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尊者,外面有人要找你,她自称是你的妹妹。” 钱晨刚刚结束对太乙大道独特性的沉思,就听到公孙家一名子弟在下方恭敬传音。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秋水?” 来者应当是洛秋水。 他们之间的关系颇为复杂,并非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却有着名分上的兄妹之实。 原本的情分应与亲生兄妹无异,但自江疏影之事后,两人之间便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隔阂。 一方面,血剑宫是导致洛家灭门的元凶,洛秋水踏入修仙之路,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复仇之念。 另一方面,钱晨却与血剑宫的少宫主江疏影结为道侣。 这其中的矛盾,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 现在还尚未到决裂的地步,若对方有所请托,大抵不会拒绝。若遇危难,也定会出手相助。 但平日却绝不会主动往来。 此刻洛秋水突然找来,让钱晨十分意外,心中暗自揣度她此行的目的。 当洛秋水被引至临时开辟的静室时,她看着眼前气息愈发渊深,已贵为化神尊者的兄长,眼神复杂。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的玉凳上坐下了,没有行礼,也没有带什么东西。 旁边一位侍立的公孙家筑基修士见她对尊者如此随意,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在尊者面前的一个表现机会,忍不住低呼无礼。 洛秋水目光骤然转冷,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瞬间掠过那名筑基修士,令他如坠冰窟,脸色煞白。 本来还准备好的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钱晨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好了秋水,别欺负人家。这位小友才筑基修为,你都金丹了,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洛秋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兄长总是喜欢胳膊肘往外拐。之前的江疏影也是,现在这个不知礼数的修士也是。” “不是……这和江疏影有什么关系啊?”钱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若是让他赶山搬海,挪移日月,他还略有些神通之力,但如果让他这么猜一个女孩子的心思……对不起,做不到。 江疏影当年也是倒追了许久,钱晨才逐渐明白对方的心意的,他对心意这方面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让他猜这玩意儿……不亚于让狗去啃粽子,连个头都找不到。 钱晨对那名筑基修士使了个眼色,对方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兄妹二人。钱晨走到洛秋水身后,带着几分讨好地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揉起来。 她语气放缓,“妹子,息怒嘛。我和你嫂子……情况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和你有一世兄妹缘分之前我们就相识了,世间的因果总是这么错综复杂的,没有谁能完全把握。” 洛秋水没好气地抬手将他的手掌拍开,语气酸涩,“兄长和嫂子认识的倒比我早,我反倒是后来的那个了。” 钱晨见她这般,一时也拿不准这丫头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于是直接问道,“你嫂子的事,我们之后慢慢商量,总有好说的时候。你今日特意来找我,是为何事?” “确实好商量,你俩都快举行结侣大典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她顿了顿,收敛了情绪,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至于我来这里的目的……宗门让的。” 对方非常的理直气壮,两条笔直的白丝小腿搭在桌子上,整个身子靠着椅子向后仰,两只手抱在头上,看起来极为嚣张。 “反正就是……在这里待一会,然后跟她们说一下,你和我说了什么,都无所谓……懒得工作。” 钱晨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的心中已然明了。 他如今身为宁州乃至九州都声名赫赫的散修化神,更是开创极道的太乙道祖,地位尊崇,今非昔比。 想要通过各种渠道与他攀上关系,巴结讨好的势力数不胜数。 宁州五大宗门,自然也各有盘算。 竹山宗有霍萱萱和叶青儿这两位与他交情匪浅的故人。 