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绪如乱麻,脑中仍在反复回响着自己喜当爹和师弟泡我女儿这两件极具冲击力的事实。 白帝凌轩终究不是常人。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潮,心境微凝,那份属于九州第一人的沉稳气度渐渐回归。 他明白,此刻不是纠结于个人情感的时候,飞升在即,师尊复活之事及九州未来的安宁,都比这些私人纠葛更为紧迫。 他看向江疏影,目光复杂。 语气当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笨拙,“那……我该如何称呼你?现在……” 江疏影立刻摇头,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些之前的隔阂,多了分无奈,“不必改口。你之前怎么称呼,现在依旧怎么称呼便是。” “突然改口,反倒别扭。”让她现在就叫父亲,她确实叫不出口,也觉得场面会变得更加奇怪。 白帝闻言,心中微涩,却也理解。 他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是否恨我?” 他不知道血薇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江疏影在知晓自己身世后是怎样的心情。 江疏影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若说以前,得知母亲因你而……或许有过一丝怨怼。但现在……” 她顿了顿,“不恨……” 她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也不爱就是了。 “你于我,更多是一个……有血缘关联的陌生人,或者说,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存在。” 这个回答坦率得近乎冷酷,却也清晰明了。 白帝心中五味杂陈,有失落,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恨意会带来负担,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陌生,或许意味着有重新建立关系的可能,哪怕起点很低。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将私人情绪暂且搁置,白帝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开始安排正事。 “诛仙四剑,”他开门见山,“戮仙剑,现下确实在我白帝楼中。” 江疏影闻言一愣,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诧异,“白帝楼……真有戮仙剑?” 这和她所知的情报大相径庭。 血剑宫为了这把能镇压《血煞剑经》伴生死气的戮仙剑,当年可谓煞费苦心。 甚至不惜多次试探,挑衅白帝楼。 最终多方印证后得出结论:白帝楼内很可能根本没有此剑,之前的消息或许是误传或是白帝放出的烟雾弹。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表面上和白帝楼纠缠已久的血剑宫瞬间就放弃了接着纠缠。 毕竟,这把剑对血剑宫的意义非同小可。攻打白帝楼也只是为了这把剑而已。 要知道,血剑宫的最高真传《血煞剑经》虽威力绝伦,但修行时会催生一种极难祛除,如跗骨之蛆般的死气。 按功法所述,常规方法需以大量精血反复洗炼方可化解。 但修士自身精血关乎根基,损耗过度后果严重,因此血剑宫弟子往往只能依靠抓捕血奴或猎杀其他修士夺取精血,手段酷烈,声名狼藉。 这也是钱晨的开始,倒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当然,妖兽精血虽可用,效果却远不如同类的精纯。 而诛仙四剑中的诛仙剑,也就是目前在江疏影手中的那把剑。经实验能吸纳炼化这丝死气,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这仅限于个人,一个两个还好,但是多了根本用不过来。 而戮仙剑则不同,它能大规模镇压死气,延缓其发作,为修士争取到突破大境界,拥有更强实力后再行化解的时间。 对血剑宫而言,戮仙剑虽不能根除隐患,却能极大缓解中低层弟子因死气反噬带来的修炼压力,诱惑力不言而喻。 这也是当年血剑宫即便忌惮白帝,也要硬着头皮试图夺取的原因。 在那个化神受制约,不能轻易死斗的年代,最弱的化神血河尊者也能以切磋,论道的名义拖住白帝,为门下创造机会。 当然,若是放在如今制约松动,白帝可以全力出手的背景下,血河尊者恐怕早已被打成臊子了。 江疏影不知道的是,白帝楼以前或许真的没有戮仙剑,但经过宁州古迹冥府事件后,钱晨已将戮仙剑赠与了白帝。 此刻钱晨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插话解释的意思。 