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晨与江疏影刚刚踏入这片被六神分身法则笼罩的森罗殿宇。 还没等他们看清局势,一道幽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通一声滑跪在地。 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紧接着,带着哭腔的哀嚎便响了起来。 “尊者饶命!两位尊者饶命啊!” “都是恶饕!都是古神教那个老怪物逼我干的!我也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啊!” “白帝尊者剑道通神,恩泽九州,我对白帝尊者的敬仰如滔滔江水!九州正道万岁!白帝万岁!”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九州正道一个太阳——忠!诚!”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节操的滑跪求饶,直接把钱晨和江疏影都看愣了。 他们修行至今,见过厮杀,见过谈判,也见过迫于形势的妥协,当然也见过求饶。 但像眼前这位跪得如此干脆,喊得如此情真意切,甚至自带口号节奏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钱晨眉头微挑,仔细端详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魂体,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他试探性地开口,“哎,等等……你这魂光波动……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你不是……当年跟在秦九渊屁股后面,帮他打杂跑腿的——我去,安研师兄?!” 地上那团魂体闻言猛地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五官的魂脸。 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是钱晨时,魂体都吓得波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卧槽!钱晨?!”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晨和幽魂大眼瞪小眼。 确认过眼神,是老熟人。 这两人之间的渊源可谓复杂。 早年因一些利益的目标,有过短暂的合作。 更早之前也因为立场和利益,多次站在对立面,交手不下数次。 钱晨对这家伙的评价一直很清晰,那就是一个极其坚定,乃至不择手段的求道者。 为了他自己的道途,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卖给魔道换取资源。 为了活命,他也能立刻转头向正道摇尾乞怜。 善恶,立场在他眼中皆是虚妄,唯有自身的大道才是永恒的目标。 将心比心,钱晨如果是幽魂,是断然做不到如此干脆的决断的。某些方面上,钱晨还很佩服对方。 毕竟对方真的跪的下去。 因此,当现在幽魂发现闯入者不仅是两位化神,其中一位还是深知他底细,实力深不可测的钱晨时,他瞬间就明白了。 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多余的。 在白帝的六神分身,新晋化神江疏影以及这个精得跟鬼一样的钱晨面前,就算有天魔助阵,他自己的结局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天魔能不能扛住是未知数,但他幽魂肯定扛不住。 眼下群敌环伺,他除了这个临时加持,未完全掌控的酆都大帝命格,根本没有与三位化神周旋的资本。 天魔?这废物东西先过了白帝那关再说吧! 所以,他的选择无比清晰且坚定——求饶! 虽然向老熟人兼老对手求饶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但这又如何? 面子能比命重要吗? 不能! 今天我幽魂求饶求定了! 此时的钱晨看着旁边那尊被白帝剑气暂时压制,如同雕塑般静止不动的庞大魔物。 他感受着那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感叹道,“这玩意儿……不就是天魔嘛。” “看来之前感知到的天魔气息,就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他饶有兴致地绕天魔走了一圈,惊讶道,“咦?居然是魂魄状态?这是从哪搞来的?” 跪在地上的幽魂见状,立刻发挥带路党精神,直接当起了狗腿子。 只见他无比亲切地解释道,“请仙尊明鉴!此物乃是古神教通过秘法,从天魔眼那里获取的。” 钱晨:??? 什么东西?古神教还渗透了玄道宗? 宁州被透成筛子就算了,毕竟两大超级宗派都抓瞎,你玄道宗总部怕不是在宁州吧?怎么这么不严谨? “他们长期渗透玄道宗,利用玄道宗对天魔眼的管制,一点一点地从天魔眼内部,将这缕强大的天魔主魂抽取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当然,这个天魔虽然一开始反抗得很激烈,但现在嘛……碍于我这临时加持的冥府帝君酆都大帝命格,它也只能暂时听命于我了。”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天魔的魂魄缺了一角,非常的隐秘,如果我没有这冥府帝君的位格都难以发现。” 钱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的心性还真是……能屈能伸到了极致。 