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五十七章 风雨欲来

　　就在钱晨与公孙季在营帐内商讨之时，距离涵虚仙府据点不远处，一片隐蔽的山石阴影下正在进行着一场对话。 　　一男子身着灰袍，行为举止略显僵硬，眼神空洞。 　　他正对着一名衣着普通，气息却带着一丝古神教特有阴冷感的修士低声询问。 　　“古神教所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吧？酆都……真的会借助此次涵虚仙府开启的契机……诞生于此？” 　　那古神教弟子面无表情，声音低沉而肯定，“板上钉钉的事情。” 　　“教中高层推演多次，此地地脉与幽冥隐隐相合，仙府异变正是阴阳交泰之兆，乃酆都显化于世的最佳节点。” 　　灰袍男子僵硬地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但之后说话的语气仍带着一丝遗憾，“本来一开始是打算使用宁州那处古迹作为引子，让酆都显化吧。” 　　“……结果不知被谁提前将秘境的核心取走，导致整个秘境崩塌……可惜了。那处地方可比眼前这地方要合适的多。” 　　古神教弟子冷哼一声：“无妨。像这等涉及天地规则的秘境节点，我教掌握的情报远非他人能及。” 　　“古迹不成，便在此处！只要你按计划行事。公孙家如今也被我等利用，开启了这处秘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灰袍男子这才安心，他那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灰袍男子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傀儡，发出咔嚓几声脆响，竟当场瘫软散架，化作一堆毫无生机的衣物与零碎物件。 　　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散发着微弱幽光的魂灵从衣物中飘荡而出，悬浮在半空。 　　那魂灵发出嘻嘻的怪笑，声音缥缈而阴森，“我游遍了九州，去了万魂殿，也没能解决这神魂过于强大导致的副作用……” 　　“除了化神修士的元神，这全天下间，或许再难找到能够长时间容纳我魂魄的躯壳了……” 　　“这具临时皮囊，终究是撑不住了。”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因仙府异变而带来的那一丝稀薄的阴冥气息。 　　继续用那诡异的腔调说道，“但只要幽冥显化，酆都现界！我就能借助幽冥独有的规则，短暂地以灵魂的方式，凝聚出一具真正的灵魂形态的肉身！” 　　“九幽大圣执掌冥府一角，是酆都北阴大帝坐下灵宠的子嗣血脉的延续。我曾拜访过这位大圣，以不小的代价窥见过真正的阴间……那里面便是这么运作的！” 　　“所有的魂魄都会以肉身的形态出现，可以正常的借助里面的阴冥之气修行。” 　　“里面还有代替灵石的东西……好像叫什么，神阴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以魂魄显现出肉身的形态。” 　　魂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了那具肉身，我就有资格化神！便能将这数百年来溶解在魂魄里面的所有力量彻底激发出来，冲击那无上之境” 　　“如今，太乙大道成道，已不是难事，太乙强者有竹山宗劫極真君霍萱萱，弱者有药霞真人徐凡……” 　　“他们能开创劫道丹道，我未必不能开创魂道化神！届时，我幽魂，便不再是这天地不容的孤魂野鬼，而是货真价实的……阳神之躯！哈哈哈哈！” 　　那古神教弟子对他的狂喜似乎并无兴趣，只是冷冰冰地开口提醒，“幽魂，你要怎么成就你的阳神之躯，我们不管。” 　　”我们古神教助你良多，只要求你做一件事情，别忘了……” 　　被称为幽魂的魂灵停止了怪笑，幽光闪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就是……把你们从天魔眼处收集来的那道天魔魂，承载进即将显化的酆都核心。” 　　“使其在里面获得暂时的实体，以这实体再吞噬掉一位化神重塑肉身嘛……嘻嘻。” 　　“说来也有趣，你们古神教遍寻九州也找不到一具能承载天魔之魂的完美肉身，就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搜主意，还真是有够狼狈的。” 　　“我倒是好奇，你们如此费尽心机，渴求这天魔，究竟是为了何物？” 　　古神教弟子眼神一厉，心中已然不忿，“要不是幽州出了事情……天魔肉身早都被古神教从妖界获取的天魔妖藤纳入了……哪还用得着如此！” 　　他的语气骤然森寒，“这不用你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否则，教中能助你，也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幽魂的魂光微微收缩，似乎有些忌惮。 　　只能嘟囔一句，“不说便不说……凶什么。” 　　随即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那古神教弟子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隐匿了身形。 　　…… 　　另一边，公孙家营帐内。 　　钱晨听着公孙季关于如何管理散修进入仙府的计划，眉头微蹙。 　　公孙季侃侃而谈，“……尊者，我们已经做好了决策。这个门，可以开，那些散修也好，家族宗门弟子也，都可以进去。” 　　