白帝面不改色,对着自己刚认下的女儿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确实一直在我这里,只是你们……未能探知确切罢了。” 他将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的事实巧妙地含糊了过去。让钱晨看的都大惊失色,这还是他那个师兄吗? 江疏影虽有疑惑,但想到白帝的身份和此刻严肃的谈话氛围,也未深究,只当是白帝楼防护严密,情报有误。 白帝继续道,“据我安插的耳目回报,剩余两把魔剑,也就是陷仙剑与绝仙剑,应分别落在天魔道与古神教手中。” “这两大魔道宗门本就沆瀣一气,如今得了魔剑,日后必然更加紧密勾结,祸乱九州。” “单一把诛仙四剑,对于化神修士而言,威力虽可称利器,但还算不得决定性的底牌,只能算是玩具。” “然而,四剑齐聚,布下真正的诛仙剑阵,其威能……可能连我都要让其三分。” 白帝此话不可谓不惊人,毕竟白帝是何等人物,毫不夸张的说,整个九州的化神加起来说不定都打不过白帝。 然而这样的白帝,居然害怕这诛仙四剑组成的剑阵?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也就是说凑齐了四剑的人能拥有超越白帝的力量? 白帝的力量可以说是仙下第一神了,诛仙四剑的力量又能强到什么层次,这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钱晨知道,如今的九州早就不能用以前记忆的九州来评判了,像是之前那些记忆,例如天道树,星辰泪之辈,其实已经对不上现在的时代了。 所以对于诛仙四剑有这种威力,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并非吃惊到无法接受。 紧接着,白帝又继续提出建议,“我看不如便以这两把剑作为诱饵。” “在我飞升之前,设下一局,将天魔道,古神教,乃至其他觊觎此物,蠢蠢欲动的魔道势力,一并引来。” “届时,借飞升之机或飞升前夕,雷霆扫穴,一网打尽,为九州换来一段真正的太平……” 他看向江疏影,语气郑重,“此事,我希望血剑宫也能参与进来。无论是你们对戮仙剑的渴求,还是作为顶尖剑修宗门的战力,亦或是如今……与我的这层关系,血剑宫都是此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立场上,即便血剑宫,但面对天魔道,古神教这等真正荼毒天下的魔头合作,没有谁会起疑心,只要演一出戏,魔道又能遭受重创……” 江疏影蹙眉,“让我血剑宫为你的计划打白工?” “即便有这层关系,也说不过去。宗门利益,非我个人私情可决。” 白帝似乎早有预料,平静道,“自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此事若成,戮仙剑,我可做主,正式赠与血剑宫。” “届时,血剑宫凭借戮仙剑镇压死气之能,门中风气或可逐渐扭转,减少对外杀戮取血之事,慢慢脱离魔道范畴,转向中立,甚至偏正。” “这对血剑宫的传承延续与长远声望,大有裨益。算是互惠互利。”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斟酌,“此事……还需劳烦你,将我的意思与计划,转告给你的母亲,血薇尊者。毕竟,她才是血剑宫真正的掌舵人。” 江疏影闻言,没好气地瞥了白帝一眼“你又不是没有我母亲的传讯方式,何必让我去说?” 她可不信,以白帝的身份和过去与母亲的纠葛,他手头会没有联系血薇的方法。 白帝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窘迫与恳求之色,看向钱晨,眼神中带着求助。 钱晨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师兄处理起天下大事雷厉风行,到了这种私人关系上却如此笨拙纠结。 这点和自己也很像啊…… 合着御剑门俩师兄弟都是被魔道妖女吃的死死的。 甚至白帝还被两头吃,这边还有个女儿。 钱晨感叹一声,“还好不是我女儿,否便样衰了。” 同时,钱晨想起一件事情,他好像还真有个女儿……云依,好像后面也被白帝收做养女了。 如果江疏影是她的亲生女儿,那云依就得叫江疏影姐姐,可是云依又是自己的女儿,钱晨和江疏影结为道侣过后,云依应当喊江疏影一声亚母…… 虽然这件事情他很早就有想过,但是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辈分乱了啊。 他摇了摇头,赶紧不再想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帮着白帝劝说江疏影。 “疏影,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宗门未来,由你这位少宫主亲自与令堂沟通,或许更为正式稳妥。” “师兄他……或许觉得直接联系,有些……不便。” 钱晨央求江疏影也是有一点私心在的,白帝师兄既然要飞升,肯定有自己的安排。 那么魏无极就有点不好安排了。 