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 第七十五章龙婚

　　离开浪方海域后，钱晨依约携扶风汐一同前往化龙海，参加百里奇与敖灵的婚礼。　　但是钱晨要求扶风汐必须隐藏起自己的身份，不能向外人展露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扶风汐起初对于伪装身份随行颇有微词，觉得麻烦，但在钱晨多次央求，最终还是磨不过，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并以秘法略微调整了容貌与气息，扮作一位海外散修，自称汐云仙子。　　化龙海深处，龙宫所在。　　今日张灯结彩，祥瑞漫天，海族欢腾。　　百里奇虽非龙族直系，但身负祖龙真诀，又与龙族公主敖灵联姻，这场婚礼的规格之高，堪称海外数千年来之最。　　钱晨驾驭着六品青鸾舟抵达龙宫外围海域时，早有仪仗等候。　　更令人瞩目的是，前来迎接的，并非寻常龙族长老，而是两位重量级人物。　　新郎官百里奇本人，以及龙族当代领袖，敖灵的兄长，也是百里奇的大舅哥——敖玄。　　一位是自灵界归来，身负祖龙传承，实力深不可测的祖龙化身。　　一位是执掌化龙海，血脉纯正，威震九州的真龙传承。　　由这二位亲自出宫相迎，给钱晨的面子，可谓给到了极致。　　钱晨见状，自然也不会失了礼数。　　他并未将礼物收入储物法宝，而是命青鸾舟悬停半空，船舱打开。　　霎时间，宝光冲天，瑞气千条！　　只见青鸾舟上，堆积如山的灵石熠熠生辉，如同小型灵脉。　　一盒盒以玉匣盛放的高阶灵丹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闻之令人法力微动，还有各种罕见的深海奇珍，顶级炼材，年份惊人的灵草…… 　　林林总总，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此刻却如同寻常贺礼般堆积展示，气派恢弘，震撼人心。　　周围前来观礼的各方海族、修士，看到如此豪奢的贺礼阵容，无不瞠目结舌，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惊叹。　　这份贺礼之厚重，足以支撑起一个小型宗门数百年的消耗！　　钱晨神色坦然，丹药是徐凡给的，炼材药材是临时找的，灵石是自己堆叠的。　　化神敛财的能力超乎你的想象，化神修士想要财物，五品以下随便拿，五品无主的情况下大量拿，主人修为是元婴那也是随便拿。　　只不过大多数化神突破后都是准备图谋飞升了，再加上制约，所以并不会如钱晨这般夺取财物。　　这些东西压根算不了什么，半个时辰就能备好。　　主要是给自家兄弟面子。　　他对着百里奇与敖玄拱手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恭贺百里兄与敖灵公主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这份厚礼，既是为兄弟大婚撑场面，也是看在当年并肩作战的情谊，更是表明他对这桩婚事，对龙族与百里家联盟的支持态度。　　百里奇看着那艘宝光四射的青鸾舟，以及钱晨真诚的笑容，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清晰的笑意。　　他没有虚伪客套，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钱晨的肩膀，沉声道，“兄弟，破费了。” 　　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无妨，到时候你可也要给我还上一份大礼啊。” 　　“哈哈，好说。” 　　随后，百里奇的目光转向钱晨身旁那位气质清冷，元婴修为的汐云仙子，微微点头致意，“这位仙子是？” 　　钱晨介绍道，“这位是汐云仙子，乃是我早年在海外游历时结识的旧友，听闻百里兄大婚，特随我一同前来道贺。” 　　百里奇并未多问，只是拱手道，“既如此，某便多谢汐云仙子赏光。” 　　他信任钱晨，既然钱晨说是旧友，他便不会多疑。　　然而，一旁的敖玄却微微蹙眉。　　他身为龙族领袖，心思更为缜密谨慎。一位陌生的元婴修士，在这个时刻随钱晨前来，虽说可能是旧友，但终究身份不明。　　他看向百里奇，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百里奇察觉到敖玄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望，摇了摇头。　　以神念传去一道简短却坚定的意念，“我信他。” 　　敖玄见自家姑爷态度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将对汐云仙子的那一丝疑虑暂且压下，同样拱手还礼，将二人迎入龙宫。　　婚礼设在一座巨大无比，以整块水磨卵玉雕琢而成的露天宫殿之中，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钱晨与扶风汐被引至贵宾席落座。　　很快，便有灵智已开的海精水怪穿梭席间，为宾客奉上各种珍馐佳肴。　　有海灵芝，海露，雪霞羹，逶北八珍，金齑玉脍，龙虎斗宴，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果……一些菜式钱晨倒是说的出名，也曾见过。　　