化尘教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掌权者易文轩。 金鸿剑派更不得了,不仅有另一位太乙道祖徐凡,徐凡的化神还与他有直接关联。 离火门则是他曾经的师门,香火情谊犹在。 相比之下,星河剑派与他最直接的关联,便是洛秋水这个妹妹了。 也正因此,星河剑派成了五大派中,唯一一个需要,并且也主动利用这层关系来与他走动的。 不过,这倒也能理解……毕竟在宁州五行宗派里,星河剑派的底蕴确实相对最弱。 宗门唯一的化神级别手段,还是先前依靠从宁州古迹夺回的阵剑,勉强组成的上古化神剑阵。 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化神修士眼中,威力尚可。 但灵活性与发展潜力,终究是落后于时代了。 念及此处,钱晨看着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妹妹,心中既有几分好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宗门利益,终究还是渗入了这本就脆弱的兄妹关系中。 见洛秋水情绪稍缓,虽仍是因宗门之命而来,但钱晨的心思已更多地放在了自家妹子的修行上。 他仔细感知着洛秋水周身那若隐若现,凌厉无匹的气息,联想到了其本质的天赋…… 钱晨立刻关切地问道,“你身上那杀道道痕,近来增长如何?可能顺利压制不使其反噬?” “一般般吧,还在可控范围内。”洛秋水神态倒是颇为自然,似乎早已习惯与这凶戾道痕共存,“兄长之前托玄伶师父转交的那些温养壮大神魂的丹药,效果不错……” “加上宗门库藏也拨付了一些清心凝神的资源给我,总体来讲,还压得住。” “压得住就好。”钱晨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这杀道虽威力绝伦,但凶险异常,一个不慎便可能被杀意侵蚀心神,堕入魔道。 他沉吟片刻,忽然提出一个让洛秋水意外的要求,“秋水,你用杀道,对我施展几次攻击看看。” 洛秋水闻言一怔,秀眉微蹙,不解地看向钱晨。 “兄长?你这是……”她不明白兄长为何突然要亲身尝试这杀道之力。 “无妨,你尽管施展,我自有分寸。” 钱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洛秋水见他态度坚决,心想兄长已是化神之尊,自己这点修为断不可能伤到他,便也不再犹豫。 “既然如此,小心了。” 她并指如剑,周身水汽氤氲。 指尖上凝聚出一道清澈灵动的水剑。 这是她主修的星河剑派水系功法。 然而,在水剑成型的刹那,一股森然酷烈的血色道痕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瞬间将那清澈水剑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 杀道的力量并非取代水剑,而是完美地渗透,叠加其中。 使得这柄水剑在保留了水系灵动变化的同时,更带上了一股直指本源,灭绝生机的恐怖意味。 暗红色的水剑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刺钱晨身前。 钱晨不闪不避,只是抬手虚引,那道蕴含着杀道真意的水剑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便如同撞入了一个无形的力场,速度骤减。 与此同时,钱晨脑后一道古朴玄奥的法环·归源流悄然浮现,散发出朦胧清辉。 法环缓缓旋转,道道细微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蝌蚪般流转不休。精准地捕捉和解析着那道暗红水剑中蕴含的杀道法则碎片。 洛秋水只觉自己与杀道道痕之间的联系微微一滞,那股凌厉无匹的攻势竟在钱晨身前迅速消弭分解,最终化为无形。 而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下一刻,钱晨并指如剑,指尖竟也凝聚出一道与她那杀道水剑气息同源,甚至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暗红色剑芒! 虽然形态略有不同,但那核心的杀戮真意,那灭绝生机的道韵,与她苦修多年的杀道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洛秋水美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兄长,你……你为何会我的……” 钱晨散去了指尖的杀道剑芒,法环也随之隐去。 他看着妹妹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解释道,“不必惊讶,这就是我这法环的效果之一——归源流。” “它可以快速解析他人施展的大道法则与神通本源,进而让我能够根据这些感悟,模拟,重构出一个功能相似的仿品。” 他顿了顿,感受着刚刚解析杀道带来的全新体悟,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而且,解析完你这杀道,我才真正感受到它的潜力……当真巨大无比。” 在钱晨的感知中,杀道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不仅能作为一条独立的大道,专精于极致的攻伐与毁灭,更拥有极强的兼容性。 