江疏影肯帮忙的话,那么整件事情就方便多了 在钱晨也加入软磨硬泡,以及白帝那难得一见的近乎央求的攻势下,江疏影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被这两人弄得没脾气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我传讯便是。但母亲如何决断,非我能左右。” 见江疏影答应,白帝明显松了一口气。 钱晨心道血薇多半是会同意了……白帝绝对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老情人。 他看着自家师兄这幅在女儿面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模样。再想起那柄此刻静静躺在白帝楼底层的戮仙剑,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早知如此,当初在宁州直接把戮仙剑给疏影不就完了?绕这么大一圈,还搭上个人情和这么尴尬的摊牌……” “师兄这弯子绕得,真是……”他暗自摇头,觉得自家这位师兄,在某些方面,着实是有些别扭得可爱。 或者说,迟钝得让人无语。 静室内的气氛,终于在商议正事中逐渐摆脱了之前的极度尴尬。 虽然那份新建立的神人关系,仍然如同隔阂一样在三人之间,但至少合作的基调已经初步敲定。 白帝见江疏影同意代为联络,神色缓和了许多。 随即转入下一个关键问题,“既已决定以诛仙四剑为饵,布局清算,那戮仙剑在我手中,自有安排。” “至于诛仙剑,如今在你们二人手中,谁用都无妨,本就是疏影之物。” 他看向江疏影,话锋一转,“但考虑到届时计划执行时的凶险,以及可能需要动用诛仙剑本体的威能,为保万全,最好先将师尊的魂魄,从诛仙剑中转移出来。” “一来,避免斗剑时剑气损伤师尊魂体,二来,也免得分心庇护。” 钱晨和江疏影对视一眼,均觉此言有理。 魏无极的魂魄安全是重中之重,确实不宜再寄宿于即将卷入风暴中心的诛仙剑内。 “师尊转移出来,需要一处合适的纳魂之物,需得稳固,温养神魂,且能承载师尊的魂力,最好是和诛仙剑差不多……这样也方便他老人家适应。”钱晨沉吟道。 江疏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素手一翻,掌心光芒凝聚,一柄长剑缓缓浮现。 此剑长约三尺,剑身并非诛仙剑那般暗沉杀伐,反而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月白色光华。 剑脊笔直,线条优雅流畅。 剑柄处雕刻着简洁的云纹,整体给人一种清冷皎洁,却又暗藏锋锐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剑散发出的气息道韵,竟与诛仙剑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之处,仿佛是同源而异质的造物。 钱晨目光落在剑上,微微一怔。 他能感觉到此剑品质极高,虽无诛仙剑那股吞神噬仙的极致煞气,却也灵气逼人,锋锐内敛。 赫然是一柄难得的纯阳法宝级飞剑!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剑中隐约传来的,是一股与他自身气息隐隐契合的温润剑意。 江疏影将剑递向钱晨,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这把剑是我闲暇时为你锻造的配剑。材料寻了许久,熔炼也费了些功夫。” “品质上,自然比不得诛仙剑这等上古杀器,但也是一柄不错的纯阳法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本是打算……在我们婚礼之时,作为嫁妆的一部分,送予你的。没想到,现在提前拿出来了。” 钱晨心头一暖,郑重地双手接过长剑。 入手微沉,却有种血脉相连般的契合感。 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剑身,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细腻情感与那份独属于江疏影的清冷外表下的柔情。 “它……可有名字?”钱晨抬眼,望向江疏影。 江疏影目光微垂,落在剑上,轻声道,“我未得诛仙剑前,惯用的配剑名为月缺。此剑……我为其取名月婵。” “月婵?”钱晨品味着这个名字。 “嗯。”江疏影抬起头,望进钱晨眼中,声音清晰而柔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李存枭留下的诗句,我以此为题,造了此剑。” 钱晨大受感动,这简单的十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道尽了她的期许与心意。 不求轰轰烈烈,唯愿长伴久安。 纵隔千里,亦能心意相通,如明月共誓。 他握住月婵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他将剑横于眼前,仔细端详那流淌的月华般剑光,感受着其中那份沉静而坚韧的剑意。 良久,才低声道,“疏影,你有心了。此剑,我很喜欢。” 