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碎星海域,钱晨一路向北。 海域的景色逐渐从星礁遍布的奇观,转变为更加纯粹的深蓝与辽阔。 海水的气息中,也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苍茫与威压感。 浪方海域,到了。 钱晨在辽阔的海面上空停下,收起青鸾舟。 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运转法力,声音如同滚雷般传向下方的浩瀚海面,清晰而恭敬。 “浪方大圣可在?散人钱晨,前来拜见!” 声音在海天之间回荡,传出去极远。 片刻的寂静后,下方的海水骤然剧烈翻腾起来!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从深海中苏醒。 轰隆隆——!!! 海面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分开,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阴影缓缓浮出水面! 那并非实体全部露出,仅仅是部分身躯,便已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海面! 难以名状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令天地色变! 那是一具难以具体描述的,仿佛由海水,岩石,老珊瑚以及某种妖圣血肉凝聚而成的鲲鹏法身! 它像是一座活着的海上山脉,形态隐约带着龟,鲸,龙等多种海族巨兽的特征,却又浑然一体。远远望去,一眼就能认出其鲲鹏真身。 这具巨大的躯体散发出独属于化神妖圣的恐怖气息,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几乎就会认为这就是浪方大圣的本体了。 然而,钱晨却注意到了,在这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法身的头顶,正站立着一个与法身相比,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简单藏青色长袍,面容清矍,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道人形象。 他负手而立,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正是浪方大圣的真身! 原来,浪方大圣采用了极为独特的修行方式。 他以无上法力与自身道则,凝聚出这具庞大无匹的法身,常年巡游于浪方海域。 时不时张开巨口,吞噬海量海水,灵气,开灵智的海洋生灵,星空的日精月华。 如同一个移动的生态熔炉,不断炼化着最精纯的浪方妖圣修为。 而这股被萃取出的磅礴力量,则源源不断地供给位于法身核心,或如眼前这般立于其上的真身,供其修炼参悟。 钱晨可以断定,这是一种将自身与环境深度结合,高效利用资源的绝妙法门。 而这种法门也正证明了浪方大圣其实力的深不可测,道行不浅。 钱晨如果和其对上的话,说不准都要让它三分。 见钱晨到来,浪方大圣的真身微微一笑。 他脚下的庞大法身微微一动,便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水流托起,将钱晨稳稳地接引到了法身之上,落在真身面前。 “钱仙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浪方大圣的真身拱手为礼,态度客气,并无妖圣的倨傲。 “大圣客气,是钱某叨扰了。”钱晨也郑重还礼。 浪方大圣点点头,脚下法身缓缓下沉,带着二人重新没入海水之中。 令人惊奇的是,法身周围的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无水通道,直通海底深处。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海底并非一片黑暗荒芜,竟有一座规模宏大,以各色五色珊瑚,七彩珍珠,无数宝玉建造而成的水下宫殿群。 霞光流转,美轮美奂,丝毫不逊色于陆上仙宫,甚至更添几分神秘与瑰丽。 这显然是浪方大圣经营多年的道场。 二人进入主殿,分宾主落座。 有灵智已开的海族侍女奉上清香扑鼻的灵茶与海中奇果。在此时,寒暄自然不可避免。 浪方大圣抚须笑道,“早就听闻钱仙友大名,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化神,开创极道,实乃九州万古未有之奇才。” “换作他人,在你这个年岁,怕是连金丹都未必能凝结稳固。” 钱晨连忙谦逊道,“大圣谬赞了。” “钱某不过侥幸有些机缘,比不得大圣您坐镇一方海域,底蕴深厚,道法通天。” “方才见到大圣这具法身,当真是……叹为观止。” 浪方大圣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显然对这法身极为自豪,他顺着话头道,“此身确为老夫得意之作。集海域精华,蕴养万年而成。” “平日里不仅可助修行,必要时……呵呵,若将其宰杀分解,便是一整套完整无缺的化神妖圣材料,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其他用途,都堪称无价之宝。”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钱晨。 仿佛在随口提及一件有趣的收藏,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试探—— 他在试探钱晨在面对如此惊人诱惑时,是否会流露出贪婪之念。 