“但他们若想从我公孙家掌控的区域进入，并且在里面获得的所有收获。” 　　“无论功法，丹药，材料，都必须上交一半给公孙家，作为通道管理与安全庇护的费用。” 　　“这样说来，外面苦等的那些家伙，岂不是成了给你们公孙家打工的了？”钱晨摇了摇头，直接否定，“公孙家主，此议不妥。” 　　“先不提散修之中多有能人，隐藏收获的手段五花八门，你们根本难以核查。” 　　“光是收获上交一半这一条，就足够激起众怒，引发暴乱。” 　　“人家在仙府内拼死拼活，九死一生才得来一点机缘，你张口就要走一半，这估计是谁也接受不了的。” 　　公孙季闻言，非但没有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容，他抚掌道，“尊者明鉴！这正是我所想要的反应。” 　　钱晨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你是说……？” 　　公孙季笑道，“正是。若我一开始就提出，向他们每人收取十万灵石的入场费，那些家伙肯定群情激奋，觉得我公孙家吃相难看，百般不愿。” 　　“但若先抛出上交一半收获这个更苛刻，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条件，让他们愤怒，抵触……” 　　“然后，我再勉为其难地退让一步，宣布改为只收取一人十万灵石的固定费用，不再抽取他们在仙府内的任何收获……” 　　钱晨接话道：“……相比之下，后者就显得你公孙家通情达理，做出巨大让步了。” 　　“那些散修在经历了前一个方案的惊吓后，反而会觉得只花十万灵石就能保住所有收获，是占了便宜。” 　　公孙季点头，语气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本质上，还是谈判的技巧。” 　　“先提出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掀屋顶方案，当他们激烈反对时，再提出原本就想好的开窗方案，阻力便会小得多。” 　　“如此一来，既得了实惠，面子上也过得去，还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钱晨看着公孙季，无奈地笑了笑，“可以。还是你们这些商人……心思最是缜密，算计最深。” 　　他算是见识了这些大家族执掌者的手段，看似让步，实则一切都在其算计之中。 　　“既然如此，我便在你们营地上方坐镇。若有人不服管束，或试图强行冲击通道，我自会出手。” 　　钱晨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其实这个承诺更多还是还当年公孙家的人情……公孙家不管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者说他们本来就这个样，以前确实给自己太大帮助了。 　　自己无论是完结因果，还是单纯的知恩图报，帮这种小忙并没有什么过错。 　　再说，这种收费其实也算是一种保护。 　　连十万灵石都拿不出来的修士，就不要想着进里面干些什么了，先提升实力把命保住才是真的。 　　此时的他就需要维持此地的秩序，确保仙府开启前不至于大乱。 　　同时他也想看看，这纷乱的场面下，是否会露出某些他感兴趣的马脚。 　　公孙季闻言大喜，深深一揖，“求之不得！有尊者在上方守护，威慑群雄，我公孙家此地，定然稳如泰山，出不得任何乱子！” 　　有了化神尊者这面大旗，他接下来的计划，实施起来无疑会顺畅无数倍。 　　…… 　　钱晨凌空盘坐，周身气息渊深似海，如同一尊无形的守护神，笼罩在公孙家营地的上空。 　　下方，公孙季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推行。 　　当公孙家修士宣布，欲从此通道进入涵虚仙府者，需缴纳十万灵石作为通行费时，营地外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十万灵石！ 　　这个数目，对于在场的金丹修士而言，几乎是倾家荡产才能凑齐。 　　对于元婴修士，也需咬咬牙，动用不小的积蓄。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能在危机四伏的仙府中获得远超十万灵石的机缘。 　　就在众人犹豫，观望，窃窃私语之际，一名看似普通的金丹后期修士越众而出，脸上带着决然与期盼。 　　他高声喊道，“十万就十万！机缘险中求，我交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交给公孙家执事。 　　在验明数额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一闪，率先投入那空间波动不稳的仙府入口，消失不见。 　　这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他进去了！” 　　“真的能进！” 　　“机缘就在眼前！” 　　原本还在权衡利弊的修士们，眼见有人成功进入，那点犹豫瞬间被对机缘的渴望压过。 　　人群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公孙家设立的收费点，急切地缴纳灵石，生怕慢了一步，仙府内的宝物就被他人捷足先登。 　　他们甚至忘记了去思考，那第一个交钱进入的人，是否是公孙家安排的托。 　　更忘记了，如果他们此刻能够团结起来，凭借人数优势，完全有可能将把持入口的公孙家暂时驱离，那样或许连这十万灵石都不用付出。 　　人性的贪婪，从众以及对机缘的迫切，在这一刻被公孙季巧妙地利用到了极致。 　　