例如将蟹肉，鹅肉剔骨留纤维，用荷叶或蕉叶卷成卷蒸制，仅剔肉一步就需专人处理数小时的签菜。　　整羊腹中塞鹅，鹅腹填糯米香料，烤熟后只吃鹅肉，羊弃之不用的浑羊殁忽。　　还有取山岭雄虎睾丸，以鸡汤慢煨，切片摆成牡丹状，需专业厨师处理膻味的清汤虎丹。　　至于更多的，钱晨就看不出来了。　　这些东西都是钱晨偶尔在大餐馆中见识的。　　只是年轻的时候点不起，现在又没这个必要吃了。　　这些东西在凡俗还好，放这里却只能算是类比于瓜子花生一类的零嘴，算不得正餐，那些种种龙宴的珍馐，钱晨是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然而，扶风汐只是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常人难得一见的美味，便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　　她以微不可查的声音对钱晨嘀咕道，“这些东西……还没之前在座的龙族好吃呢。” 　　钱晨闻言，差点把口中的霞露喷出来。　　他连忙以法力遮掩声音，传音警告道，“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 　　“得亏现在是龙族婚礼，没人敢在现场开神识，不然就完犊子蛋了。” 　　“别忘了你是汐云仙子！还有，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不是来研究食材，更不是来干架的！” 　　扶风汐所说的在座龙族，钱晨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　　扶风汐的乃是鲲鹏后裔，有上古大鹏族的血脉。　　而鲲鹏一族，在古老传说中，正是以龙为食的顶级掠食者。　　传说，禅师西行，得菩萨点化，授予一禅杖一袈裟。　　那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　　大鹏吞噬之灾，说的便是远古大鹏以龙为食。　　对她而言，龙族的血肉精元或许确实是大补之物…… 　　但这话能在这里说吗？！　　扶风汐被钱晨传音一吼，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乖乖地收敛了心思，端起一杯玉髓浆液，小口啜饮。　　端的是做出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只是眼神偶尔还是会飘向远处那些气息强大的龙族宾客。　　带着一种纯粹出于种族本能的评估意味。　　“我真傻，真的……”钱晨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又强行安分的样子，心中既是头疼又是无奈。　　带这位小祖宗来参加龙族婚礼，真不知道是对是错。　　他只能祈祷婚礼顺利进行，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更希望扶风汐能管住自己的嘴和眼神……至少，在今天。　　随着婚礼的继续，喜庆的丝竹之声在晶莹剔透的龙宫回荡，百里奇与敖灵身着华服，于众宾瞩目下，依古礼共饮合卺酒。　　琥珀色的琼浆在玉杯中轻漾，映着新人眼中交织的郑重与柔情。　　随后，侍者奉上象征祥瑞与丰饶的炙鹿肉，二人分而食之，仪式庄重，满堂皆是祝福的低语与赞叹。　　扶风汐托着腮，看似专注地望着仪式，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盘中那精致的菜肴，小声对钱晨嘀咕，“这仪式可比我们族里那些老古董的规矩好看多了……就是吃的还是差点意思。” 　　“好好好，你说要来我才带你来的，小祖宗安分点，到时候我请你下馆子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钱晨还想要传音让她安分些，然而此时元神深处忽地警铃大作！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天地灵气的骤然紊乱。　　以及从极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汹涌扑来的冰冷而原始的杀伐之气。　　那气息霸道，迅疾，贪婪，带着撕裂长空、吞噬万灵的凶威，而这气息正是大鹏的气息…… 　　钱晨在鲲鹏界待过一段时间，自然是认得这股气息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龙宫外围警戒的龙族护卫也发出了短促而尖利的警报龙吟。　　但那警报声迅速被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和震耳欲聋的羽翼破空声淹没！　　只见远天之上，云层被粗暴地撕开，无数巨大的鹏鸟显出身形。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高速飞行中，以某种轨迹穿梭交织。　　无数鹏影翻飞，羽翼连成一片流动的暗金与墨黑，竟在天空中幻化出一头无比庞大，若隐若现的巨鲲虚影！　　那虚影张开仿佛能吞噬星月的巨口，对着下方龙宫外围的护卫队猛然一吸！　　恐怖的吸力瞬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涡流。　　