至少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如此自然地切换角色。 这天魔缺失的魂魄,钱晨倒也不是没有头绪——应该是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在许墨心那边,还有一部分嘛,就是在自己身上了,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比起这个,他倒是有更好奇的东西。 他又问道,“酆都大帝命格?这又是何物?” 幽魂此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详细解答道,“酆都大帝,乃幽冥地府至高帝君之一,统御酆都罗山,总辖六天鬼神,司掌冥司万物之生死祸福,主管地狱审判。” “其下更有五方鬼帝协助。拥有此等命格加持,理论上,世间一切以魂魄形式存在的生灵,皆受其约束和命令。” “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钱晨追问。 幽魂毫不藏私,直接甩锅,“是天魔道贡献的!古神教牵线,天魔道出的货!” 他进一步解释,“天魔道除了对天魔的研究登峰造极之外,对于冥府之道也早有涉猎,早年间通过灵界的一些资料,他们对于冥道的研究已经算是底蕴深厚。” “若论魂道的话,比不过海外的万魂殿,论神道,也不如宁州的星宫和衡州的古神教,但要是冥道,那可就无人能比了。” “我也是受了这个宗门的指派,才特意去找了九幽大圣,观察其领域,试图融合幽冥之力。” 钱晨闻言,眼神微动,开始迅速思考起来。 合着每个魔道超级宗门都有点副业啊。 古神教表面上是炼神的神修,兼修蛊道,但是背地里却在搞妖兽的生物工程。 血剑宫表面上是剑修和血修,背地里却在搞种植业,比如江疏影之前卖的剑魄灵叶和剑魄竹笋。 以及现在的天魔道,表面上是主魔兼气,实际上背地在搞冥府这种阴间东西…… 靠,这么一看,血剑宫在魔道里面简直纯良啊! 搞的副业甚至是用来赚钱的,其他两个都是些什么怪物?这么一对比,血剑宫现在就像是只小绵羊似的。 说回天魔道……他确实知道这个宗门有一件著名的法宝,据说可以将门下弟子的名讳登记其上,从而直接执掌其生死。 那件法宝,似乎就叫做生死簿! 当时他听闻此事,只当作是某种控制门人的厉害禁制,并未深想。 如今看来,天魔道在冥府权柄方面的研究和积累,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和可怕! 这背后牵扯的阴谋,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难以看清了。 钱晨到了高境界后,越发的觉得这些大宗门考量的实在离谱,层层布局,多方统筹,步步推进。完全不是自己前半生的禾山沂山两派之流可以比的。 钱晨将目光从静立不动的白帝本体身上收回,落在瑟瑟发抖的幽魂上,眉头紧锁,“我师兄……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幽魂不敢隐瞒,连忙将之前白帝如何闯入,如何压制天魔,如何被他以黄泉死气配合冥府权能骚扰侵蚀。 最终白帝如何自斩一剑,分化六神以固守待援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叙述,钱晨的神色变得极为古怪,他盯着幽魂,语气平静,“那么,你现在能给我一个……不立刻让你魂飞魄散的理由吗?” 幽魂吓得魂体一阵剧烈波动,直呼冤枉,疯狂甩锅,“钱仙尊明鉴啊!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都是恶饕!都是古神教在背后指使!我就是个听命行事的,身不由己,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们拿捏着我的命脉,我不做不行啊!” 钱晨不为所动,冷冷道,“少说这些没用的。告诉我,怎么让我师兄恢复原状?” “这个……这个……”幽魂脑筋急转,连忙道,“白帝尊者神通盖世,此法玄奥,或许……或许过一段时间,待他神魂稳固,便能自行恢复?” “或者……或者我将覆盖此地的冥府’权能撤去,断了黄泉之气的根源,或许也能加速他恢复……” “那就撤。”钱晨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撤……撤是可以撤……”幽魂的声音带着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钱仙尊若要如此,我自然照办。” “虽然这样一来,我筹谋已久的化神机缘就此断绝,但……但天魔道那边,恐怕会很乐得看到这样的场景。” 钱晨眼神一厉,不耐烦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幽魂感受到杀意,魂体一缩。 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钱仙尊,您想,这天魔乃是化神级别的先天生灵,其本质位格极高,各方面都远超于我。” “我能暂时控制它,绝大部分原因,就是倚仗着此刻酆都大帝的冥府命格对一切魂魄的天然压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一旦我撤去冥府,失去命格压制,这天魔的魂魄立时便会失控!” “届时,一尊失控的,充满毁灭欲望的化神级天魔残魂肆虐九州,所造成的动乱……钱仙尊,您恐怕也难辞其咎啊!” 一旁的江疏影闻言,俏脸含霜,上前一步。 周身血剑嗡鸣,杀气凛然,“你一个连阴神都未成就的孤魂野鬼,也敢在此威胁化神尊者?” 幽魂吓得再次滑跪,连连磕头,“不敢不敢!晚辈失言!