钱晨悬浮于空，平静地俯瞰着下方这幕闹剧。 　　他没有出手干预，弱肉强食，规则自定，这本就是修真界的常态。 　　他本来就是帮亲不帮理的，自己也不是什么追求公理的好人，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情节外生枝。 　　公孙家凭借实力和算计划定规则，散修们自愿入彀，他一个化神尊者，并无立场强行改变什么。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趁着守护的闲暇，钱晨心念一动，从体内引出了一丝细若游丝的紫色电光。 　　这正是他之前从霍萱萱那里获取并小心保存的一丝雷劫本源。 　　他之前凭借自身极道的特殊性，以及法环·归源流的强大解析能力，成功模拟过数位大罗化神修士的大道特质。 　　在这个基础上，他还能短暂复现其部分威能。 　　其原理在于解析对方不死性的构成，然后利用极道的包容与演化，创造一个无限接近，但本质上仍有细微差别的赝品不死性。 　　大罗化神的不死性根源在于先天大道，每个化神修士因其感悟和道路的不同，不死性都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钱晨可以做到99.9%的模仿，却因那0.1%的本质差异而无法真正等同。 　　他原本以为，凭借此法，或许也能窥探甚至模拟霍萱萱那源自劫道的不死性。 　　毕竟，霍萱萱的强大，他深有体会。 　　然而，当这一丝雷劫之力被他引入体内，法环光芒大盛，开始全力解析时，情况却截然不同。 　　雷劫之力在他体内肆虐，却被法环迅速分解、适应，转化为大量关于劫罚，毁灭，审判，生机的玄奥感悟涌入他的识海。 　　他对劫道的理解在飞速提升，甚至感觉自己对雷法的掌控也精进了不少。 　　但当他试图以此为基，反向推演，构筑那属于劫道化神的不死性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锁定感。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无形的铁律。 　　太乙大道，其不死性自该道诞生第一位化神起，便已固定。 　　后世修行此道者，若至化神，其不死性必须与开创者完全相同，不容有丝毫差异！ 　　钱晨的极道可以模拟出99.999%的劫道真意，可以无限逼近霍萱萱的境界。 　　但就在最后那构成“不死性”核心的0.001%上，被一道无形的壁垒死死挡住。 　　那不是技术或悟性的问题，而是这方天地对太乙大道本身的限制。 　　一道一神，当世唯一。 　　也就是一个太乙大道当中，只允许同一时间存在一个化神。 　　他凝聚的精神力在即将触及那完美复刻的临界点时，总会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偏转，稀释。 　　无法真正锚定那唯一的劫道不死性的模板。 　　与此同时，钱晨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太乙大道与大罗大道的另一个根本性区别： 　　大罗大道，如火道，可以衍生出叠焰，异火，灼烧等等侧重点不同，不死性也各异的化神修士。 　　由此也可以得知，一条先天大罗大道足以容纳多位化神。每一个化神都有不同的特征。 　　而太乙大道，这种人为开创，后天升华而成的大道，其承载能力似乎极其有限。 　　一条太乙大道，在同一时代，只能容纳一位化神修士！ 　　霍萱萱是当今唯一的劫道化神。 　　那么，在她飞升或是陨落之前，世间所有修炼劫道的修士，无论天赋多高，积累多厚，都将被死死卡在化神门槛之前，绝无可能成功！ 　　因为他们冲击化神时，需要凝聚属于自己的不死性，而太乙大道的不死性是固定的，唯一的。 　　化神境界，不可能出现两种完全相同的不死性。 　　大罗可以做到有一个大道通向不同的分支，或者开创出不同的分支。 　　而太乙道就完全不同了，它只有一条道路，一开始是什么样的，以后就会是什么样子。 　　这就导致太乙化神的不死性不会和前辈有任何的差异性。问题就出在这里，化神的不死性又是唯一的。 　　如果出现了两个相同太乙化神的修士，那么他们的不死性就会完全相同，和这个规则相违背。 　　简单总结就是，两位化神的不死性完全相同，他们就不能够同时出现。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只要这个太乙大道有人化神，那你后面的人不管如何也无法化神。 　　只能等着那位化神死亡或者飞升。 　　这就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如此说来，太乙大道就非常的有说法了。 　　钱晨，霍萱萱，徐凡这种第一位太乙大道的化神，就可以被称作道祖，也就是开辟出了这条道路的人。 　　而后世所有以太乙大道化神的修士，就可以被称作道主，也就是这条道路的主人。 　　钱晨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凝重。 　　“原来如此……太乙化神，道主唯一，后人绝途。” 　　他得出了一个简单而残酷的结论。 　　并且，他自己此刻也面临着一个由这规则衍生出的困境。 　　劫道，他可以学。 　　甚至可以凭借极道和法环逼近霍萱萱的水平。 　　但劫道那独一无二，已被占据的不死性，他完全无法模拟，更无法拥有。 　　只要不是100%的相同，哪怕是99.999%的无限逼近，也终究是不同，无法在这条太乙大道上成功构筑起属于自己的化神根基。 　　简单来说就是：太乙大道化神，具有绝对的排他性，当世唯一，不可复制，后人难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