几名反应稍慢的龙族护卫，连同他们驾驭的水浪与护体灵光，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的草蛇，大叫一声“苦也！” 　　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卷起，直投入那鲲影的巨口之中，惨叫戛然而止。　　大鹏食龙，远古凶威，于此再现！　　婚礼现场瞬间死寂，随即哗然！　　婚礼……死龙了？！　　美妙的乐声被掐断，宾客们惊恐起身，各种法力波动四处炸开。　　数位龙族长老，包括主婚的煮海长老，脸色瞬间铁青，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鹏族不仅来了，而且是以如此酷烈，如此挑衅的姿态，在他们公主大婚之日，悍然发动了突袭！　　钱晨本尊依旧端坐席间，面容平静，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眼神已锐利如刀。　　他早有准备，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神念已将身旁略有躁动的扶风汐轻轻按住，传音道，“坐着，别动，别看他们，你是汐云仙子……你答应过我的。” 　　同时，他绝大部分的心神与力量，已随着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灵光遁出躯壳。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幕，骤然降临在龙宫上空，将原本剑拔弩张，即将对撞在一起的龙族迎战队伍与鹏族先锋，硬生生地按在了海面之上！　　海水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浪花凝固在半空。　　无论是狰狞展翼、翎羽如剑的鹏族战士，还是怒目圆睁，龙威勃发的龙族精锐，都在这一刻感觉身上仿佛压下了万钧山岳。　　动作迟滞，灵力运转不畅，连飞行高度都被强行压制到贴近海面。　　唯有双方领头的那几位气息格外强悍的存在，鹏族一方是位羽翼边缘流转暗金光泽，神锐利如鹰隼的金翅大鹏雕。　　龙族一方则是煮海长老和另一位浑身覆盖青色龙鳞的龙族长老。　　只有这些等级上了元婴的方能勉强在这化神威压中挺直身躯，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威压的源头。　　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并非是他们本身有多强，而是钱晨手下留情了，他毕竟是来镇场子的，不是真的要把双方都得罪。　　这些所谓大人物的面子还是要留一下的。　　虚空之中，钱晨的元神法相显化，并非顶天立地的巨人，却凝实如琉璃宝玉。　　他周身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光芒，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规则的临时主宰。　　他眼神平静地俯瞰下方，无喜无悲。　　化神尊者！　　龙族这方居然还坐镇着一尊人类的化神尊者！　　原本，龙族应当只有两位化神存在，只要逼他们出手，鹏族这边就没了禁制，自家的各路化神修士都能出手。　　这还是九州被强化后的结果。　　放在以前九州没有被强化的时候，化神修士就算是看着自己的族群被屠光了也不能出手。　　不然一出手就容易让大道崩溃，还会引来多位化神修士的围攻。　　现在是只要不主动出手，大家都默认可以交战。　　那龙族老祖宗要是不出手，自己可以以最小的代价灭了龙族，谁叫这个时期开了智的龙族族人在龙宫聚集的最多。　　龙族老祖宗要是出手了，那更好，大鹏族的化神可不止有两个，因为各个部族的分化，还有九个族群独享鲲鹏界的资源。　　他们至少能够拉出5位以上的化神。　　龙宫的战力无论是从高端和低端来看，是真的不如他们，高端他们化神不少，低端大鹏专门吃龙。而如今龙族又没有诞生像真龙一样的人物，没有反克制之法。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这个时期剿灭龙宫，他们可不会让龙族成长成自己打不过的阶段再来进行战斗。　　只是钱晨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故，他并非是龙族中人，而如果后面的化神出手，那么就是代表和眼前这位化神尊者进行交战。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人族，人族的化神是远超于妖族妖圣的，这样战力这一方面又不平均了。　　而且说实话，大多化神尊者其实都是不怎么想出手的，妖兽要想办法过三灾九劫，人类要想办法度过千年后的飞升。　　打架无异于浪费时间。　　所以多一位化神，真的能让整个事情都变得完全不一样。　　那鹏族将领瞳孔微缩，率先开口，声音尖利，“没想到，龙族竟能请动一位尊者亲临坐镇？” 　　“真是好大的面子！”他目光扫过钱晨的元神法相，又瞥了一眼下方龙宫，“尊者，龙族许了你何等好处？我鹏族传承万古，珍宝无数，只要尊者今日袖手旁观，或行个方便，我族愿出双倍，不，三倍之价！” 　　话音刚落，下方海面上，煮海长老焦急的声音也穿透威压传来，带着十足的底气与热切，“钱尊者！切莫听这扁毛畜生胡言！” 　　“您是我龙族贵客，百里姑爷的至交，今日正当与我龙族共御外敌啊！压错人了！我们是友非敌！” 　　