晚辈绝非威胁,只是……只是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啊!”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钱晨抬手,轻轻拦下了欲要动手的江疏影,沉声道,“他说的……未必是假话。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他看向幽魂,继续问道,“如果没了这片冥府地域,失去黄泉之气滋养,这天魔目前的肉身应该会消散,变回纯粹的魂魄状态吧? 威胁是否会小一些?” 幽魂连忙回答:“仙尊明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跟您说,天魔的魂魄状态就没有危害了?” 他抬起头,魂眼中闪过一丝心悸,“您也是进过天魔眼,亲眼见过天魔魂魄威能的人。” “即便没有肉身,祂依然能蛊惑人心,侵蚀神魂,甚至诱导他人自愿献出肉身供其夺舍!” 他加重了语气,“虽然天魔本质是魔魂,其魔气会持续不断地摧残夺舍来的肉身,极难长久维持。” “可……万一呢?万一祂运气好,夺舍到了一具魔道圣体?” “或者,更可怕的,万一祂撞大运,找到了一具化神妖圣乃至修士遗留下的尚未完全腐朽的强悍肉身呢?” “到那时,整个九州必将面临一场滔天浩劫!” 钱晨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静立的白帝七身,又落回幽魂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幽魂,说说你现在的打算吧。” “同时,再给我一个最终能放过你的、像样点的理由。既然你不愿意让我的师兄恢复原样,总要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 幽魂的魂体猛地直起,之前所有的卑微和恐惧仿佛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极致的渴望所取代。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 “我想化神……” “我只求一个化神!我想化神想得快疯了!” “我幽魂,不求大道殊途,不问正魔是非,只求一个化神!不管是太乙也好,大罗也罢。我只求一个化神!” “只求一个化神!我要登神!” 这突如其来的的咆哮,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钱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淡淡反问,“所以呢?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 幽魂的魂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猛地俯下,用一种近乎谄媚到卑微的姿态,嘶声道。 “化神后……我能当您的狗!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钱晨:“……” 江疏影:“……” 就连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某个白帝分身,似乎都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钱晨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化神,连尊严和未来都可以彻底抛弃的求道者,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这家伙,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钱晨正被幽魂那毫无底线的“投诚”宣言搞得一时无语,还没来得及回应,一股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骤然降临! 只见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凭空涌现,雾气中传来清晰的鼓掌声。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啪啪啪……好!好一个道心坚定,好一个能屈能伸!为了大道,甘愿舍弃一切,此等心性,当真是求道者的楷模啊!” 黑雾散开,从中走出的身影,让钱晨和江疏影瞳孔骤然收缩——赫然是恶饕! 与之前在离火门现身时相比,他原本干瘪佝偻的身形似乎挺拔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淡化了不少。 他竟透出几分返老还童般的年轻感觉,但那双浑浊眼眸中深藏的贪婪与残忍,愈发令人心悸。 钱晨眼神瞬间冰冷,与江疏影几乎同时出手! 没有废话,钱晨直接开起了极剑形态,能够消融化神不死性的雷劫缠绕在自身的剑之上。 另一边,江疏影的血色剑罡如同匹练直斩恶饕头颅!方方一出手便是全力! 然而,面对两位化神修士的含怒一击,恶饕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事情。 他周身一股厚重如太古山岳,磅礴似无尽深渊的世界之力微微鼓荡。 钱晨的剑便如同撞上铁板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江疏影那足以斩沉一个大州的血色剑罡,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易引偏,消弭于无形。 “太年轻了。”