏影都是不应该出生的。   但她就是被生出来了,总不可能再把她杀了吧?   她之所以隐瞒,就是为了避免此刻这种足以让人窒息的尴尬。和白帝的关系,其实两不相认最好。   只是钱晨认为,自家师兄参与不了自己女儿的婚礼就算了,一直到飞升或是陨落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那未免也太惨了。   再怎么尴尬,总得认一下吧。就算日后没有什么交往,至少要知道有这一层关系啊。   白帝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他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心中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困惑,迷茫,震惊,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但在这片混乱的情绪底层,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捕捉到的……欣喜?   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即便诞生的方式如此离奇。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仿佛想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而,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是真实的,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情绪也是真实的。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白帝的目光,忽然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了钱晨身上。   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了他的脑海,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盯着钱晨,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师弟……你……”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问出下一句。   “……你在泡我的女儿?”   钱晨:……?   钱晨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师兄在经历了处男当爹的巨大冲击后,第一个清晰表达出来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问题,居然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看着白帝那混合着震惊,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家白菜被拱了的复杂眼神,有些尴尬。   钱晨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   他心想你改口的是真快啊,这就叫上女儿了。   白帝捏着鼻梁的手,缓缓上移,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消化这个新发现带来的又一轮冲击波,然后用一种近乎无力吐槽的语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和她……好上的时候,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还是说……不知道?”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乎动机,也关乎……嗯,某种微妙的伦理感和师兄此刻濒临破碎的心态。   钱晨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果师兄问的是我们最初相识,互生好感的时候……那时,我确实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白帝紧捂额头的手似乎松了松,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放下手,看向钱晨的眼神依旧复杂难明,但那股因为知情蓄意可能带来的更强烈的冲击,似乎缓和了一丝。   然而,这并没有改变一个基本事实。   他刚刚得知自己有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正在和他的师弟,他视若手足的师弟……谈婚论嫁。   白帝再次捏了捏眉心,只觉得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饶是以他剑心通明,近乎道境的心性,也有些处理不过来。   他仰头望了望静室顶部朴素的花纹。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无尽感慨与荒谬感的叹息。   “我天……”   这两个字,仿佛道尽了他此刻所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乱心绪。   静室内的气氛,在经历了这一通事件的剧烈震荡后,又平添了一层名为翁婿关系突然确立的极度尴尬。   钱晨感觉人世间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此时了。   魏无极的灵体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哭笑不得。   钱晨握着江疏影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微汗。   而江疏影,依旧闭着眼,似乎打定主意暂时不参与这场因她而起的,混乱无比的家庭伦理剧。   她有些想骂钱晨,就喜欢搞出这些事情来。   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毕竟自家亲爹再过15年就飞升了,钱晨此刻做的倒也确实没毛病。   白帝坐在那里,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来重新整理他刚刚被彻底刷新的世界观。   以及……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女儿,以及这个即将从师弟变成女婿的钱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