在他想来，钱晨既来参加婚礼，送上厚礼，又与百里奇称兄道弟，此时出手镇压场面，自然是要帮龙族。　　然而，钱晨的元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瞬间浇灭了双方刚刚升起的各自动念：　　“龙族姑爷百里奇，是我钱晨的兄弟。”他看向鹏族将领，“鹏族于我有旧恩，这位将领，还有你身后的许多同族，都曾是我故人亲朋的族人。” 　　煮海长老心中一松，以为钱晨要叙旧情拉偏架。　　鹏族将领眉头一皱，心中暗骂这尊者啰嗦，但明面上绝对不敢表现出来。听到有旧恩，又升起一丝希望。　　钱晨话锋依旧平稳，却让双方的心同时提了起来，“所以，今日我兄弟大婚，红事当前。你们两族有血海深仇，要打生打死，我，不干涉。” 　　不干涉？　　煮海长老一愣，鹏族将领也是一怔。　　“但是，”钱晨元神的目光扫过下方杀气未消的两族战士，威压似乎更沉了一分，“绝对不能是今天，不能是此刻，不能在这婚礼进行之时，让我兄弟和他新妇的合卺酒染上血色。” 　　他看向鹏族，“因有旧恩，我不会助龙族出手攻击鹏族。” 　　鹏族将领内心疯狂吐槽，“您现在用威压把我们全按在海面上动弹不得，这还不叫助？” 　　但他不敢说出口。　　钱晨又看向煮海长老，“同样，因百里奇是我兄弟，我亦不可能偏向鹏族，对龙族刀兵相向。” 　　双方都被这番看似矛盾的表态弄糊涂了，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元神法相。　　钱晨的元神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姿态随意，却仿佛与整片海域的天地方圆融为一体。　　“故此，今日，我站中立。” 　　他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要么，你们现在罢兵，等我兄弟礼成之后，离开这片海域，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我绝不插手。” 　　“要么，”他顿了顿，身周那混沌光芒微微流转，散发出一丝让两位领头者都心悸的凛冽气息，“你们现在动手试试。谁先动手，或者双方一起动手，我就把你们两边，都打一遍。” 　　“我个人非常希望，”钱晨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龙宫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喜庆红色上，“你们能选前者。” 　　“我兄弟的婚礼，我今天，只想看到红色，不想看到任何一点……不该出现的血色。” 　　话音落下，天地俱静。　　只有那浩瀚如天的威压，依旧沉沉地笼罩着海面，将两股沸腾的仇恨与杀意，死死地冻结在了一片僵持的，充满压抑的平静之下。　　婚礼的乐声，不知何时，在龙宫内小心翼翼地重新奏响，只是有些颤抖的飘摇而上，却更衬得这海天之间的对峙，诡异而紧张。　　钱晨的元神法相虚坐空中，眸光如深潭古井，平静地扫过下方被他威压强行按住的两族战士。　　鹏族将领翅翼微颤，龙族长老龙须怒张。　　双方那沸腾的杀意，终究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各打五十大板的威胁下，被强行按捺成了僵持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未散的法力波动，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眼看双方虽然不敢妄动，但仇恨的火苗并未熄灭，只是暂时被他的力量冻结。　　钱晨心念一转，元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僵持于此，徒增笑柄。今日终究是我兄弟大喜之日。” 　　他目光转向那鹏族将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远来是客，纵然是恶客，我兄弟的喜酒，倒也摆得下。尔等鹏族，可愿入席，饮一杯水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刚刚还突袭杀人，意图灭族的死敌，进来喝喜酒？这简直比直接开战更让人难以理解！　　龙族一方不少人面露怒色，若非威压尚在，几乎要破口大骂。　　鹏族那边也是面面相觑，那将领眼神闪烁，惊疑不定，完全摸不透这位化神尊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赴宴？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赴？驳了这位明显不好惹的尊者的面子。　　刚才可说了谁动手打谁…… 　　见双方无人应答，支支吾吾，气氛更加凝滞。　　钱晨的元神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虽无动作，但那笼罩天地的威压骤然增强了一丝，海面都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声音转冷，“怎么，本座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了？我乃化神尊者，九州之内，化神级别以下，还没有我做不了主的事情。” 　　“今日这宴，我做了主。我说是喜宴，它就是喜宴。