在弱肉强食的海外世界,心性贪婪之辈往往更为危险,也更容易被利用或引发冲突。 钱晨闻言,眼神果然微微一动。 心中也不免起了念头,若是将这个本事用于自身,能不能多创造几具法身,我好以我自身的化神肉身制造法宝一类的物件。 自己虽然战力不差,但对于法宝这一块非常的缺。武器自己有魔念在神州所赠的天罪之剑,一路陪伴至今的噬魂龙枪。 唯独法宝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元婴期时因为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炼器。 化神后,整个九州已经很难炼制出一件能和他匹配的法宝了。他并非是专精某一道的修士,而是近乎全大道精通。 这就导致他所需的炼器材料不仅对品质要求极高,而且多半得是通用的混元性质材料。 故此,钱晨并没有对于浪方大圣所说的自己法身产出的材料提起兴趣。反而对于这凝练法身的法门颇为中意。 毕竟有什么法宝比得上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材料炼制出来的法宝呢? 所以他只是赞叹道,“大圣手段,果然玄妙无穷。” 他确实有过一瞬间对那庞大法身材料的价值感到惊叹,但并无占有之欲,因为浪方大圣属金,浑身的材料也都是金系材料,对于自身而言,着实没什么必要。 浪方大圣将钱晨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松了口气。 既非伪善到不食人间烟火,也无急不可耐的贪婪,心性倒是颇为通透沉稳。 话题又转到法身形态上。 钱晨略带好奇地问道,“大圣本体法身如此伟岸,威势无边,为何真身与待客,却多用人形?” “似乎九州万灵,修行到高深处,无论原本形态如何,最终都会或多或少向人形靠拢。” 浪方大圣闻言,摇了摇头,正色道,“钱仙友此言差矣。并非九州万灵要刻意转化为人身,而是因为人族的身躯形态本就暗合至高无上的先天创世神灵之象。”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据极为古老的传说与一些血脉传承记忆,在天地初开,大道未显之时,曾有先天而生的创世神灵,其形态便与如今的人族极为近似。” “后来万物化生,人族虽是后天生灵,却在冥冥天道影响下,其躯体形态最为接近那种先天道体。” “故此人族修行,往往事半功倍,易近大道。” “其他种族,包括我妖族,修炼至高深境界,感知天地,体悟大道,本能地会朝着更利于感悟,运转法则的形态优化调整。” “而那种最理想的形态,便是暗合先天道体之象。因为形态相近,人族便称其为人形。” “久而久之,万灵化形多用此态,便有了化作人形之说。实则,追根溯源,我们模仿的并非人族,而是那冥冥中的先天道体。” “只是恰好与人族形态重合罢了。此乃人云亦云,约定俗成。也算是一些比较容易被人误解的谬论了。” 钱晨听罢,眉头微挑,心中掀起波澜。 这种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闻,细想之下,却觉得颇有道理,解释了许多以往的疑惑。 “先天创世神灵……近似人形的先天道体……”钱晨心中咀嚼着这些词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创世神灵,严格来说,不就是那位仙人江疏影吗? 仙人江疏影,确确实实是人形,不仅仅是形态,她本身的种族也是归属于人类。 但是,仙人江疏影也并非凭空诞生,她是上一个九州的生灵修炼成仙。 那么,上一个九州的人类,是否也是依照他们那个世界的先天创世神灵获得形态的呢? 那个创世神灵,会不会也是更上一个九州的人类或类人存在? 如此推演下去,层层叠叠,无穷追溯,仿佛陷入了一个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莫比乌斯环。 这是否也是一种另类的轮回或传承? “这就是所谓的轮转吗……” 钱晨想得有些头疼,连忙收敛思绪。 这些问题太过宏大玄虚,以他目前的境界和所知信息,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徒费心神。 他定了定神,将这些有的没的抛诸脑后,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看向浪方大圣。 此时终于说回正题。 “多谢大神告知,钱某倒是长了一些见识。” “无妨,这等琐碎细节,如今也没有多少人会追究了,只是钱仙友不远万里而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罢?” “实不相瞒,钱某此次冒昧来访,是有一事请教。” “早年,我一位朋友曾机缘巧合,惊鸿一瞥,感知到大圣您似乎……执掌着一股独特而超然的力量,似与传说中的仙道有关。” “钱某对此道颇有兴趣,心向往之,不知大圣可否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 浪方大圣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和却异常坚定地否认道。 “钱仙友怕是听信了误传,或是你那位朋友感知有差。仙力何等玄妙高远?老夫一介海外妖修,虽有几分道行,却何德何能,敢言执掌仙力?”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绝无可能。” 无论钱晨如何旁敲侧击,甚至以自身对仙道力量的些许认知试图印证,浪方大圣都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仿佛对此事讳莫如深。 