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图南海了,上次来这里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当真是多少沧桑事,弹指一瞬间啊。” 青鸾舟穿过层层云雾,最终在一片巨大的漩涡前缓缓停下。 钱晨将船收起,和江疏影一同飞在虚空之上,俯视着这一漩涡。 目光穿透海面,漩涡中央,一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玄妙的巨树扎根于虚空。 枝叶的脉络密密麻麻,由无数流转的道纹与法则丝线编织而成,散发着滋养万物,统御万道的磅礴气息。 正是九州天道的显化,天道树。 当钱晨与江疏影踏足这片区域的瞬间,天道树周遭的虚空顿时泛起涟漪。 无数由纯粹法则构成的藤蔓与灵光锁链如同被惊动的守卫,带着凛然的天威,作势便要向这两个闯入者绞杀而来。 然而,就在那些攻击即将临身的刹那,天道树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似乎感知到了来者身上某种同源而又至高无上的气息。 那源自江疏影灵魂深处,与创造并支撑着它存在的仙人江疏影同出一辙的本源印记。 同时,钱晨身上那经过轮回却依旧与仙人江疏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特殊因果,也让天道树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与……认可。 汹涌的攻击潮水般退去,凌厉的藤蔓与锁链重新化为温顺的法则流光,萦绕在巨树周围。 整个环境都在无声地表达着欢迎与臣服。 整个天道树恢复了之前的静谧与祥和,只有天道树自身散发出的道韵在缓缓流淌。 “果然如此。”钱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情况与他预想的完全一致。 危机解除,两人并肩立于天道树下,浩瀚无边的道韵洗礼而来,带来了海量的大道感悟。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在这里参悟上百年,让自身全部的大道都有着长足的进步。 但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并非如此。 沉默片刻后,钱晨率先开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已久的问题,“疏影,对于……那位仙人江疏影的记忆,你现在还剩下多少?” 江疏影闻言,目光从天道树上收回,落在钱晨脸上。 “觉醒了一些,但并非全部。更多的像是……观看了一遍她的人生留影,知晓了一些重要的片段,执念与抉择。”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 “那些记忆虽然清晰,但于我而言,终究隔了一层,像是阅读了一部漫长的史书,知道,却很难感同身受。” 钱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疏影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什么怎么样?” “和那位初代的钱晨相比。”钱晨的目光坦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觉得,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江疏影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诧异。 她轻轻摇头,“这有什么好比的?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跨过了轮回的界限,即便拥有了前世的记忆,我也只是江疏影,你也只是钱晨。他是他,你是你,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何要放在一起比较?” “就算我们和前世都有些相似之处,但他们都死了,仙人江疏影死在了复活初代钱晨的路上,初代钱晨死在保护江疏影飞升的路上。” “他们的事情已经完结了,现在我们就只是我们。” 钱晨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深深的感慨从心中涌起,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天道那交织着的庞大树冠。 “是啊……你说得对。” “我的确是没有办法去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最初是谁。” “我们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扮演好当下的角色,走好今生的路,完成属于我们自己的目标。” 心结既去,钱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专注。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按在天道那粗壮的树干上。 他运转起自创的极道,周身道韵流转,强行将自身对丹道的理解与感悟提升至一个足以引动,感知天地大道的临界点。 刹那间,天道树那浩瀚无边的丹道道蕴被引动了。 无数关于草木生长,药性调和,君臣佐使,造化生机的法则碎片与道韵流光如同受到吸引的游鱼,从天道树的枝叶间剥离出来。 一条条游鱼化作一条条闪烁着青碧色光辉的丝带,朝着钱晨汇聚而来。 钱晨以极道为引,以自身为容器,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纯净而磅礴的丹道道蕴引导压缩。 最终一团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青色光球成功凝聚,并缓缓纳入自身丹田紫府深处封存起来。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若非天道树主动配合,以及极道玄妙,绝无可能成功。 “目前一切顺遂,希望之后也是如此吧。” 做完这一切,钱晨才松了口气,有了这团源自九州本源的丹道道蕴,徐凡尝试以丹道化神的计划,成功率便大大增加了。 他回身,看到江疏影仍在仰望着天道树,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与明悟。 “这一株天道树,应当是我前世那具仙人之躯,与九州原本的世界树核心融合而成的特殊存在吧。” 江疏影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钱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顿了顿,继续道,“也正因如此,如今九州的体量与能量层级,才会膨胀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仙人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打破常规,近乎无中生有。” “正是这具仙躯作为基石,才支撑起了九州如今远超寻常大世界的磅礴体量与法则强度。” “从元婴期的法力近乎无边,到化神期的神通广大,其背后,大半根源皆在于此。” 钱晨默然,感受着脚下这片大地蕴含的恐怖力量,以及天道树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对江疏影的话深以为然。 仙人的遗留,塑造了如今的九州格局。 钱晨已经充分的体会到了后期量级巨大带来的断层式差距,别看他现在是超规模元婴,化神想要弄死自己,简直是一点力气都不用费的。 除非自己有相应的化神手段,或者是别的一些东西作为辅助,或者自己成为化神。 钱晨摇了摇头,过度幻想自己成功其实是一种内耗的行为,当务之急还是把当前的事情做好吧。 钱晨感知着自己丹田内部的丹道道蕴。 按理来说,这东西最快送达的方法应当是让苏雨萱直接过来送给在金鸿剑派徐凡。 然而化神事关重大,知道的人其实越少越好。 魏无极这等亲密之人,能知道的也只有钱晨在帮助一位修士化神。 若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化神,那倒也算了。徐凡能否成功以丹道化神,这可直接关系到钱晨是否能够极道化神。 “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呢?”江疏影没有继续他的话语,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钱晨。 钱晨想了想,又想到了之前魏无极说的那番话语。 “化神……暂时应该不用这么着急吧。”钱晨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行,那我先陪你回一趟雍州。” “这样吗?” “就这样……” 钱晨其实感觉自己也有点逃避的心理因素在里面,万一徐凡化神失败了呢? 