我说请你们喝酒，你们就得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还是说，有人现在就想试试，本座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最后一句，带着化神尊者特有的凛然之意。　　鹏族将领心中一寒，立刻明白，这邀请根本就是命令。拒绝的后果，可能比立刻开战更可怕。　　他看了一眼身后同样被威压所慑的同族，又瞥了一眼龙宫方向，咬了咬牙，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对着虚空中的元神法相微微低头。　　“尊者……尊者盛情，却之不恭。我等……叨扰了。” 　　“龙族这边没意见吧？”钱晨看向煮海长老这边。　　他知道此举僭越，宾客替主人做主着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但是眼下他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目前鹏族已经暴露，虽然他的威压将龙族和鹏族都压住了，让他们择日再战，鹏族始终是暴露了计划，让龙族有了警惕性。　　这种形式鹏族绝对是吃亏的。　　毕竟战争当中，情报是最重要的。　　尽管明面上没有说偏袒龙族，但这种形式就是在偏袒龙族。只有让龙族也吃点亏，才能让对方心里也平衡一点。　　虽然不至于说一碗水端平，但态度至少是有的。　　对方背后的人看了也不好说什么。　　鹏族坐拥一整个大世界，繁华非常。　　外界又有鲲族接应，虽然说鲲族有灵智的少，但也是有个浪方大圣这个赫赫有名的妖圣存在的。　　对方活了这么多年，自然能够从这件事当中看出来钱晨到底在表达什么。　　所以钱晨此时才做出这等失礼之举。　　龙族煮海长老等人气得脸色发白，但钱晨的目光淡淡扫来，那目光中并无偏袒，只有纯粹的，不容违逆的意志。　　他们猛然想起，这位尊者刚才也明确说了不会帮龙族……此刻违逆他，与违逆鹏族，下场恐怕一样。　　而且说实话，他对于自己和这位尊者的关系着实没多大自信，毕竟这个尊者可是之前吃过自己的打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记不记仇。　　煮海长老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席，迎……客！” 　　于是，修真界堪称千古奇观的一幕出现了。前一刻还在生死相搏的两族，在一位化神尊者的武力调解下，竟诡异地重新整队。　　鹏族战士收敛羽翼，化为人形，虽然说大多保持着明显的禽类特征，但是对方给的态度却是非常的明朗。　　众多大鹏化形，面色僵硬地跟在将领身后。　　龙族护卫则强压怒火，分开道路，眼神如果能杀人，早已将这群宾客千刀万剐。　　婚礼现场被迫重新布置，原本喜庆的席位被硬生生隔开，龙族在左，鹏族在右，中间空出老大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却干涩无比，舞姬的舞姿也显得战战兢兢。　　所有人都食不知味，眼神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在那个已回归本尊，安然坐于席间自斟自饮的身影——钱晨身上。　　这就是化神之威，一声敕令，能够让两族死仇放下，让水火相容，让鸡能和黄鼠狼做朋友。　　化神尊者，在九州这片大陆上就是拥有无上的力量和权力之人。　　顿时，不少的青年才俊甚至出现了“大丈夫当如是也”的心思，只是这里面很少有人出现“彼可取而代之”这后半段话了。　　回看原本的主角，也就是新郎新娘一对新人，反倒成了陪衬。　　在场的气氛冰冷得能冻住海潮。　　钱晨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乐师和舞者，“都愣着干什么？我兄弟的大喜日子，酒席还没散呢。”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威严，“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声猛地一颤，随即更加卖力地响起，却彻底失去了喜庆，只剩惶恐。　　舞蹈依旧，却僵硬如提线木偶。　　整个婚宴，就在这种极端诡异，极度压抑，人人自危的氛围中，如同蹒跚的傀儡戏，硬撑着进行下去。　　弄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在。　　百里奇紧紧握着敖灵的手，他能感受到妻子掌心的微凉和轻颤。　　他看向钱晨，眼神复杂，却并无怨怼。　　他理解钱晨的为难，也明白若非钱晨在此，此刻龙宫早已血流成河。　　这份僵持的和平虽然屈辱，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龙族不得不接受。　　说到底，龙族现在虽然有了发家的潜力，但终归还是弱，还是相对落后。　　而落后，就要挨打。　　找钱晨帮忙，不如想办法把自己提升上来。　　俗语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走。不外如是。　　这也并非是钱晨薄情寡义，他毕竟夹在中间，也不好受，双方都和自己有关系，那自己能偏袒谁？　　他可没自信自己一个化神能够化解整个战争，如果这些族群没有一个化神存在都还好。　　但龙族这边至少有两个化神存在，鲲鹏族那边也肯定不少，自己能做什么？　　