见浪方大圣断然否认,钱晨心知强问无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念头一转,换了个角度,语气依然恭敬,“大圣息怒,钱某并非胡搅蛮缠。只是有点猜测罢了。” “我曾听闻,无尽海渊的九幽大圣,便执掌幽冥一角,与传说中的冥府颇有渊源。冥府又名地府,乃地道象征,地位尊崇。” “而仙庭又号天庭,乃天道象征,与地道并列。” “既然同为海外妖圣,九幽大圣能触及地道之力,那么大圣您若与天道仙力有所关联,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钱某只是觉得,天地对应,有此联想罢了。” 浪方大圣闻言,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眼中那三分火气变成了五分不悦。 他放下茶杯,声音虽未提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钱仙友!慎言!九幽是九幽,老夫是老夫。道途机缘,各有不同,岂能如此类比妄断?” “海上的妖圣莫非只有老夫一位?为何不去询问其他妖圣,而是先行询问老夫?” “仙道缥缈,天庭无踪,岂是我等可随意攀附议论的?仙友若再如此执着于这些捕风捉影,无稽之谈,在此胡诌下去……就莫怪老夫不近人情,要送客了!” 最后送客二字,已带上了明显的逐客意味,殿内的海水似乎都凝滞冰冷了几分。 送客?钱晨略有些不屑。 钱晨见状,知道今日恐怕难以问出什么了。 再谈下去,对方不愿说出,只怕生出事端,他化神另有谋算,也不方便将时间浪费在浪方身上。 他也只是为了更了解仙道力量,方便帮助江疏影才有此一问,实际上这种东西对他来讲可有可无。故此他也不做纠缠。 毕竟他并非不识时务之人,立刻见好就收,站起身,对着浪方大圣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圣恕罪,确是钱某唐突了。许是口口相传之中,难免有以讹传讹,夸大不实之处。钱某不该轻信流言,贸然询问,搅扰了大圣清修,还望大圣海涵。” 见钱晨态度转变,主动退让并找了个流言讹传的台阶,浪方大圣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那股迫人的威压也悄然收敛。 “无妨,既是误会,解开便好。钱仙友远来是客,且安心用茶。”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和。 表面上看,双方各退一步,气氛似乎有所缓和。 钱晨心中却已经有了定数。 浪方大圣刚才那瞬间的紧张与坚决否认,以及此刻看似放松,实则眼神深处仍残留的警惕,都让钱晨更加确信,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方越是反应激烈、急于撇清,越说明仙道之事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牵扯到极大的隐秘。 不然对方多半是表现为茫然和不知道,而非如此情景。 此刻殿内的安静,反而比刚才的言语交锋更让人觉得紧绷,仿佛有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就在这略显微妙的寂静时刻,殿外传来轻微的水波扰动。一名身着甲胄,气息精悍的水精快步走入,在殿中跪下禀报。 “启禀大圣,扶风小姐在外求见。” 禀报声刚落,一道轻盈的身影便已跟了进来,仿佛早就等在门外。 那是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少女,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与狡黠,周身水汽氤氲,气息纯净而强大。 她一进来,便对着浪方大圣娇声唤道,“叔叔!” 浪方大圣见到她,脸上露出带着宠溺的笑容,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孩子,倒真是有些不识礼数,罢了,随便给点东西把这钱晨打发走,免得扰我清净。” 而坐在客位的钱晨,在看清这少女面容的瞬间,瞳孔微缩,“扶风汐?!” 他记得扶风汐提过自己出身海外大族,坐拥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却没想到她的叔叔,竟然就是这浪方海域的主宰,浪方大圣! 他确实想到了,或许这丫头和大圣有些联系,没想到联系如此亲密。 看这架势,就算不是亲叔侄,本身估计也差不到哪去了。 说起来,他与扶风汐的关系颇为复杂,中间还有过一段尴尬的往事,都是些年少轻狂的往日谈资。 如今二人的关系倒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 “等等……”钱晨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点尴尬,“我好像……没把我和江疏影的婚帖送给她?” 当年他与江疏影定下婚约后,虽广发请帖,但主要针对的是宁州,雍州,中州一带,以及部分有交情的故人。 扶风汐常年居海外,行踪不定。 虽然说钱晨也是知道扶风汐小世界具体的位置,但他竟一时疏忽,忘了给她也送一份。 说来也是自己的一时不查了。 如今在这浪方海域,在浪方大圣明显藏着秘密,气氛微妙的时候,突然遇到这位故人,还是大圣的侄女…… 钱晨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看了一眼正拉着浪方大圣说话,似乎还没注意到他的扶风汐,又看了看神色恢复如常的浪方大圣,心中不免有一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