可以如同附魔一般,完美地叠加在其他任何属性的大道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道既能够以纯粹的杀戮之力攻杀出去,造成难以抵御的真实伤害,直接作用于本源,无视大部分防御。 也能够将其特性赋能给其他大道。 比如,让火焰能够直接焚烧到对方本体,让寒冰直接绕过各种防护,攻击到对方的真身,让雷霆附加毁灭规则…… 能让所有形式的其他大道,都拥有无视他人防御的力量。简而言之,这是一种能赋予任何攻击真实伤害特性的恐怖辅助能力! 不仅如此,钱晨在解析中还看到了杀道没那么深层,但是更为不讲道理的奥秘。 除了最终极的真实伤害,杀道在成长过程中,还蕴含着种种掠夺性的妙用。 击杀一个存在后,可以直接从其消亡的躯体和魂魄中,掠夺气血精华,神魂碎片,甚至……资质与悟性! 更进一步,甚至能从这个被击杀存在的力量体系中,强行剥夺出某一项特质。 例如,一名修士苦修五行功法,若被洛秋水以杀道击杀,她便能从中剥离出这门功法,并迅速将其转化为自身修为的一部分。 若是妖兽,被剥夺的则可能是其天赋神通! 而这种叠加只要不起内部冲突,那便是可以无限叠加,拥有万千种能力。 日积月累,那简直是一个无法计算的恐怖强度。 “这简直……是一条为掠夺而生的霸道之路。”钱晨心中凛然。 这杀道的成长方式,堪称逆天,完全违背了常规定律,充满了弱肉强食的残酷美感。 洛秋水就拥有这条道路的潜能。 要是自己以前有这个杀道,很多事情那就压根不叫事了。杀道这个大道简直恐怖到可以直接与他的极道比肩。 因为钱晨就是能够看到这个大道的恐怖潜力,而且他还有着自己的想法,一个逆天的组合,一个更加夸张,甚至堪称恐怖的用法。 此刻在钱晨融合了自身对劫道的理解后,自然而然地浮现于脑海—— 杀劫! 将杀道那掠夺生机,湮灭本源,附加真实伤害的特性,与霍萱萱所执掌的代表天地刑罚的天劫之力相结合! 想象一下,原本渡劫已是九死一生,需要修士凭借自身修为,法宝,意志苦苦抗衡天地之威。 若是在这天劫之中,再叠加上杀道那无视防御,直指本源,并能不断掠夺渡劫者力量反哺自身的特性…… 那将不再是考验,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渡劫者生命与道基的灭绝!基本就是十死无生之局!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天劫了,而是天灾! 这个念头让钱晨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杀道与劫道的结合,其潜力与危险性,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与洛秋水一番切磋解析后,钱晨又关切地询问了些她平日修行的情况,兄妹二人难得地相处了片刻。 虽仍有隔阂,但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随后,洛秋水便告辞离去,准备随星河剑派众人进入仙府。 钱晨则继续履行他坐镇此地的承诺,神识虽未全力展开,却也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公孙家营地及入口附近的区域。 一旦有超出掌控的变故,他便会立刻出手。 同时,他也与坐镇另一关键区域的白帝保持着联系,互为犄角。 第二天,在各方势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涵虚仙府的入口终于稳定到一个足以让金丹,元婴修士安全通行的程度。 早已等候多时的修士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蜂拥而入,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但在几位元婴修士的呵斥与公孙家修士的维持下,总算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 钱晨悬浮于空,冷眼旁观,并未干预。 第三天,仙府入口处相对平静,只有零星的修士进出,大多是传递消息或运送一些不甚重要的收获。 内部似乎也遵循着某种默认的规则,并未传出太大的骚动。 第四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陆续有受伤的修士被同伴搀扶出来,更有甚者,是被抬出来的,气息奄奄,或是直接成了冰冷的尸体。 从他们零星的交谈和咒骂中可知,仙府内部的争斗开始激烈起来,为了一株灵草,一件法器,甚至只是一个看似安全的修炼位置,都可能爆发生死相搏。 钱晨依旧没有插手,修士寻宝,生死自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第五天,一股属于元婴级别的强横波动猛地从仙府入口内传出,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和法术碰撞的光芒。 显然,仙府内部的争夺已经升级到了元婴层次。 钱晨的神识感知到里面的能量乱流,但他依旧按兵不动。 只要战火不波及到入口外,不引发大规模的连锁反应,他便不会介入。 这是对进入者实力的考验,也是筛选。 