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的兄弟好好的把婚礼过完。　　想到此处，钱晨也感到一阵心累，“他娘的，化神修士也不是全知全能什么都能做到啊。” 　　鹏族那边，不少人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钱晨身旁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汐云仙子。　　有眼尖的，或对气息敏感的老鹏，越看越觉得这位仙子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让他们感到亲切又敬畏的熟悉感…… 　　再联想到钱晨口中对鹏族的旧恩，以及这位尊者对汐云仙子隐约的回护姿态，一个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莫非这位就是……自家那位常年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小姐？　　是她搭上了这位化神尊者的线？　　这么一想，许多鹏族战士看向钱晨的眼神，少了几分纯粹的敌视，多了几分奇怪和……一丝微妙的侥幸。　　若非有这层关系，这位尊者恐怕真会直接站在龙族那边。　　总体局势他不清楚，但他非常的清楚，像自己这队没有化神的军队这么过来，搅了人家兄弟的婚礼，一巴掌就被拍死了。　　大部队要处理，好啊，对面是化神，怎么处理？　　围攻这个化神？　　到时候就真的把人家逼到龙族阵营了。　　不管？那死去的兄弟怎么办？那随便来个局外的化神就把一个军队灭了，你还只能当乌龟，这对士气的影响几乎是毁灭级的。　　某种程度上，还真得感谢大小姐？　　至少让这位化神修士保持了中立性。　　百里奇何等人物，自然也注意到了鹏族众人对汐云仙子那隐晦的关注。　　他心中了然，看向钱晨的目光更加复杂。　　自家这位兄弟，为了维持这份脆弱的平衡，为了不偏袒任何一方，真是把能用的，不能用的关系都摆上了台面，硬生生造出了这么一个三方互相牵制的诡异局面。　　终于，煎熬般的仪式流程走到了尽头。　　按礼，新人该入洞房了。　　可眼下，龙宫外还围着一群虎视眈眈，只是暂时被请进来喝酒的鹏族精锐，这洞房如何能入？　　气氛如何能旖旎？　　百里奇和敖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沉重。这大概是最别扭，最提心吊胆的新婚之夜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的原因。　　要换成钱晨和江疏影的婚礼，两位化神大婚，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闹事？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太弱了。　　钱晨放下酒杯，起身。　　他先是对百里奇和敖灵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乖巧坐着的扶风汐，传音交代了几句。　　扶风汐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站起身来。　　“诸位鹏族的宾客，”钱晨朗声道，声音压过了虚浮的乐声，“喜酒已毕，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位汐云仙子友人，与你们似乎也有些缘法。” 　　“便由她，送诸位一程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鹏族将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他对着钱晨的方向草草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扶风汐，眼神中很明显的带着请示。扶风汐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撤兵了。　　统领随即带着部下，跟着扶风汐，在龙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却有序地退出了龙宫。　　而后化作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然而，鹏族虽退，婚礼的喜庆却早已被破坏殆尽。　　留下的，是满地狼藉，是龙族宾客脸上的余怒与后怕，他们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如果不是钱晨出手，那这场红色婚礼，真的有可能就会变成血色婚礼，而且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人。　　然而不管怎么说，一场本该盛大的婚礼，最终竟像是一场闹剧，在高潮处被强行掐断，又草草收场。总归是让人感到有些气愤但又无可奈何。　　钱晨缓步走到百里奇和敖灵面前。　　这对新人已除下部分繁重头饰，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钱晨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拱手道，“百里兄，嫂子，今日搅了你们的良辰，是我处置不当，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本想讨杯喜酒，却弄成这般局面。” 　　