恶饕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化神之境,世界之力乃是根本。” “它可不单单是施展神通,维持领域的消耗品。世界之力积累得越深厚,越精纯,化神修士的根基就越稳固,实力自然水涨船高。” “你们这点粗浅的积累,连撼动老夫的护身灵光都做不到,如何伤我?” “真当老夫是修煞血河之流?” 他话语中的轻蔑与双方在世界之力积累上的巨大差距,让钱晨和江疏影心中一沉。 下一刻,恶饕的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然站在了瑟瑟发抖的幽魂身旁。 他伸出干瘦的手掌,拍了拍幽魂虚幻的肩膀,语气竟带着几分赞赏。 “不错,不错。临机应变,审时度势,为了目标不惜一切……此子,类我。” 他并没有责怪幽魂之前的叛变言论,反而像是鼓励般说道,“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将白帝逼到不得不分化六神自守的地步,让他无法行动,老夫后续的布局,还真没那么容易展开。” “将白帝逼至如此六神无主的状态,这一切,多亏了你啊。” 听着恶饕这真心实意的夸赞,幽魂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喜悦,魂体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恶饕说完,目光转向不远处静立的白帝第一分身——青龙神。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更多的是挑衅,“啧啧,真不愧是九州第一剑仙。此等怪物,哪怕只是一具仅继承部分力量的分身,隐隐透出的剑道锋芒都如此慑人。” 他似乎有意试探,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乌光如同毒蛇般射向青龙神。 就在乌光即将及体的刹那,静立的青龙神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机制。 青龙神眼中剑芒一闪,甚至未见其如何动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气后发先至,瞬间将那道乌光以及其后的恶饕……直接斩爆成了一团弥漫的血雾! 钱晨,江疏影,乃至幽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一愣。 然而,那团血雾迅速凝聚,恶饕的身影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幽魂旁边,仿佛刚才被斩杀的只是一个幻影。 他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感慨。 “呵,还真是强大得令人绝望啊。凌轩小儿啊,你若一直滞留九州不飞升,老夫真是寝食难安。” 说着,他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物。 那是一条约莫手指长短,正在不断蠕动的紫色小虫。 虫体一节一节,如同某种环节动物,但每一节体表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眼珠。 它的头部没有寻常口器,反而长着类似于甲虫的狰狞咀嚼式口器,利齿如同刀枪般森然排列,散发着不祥与混乱的气息。 恶饕随手一抛,将这诡异的紫色小虫丢向了旁边处于静止状态的天魔口中! “咕噜……” 仿佛吞咽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气息被压制住的天魔,周身魔气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强度瞬间飙升了数个层级! 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混乱,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弥漫开来! 更让人心悸的是,它那原本由魔气构成,略显虚幻的下半身,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和实质化,散发出如同血肉般的诡异光泽。 这天魔,竟在重新获得更加强大的肉身?! 幽魂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变化,感受到那天魔身上传来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压,魂体剧震,脱口而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恶饕看着正在发生惊人蜕变的天魔,脸上露出了满意而残酷的笑容,缓缓吐出几个字。 “魔神残躯。也就是你们所知的……魔神蛊的源泉。天魔有食仙之威,天魔道观摩此法,悟得食仙谱。” “早年间的天魔也吞噬过魔神,然而只拥有了部分的魔神权限——现在我就将其补全了。魔神和天魔如今彻底的融为一体。” “这东西或许可以叫——天魔神?” 说完后,恶饕还挑衅似的看了众人一眼,“你们也别这样看我,就算你们真的有能将我打败的能力,现在我来到此地的也不过是一个血脉分身罢了。” “在没有解析出你们的不死性之前,和你们战斗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罢了。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白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