第六天,钱晨平静的神色被打破。 他看到星河剑派的几名女修搀扶着一个人急速从入口退出,那人气息萎靡,胸前一片焦黑,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正是洛秋水! 钱晨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她们面前。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一股柔和的力量已然渡入洛秋水体内,稳定着她的伤势,“以她的实力,应当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如此狼狈?” 一名星河剑派弟子慌忙回答,“回禀尊者,洛师姐在深处遭遇了两只化形的妖怪,苦战不敌,这才……” “什么化形的妖怪这么抽象?”钱晨不太敢相信自家的妹妹居然这么惨,这才几天啊。 “我等具不知也,这两只妖怪,一只是马妖,一只是牛妖,自称牛头马面,我等皆不明其来历。加之后方还有散修追杀……这才……” “牛头马面……好像在哪听过……等等,李存枭之前给我讲他们那个世界的西游记时好像提到过——” 钱晨眼神一冷,扫了一眼仙府入口,但终究没有发作。他取出几枚珍贵的疗伤丹药喂洛秋水服下,助她化开药力。 “带她回去好生休养。”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洛秋水被护送回营地,钱晨心中情绪微涌,却又强行压下。 仙府之内,各凭本事,他若因私怨出手,便是坏了规矩——等现在风头稍微下去一点,就直接从洛秋水因果线里面开盒。 特么的这孙子,不把他打出屎来都算他拉的干净。 到了第七天,异变突生! 就在这天正午,仙府入口处的空间波纹突然变得极不稳定,霞光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紧接着,令所有守在入口外修士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几个穿着前几天已经确认陨落修士服饰的身影,竟摇摇晃晃地从那暗红色的霞光中走了出来! 他们目光空洞,肢体僵硬。 身上还带着致命的伤口,有的甚至残缺不全,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张……张师兄?你不是昨天被禁制绞杀了吗?” “王麻子!我亲眼看见你被妖兽吞了!你怎么……” “鬼!是鬼啊!” 入口处顿时一片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钱晨瞳孔骤然收缩,遇到了这种现象,他一时也是有点不知所措。 “死者苏生?” 这绝非涵虚仙府应有的现象! 他毫不犹豫,磅礴的神识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朝着仙府入口内部狠狠撞去,他要亲自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出乎他,也出乎所有可能暗中关注此地的化神修士意料的是—— 他的神识在触及仙府入口那层暗红色霞光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力量彻底隔绝了!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空间屏障或者阵法隔绝! 钱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种层次更高,更本质的力量,带着一种死寂而又孕育着某种诡异生机的气息…… 一种他从未接触过,完全陌生的力量属性。 “这怎么可能?”钱晨脸色剧变,涵虚仙府,一个按理说仍在化神范畴内的秘境,竟然能完全隔绝他这位极道化神的探查? 而且是以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 钱晨先压下心中的惊慌,观察起现在的情形。 首先,那些死者只能在入口徘徊,离入口越远,身体就越发不完整,并且有转变成魂魄的倾向。 只有在离入口近的地方,才能保持这种类似于肉身的情况,越是接近入口,肉身就越是凝实完整。 进入入口后,肉身就和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然后就是这些死掉的人,他们多半都能够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但是仍然觉得自己应该不是死了,而是意外存活。 然后到了外界发现自己的肉身根本无法维持。 只有在涵虚仙府内部才能够保持肉身的形态——不,应该说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肉身。 而是他们的魂魄以某种方式变成了类似于肉身的情况。 钱晨捋清楚情况后,深吸一口气,取出传音符。 “白帝师兄!救我呀!” 同时切换到李存枭,“小李子,来一趟天机阁东北方向的涵虚仙府,这边好像……通阴间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感叹到,“妈的,这群傻逼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