百里奇摇了摇头，伸手扶住钱晨的胳膊，力道很重，“兄弟，千万别这么说。若非你在，今日这龙宫，怕是已无我这新郎官了。” 　　“你已做得够多，这局面……已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敖灵也在一旁轻轻点头，眼神中虽有未散的惊悸，但也带着感激，“钱尊者恩情，龙族铭记。” 　　“我若只想解今日之围，将他们打退，甚至……留下几具尸体震慑，都非难事。” 　　钱晨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　　“你们可知，我为何非要强留他们做客，把这场面弄得如此……难看？” 　　百里奇和敖灵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这也是他们，乃至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我做这一切，反复强调中立，不惜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把双方拉到一张桌子上，”钱晨缓缓道，“都是为了向龙，鹏两族，向所有关注此事的人，表明一个态度。” 　　“我钱晨，不会真正下场介入你们两族的血仇。今日如此，日后亦然。” 　　他看向百里奇和敖灵，语气诚恳，“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一点。” 　　“我无法，也不会因为私交，就让整个鹏族血流成河，或者置龙族于不顾。我的立场，只能是不插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只是……这场仇杀注定难以避免。” 　　“我唯一一点私心，是希望如果真的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双方彻底开战，杀红了眼的时候……有几个人，是我希望他们能活下来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宫墙，望向鹏族离去的方向，“比如扶风汐……她于我有恩，本性也……不算坏。若有可能，我希望龙族这边，能留她一命。” 　　“当然，我也会向鲲鹏那边请求让百里兄和敖灵至少能保得性命——不管能不能做到，至少我会去试试。” 　　百里奇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坚毅，“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如此。” 　　“我百里奇踏上的这条路，本就与龙族命运相连。若将来战死沙场，那是技不如人，时运不济，马革裹尸，亦是归宿。” 　　“无需你为我破例求情，反倒让你为难，也堕了我与龙族的尊严。” 　　敖灵也握紧了百里奇的手，柔声道，“是啊，钱尊者。我与夫君的身份，一个是龙宫嫡脉，一个是祖龙传承者，在鹏族眼中，恐怕是必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您虽为化神尊者，威名赫赫，但他们若铁了心要开战，未必会买这个账。” 　　“况且……您已为我们做得够多，实在不必再为我们，背负更多了。” 　　钱晨看着眼前这对新结合又对未来有着清醒认知的新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风咸湿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的深邃。　　“……我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用绝对的武力，暂时延缓了战争的爆发。　　但龙鹏两族积压万古的血仇，对生存空间和霸主地位的争夺，早已如同蓄满岩浆的火山。　　今日之事，或许反而会加速某些进程。　　这场战争，注定要来，只是不知，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轰然引爆。　　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风暴真正来临前，尽力护住那一两个他在意的人，同时，不让自己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卷入。　　“希望最糟糕的结果……不要发生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新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随即转身，青衫微摆，走向那依旧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宴席残局，背影在龙宫璀璨却又冰冷的珠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婚礼的余韵，彻底消散在化龙海深沉的夜色与涌动的暗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