一旁的白帝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当年,似乎也有一个女子,曾将一柄倾注心血锻造的,名为血薇剑的飞剑赠予他…… 只是那时的他,终究没能接受那份灼热的情感,寻了机会又将剑还了回去。 如今想来,物是人非,徒留一声唏嘘。 江疏影收敛了私人情绪,正色解释道,“我舅舅当年为我锻造月缺剑,形制仿的是戮仙剑。” “而这柄月婵剑,我锻造时,参照的是诛仙剑的部分结构与道韵。” “不同于我的月缺使用的是戮仙剑的一些残破图纸推演制造而成,月婵剑是按照诛仙剑一比一的仿造出来的。” “因此,它们与对应的魔剑,在基础的剑之道上,有相似之处。” 她指向月婵剑,“魏前辈的魂魄既然能在诛仙剑中寄宿,那么转移至这柄仿造诛仙剑的月婵剑中,应当也无问题。” “此剑除了品阶与真正诛仙剑有差距,无法参与组成真正的诛仙四剑阵外,在温养魂魄,提供稳固寄宿环境的功能上,相差不大。” 白帝闻言,仔细感应了一下月婵剑的气息,点了点头,“此剑确为佳品,灵力纯净,剑意温润中正。” “作为师尊魂体的临时居所,再合适不过。而且由师弟持有,也更安全。” 计划就此敲定。 魏无极的魂魄将从诛仙剑中转移至月婵剑内,由钱晨随身携带,温养。 而诛仙剑本体,则由江疏影执掌,参与后续的布局与可能的战斗。 大事商议完毕,白帝道,“此事关乎重大,需知会宁州诸位化神同道,至少让他们知晓大概,以免届时产生误解或混乱。” 钱晨随口道,“师兄何不在太虚境中直接神念传讯,通告一声?岂不方便?” 太虚境化常用于高阶修士间的快速交流,并不稀奇。 白帝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如此大事,仅以神念传讯,太过轻率,显得不够尊重。当亲自遣人,送上正式信函,方显郑重。” 钱晨闻言,心中不由暗笑。 这么没礼貌的事情,我以前好像干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当着自家这位讲究礼数的师兄面说。 白帝又看向钱晨,问道,“师弟可要随我一同,正式拜会一下宁州诸位化神道友?” “日后你长居宁州,多些来往也是好的。” 钱晨连忙摆手,“免了免了,师兄,宁州这些化神,我差不多认全了。” 从离火门到涵虚仙府风波,再到后来与各方势力的牵扯,宁州有头有脸的化神,他就算没深交,也大多打过照面。 白帝也不强求,点头道,“既如此,我便差人前去送信。”他略一思忖,唤来门外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请倪旭欣过来。” “倪旭欣?”钱晨听到这个名字,眉毛一挑。 又是一个熟人。 “正是。”白帝颔首,“旭欣天资卓绝,心性……跳脱了些,但本质纯良,剑道天赋极高,是我白帝楼内,几乎内定的下一代楼主继承人。” 钱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倪旭欣……他确实认识,而且印象颇为深刻。那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 倒不是说他人品有多坏,相反,倪旭欣古道热肠,颇有侠义之心。 问题是……这家伙太能折腾,太皮了! 思维天马行空,行事不拘一格,经常搞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幺蛾子。 让这么个混世魔王般的角色,来当下一任白帝,统领宁州正道魁首的白帝楼? 钱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白帝楼被这位新楼主带得鸡飞狗跳,画风清奇的场景…… “师兄……你这传承人选,还真是……别具一格。”钱晨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同时心里默默为白帝楼的未来捏了把汗。 不多时,一个俊朗青年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正是倪旭欣。 他先是对白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就好奇地落在了钱晨和江疏影身上。 他貌似也认出了二人,想要说些什么。 但不好意思,钱晨懒得跟这小子多扯,事情既已大致商定,便与江疏影一同向白帝请辞。 他们需要回去各自准备,无论是温养转移魏无极魂魄,还是调整自身状态,应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都需要时间。 白帝也不挽留,只是再次郑重嘱托了联络血薇及后续配合之事。 钱晨与江疏影并肩走出白帝楼。 回头望了一眼那楼阁,又想到刚刚见到的倪旭欣,钱晨忍不住再次摇头,低声对江疏影道,“让倪旭欣那小子接班……白帝楼我看是要完犊子了。” 江疏影听闻此言,也忍不住的轻笑一声,并未接话,但钱晨也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他则将那柄承载着情意与承诺的月婵剑小心地收好,“我们回家吧。” “好。”江疏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