如果是因为大道的原因失败了都好,这样钱晨至少还能明白极道不能用于化神,转而去使用其他的大道化神。 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钱晨也不知道太乙道到底能不能化神了。 许多修士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次化神的机会。 化神失败到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失去修行的能力。 钱晨机缘众多,也许能够东山再起吧,但饶是如此他也不愿意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所以他这样问自己,“我真的准备好化神了吗?” 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够回答。 他闭上双眼,或许真的该让自己缓缓了。 “我肯定是要陪你回一趟雍州的,毕竟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也确实应该抽一些时间来陪你。” …… 数月光阴,在修士的感知中不过弹指一瞬。 当青鸾舟穿过笼罩雍州的凛冽寒风,缓缓降落在血剑宫势力范围内一处僻静的山峦时,天空正飘洒着细密柔软的雪花。 雍州地处北方,冬季漫长。 此刻天地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松柏都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被,空气清冷而纯净。 舟门开启,凛冽却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 江疏影先一步踏出,她似乎早已习惯这般气候,身上只着一件素雅的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披风,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出尘。 她回头看向衣衫还有些单薄的钱晨,抿唇一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朱红色的大髦,颜色鲜艳如燃烧的火焰,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大髦用料考究,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并非凡品。 “给,”江疏影将大髦递到钱晨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雍州苦寒,不比宁州。” “这是我……前些时候学着炼器之法,顺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钱晨微微一怔,接过这件朱红大髦。 入手便能感觉到其上残留的,属于江疏影的细微气息与温润灵力。 他在离火门时,也没少学习过炼器之法。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件衣服无论是尺寸也好,还是和他自身其他身体上细节的契合度也好,都是量身定制的。 这个女孩肯定是下了很多心思的。 钱晨想到此处,心中还是有些许暖意。 他依言披在身上,大髦尺寸果然是分毫不差,将他挺拔的身形恰到好处地包裹起来。 领口处柔软的风毛贴着脖颈,带来融融暖意,不仅驱散了寒意,更仿佛将伊人的关怀也一并穿戴在了身上。 “很合身,也很暖和。”钱晨拢了拢衣襟,感受着那份妥帖的暖意。 他看向江疏影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感觉……很不错。” “若他日得空,我也试试,看能否为你做一件相应的。届时你可不能推脱,要好生穿于我看啊。” 江疏影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那说好了!等我们……成婚的时候,婚服就交给你来做了!” 她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笑,像极了初见的样子。 钱晨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在白雪红髦的映衬下愈发夺目,心中悸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 “好。只是……这恐怕要等上许久了,我还没做过专门的衣物法器,可能要学很长一段时间。” “没事,我等你。” 江疏影转而望向四周苍茫的雪景,呵出一口白气,问道,“宁州……应该很少下这样大的雪吧?” 钱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仿佛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遥远的南方。 “嗯,宁州地处南方,气候温和,几十年也难得见到一场像样的雪。”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回忆的微澜,“只是……以往每次宁州下雪,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你。”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身旁巧笑嫣然的女子,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美得如同画卷。 “如今,你就在身边,这雪景也因为有你,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仿佛梦境成真,反而让人心生惶恐,怕一触即碎。 江疏影听出他话中的感慨与情意,心中甜丝丝的,却故意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看着他,“光是看着有什么意思?要不……我们玩玩?” 钱晨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多日来的奔波与心头的重压似乎也在这冰天雪地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欣然应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啊。” 下一刻,静谧的山谷便被打破了宁静。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动用任何法力神通。 就如同回到了稚童时期,抓起地上的积雪,揉成雪球,嬉笑着互相投掷起来。 朱红的身影与白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追逐、闪躲,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 钱晨身手矫健,但江疏影亦是不弱。 雪球你来我往,不时命中对方,炸开一团团雪粉。 有时为了躲避,两人甚至会不小心滚作一团,沾染满身的雪花,发髻也变得有些凌乱,却毫不在意,只是笑得更加开怀。 不知玩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微微见汗,发梢眉宇间都挂上了晶莹的雪水,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岩下,钱晨熟练地拾来干枯的松枝,指尖一弹,一簇温和的火焰燃起,很快便生起了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映照着两人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 尽管以他们元婴期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但这堆火却带来了心理上的温暖与慰藉。 两人极有默契地将身上那件沾了雪水、有些潮湿的朱红大髦和狐裘披风脱下,放在火堆旁烘烤。 他们并肩坐在铺了干燥松针的地上,靠着身后冰冷的岩石,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听着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雪后特有的清冷气息,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宁静与温馨在悄然流淌。 外袍褪去,仿佛也卸下了一些无形的负担。 这一刻,没有宗门的责任,没有化神的压力,没有前世的纠葛,只有彼此,和这片静谧的雪原。 二人不知不觉间就靠在了一起。 最后,二人彼此的脸也越靠越近,各自有些情迷意乱……良久,唇分。 “钱晨,我……” “咳咳!”一道咳嗽声在前方传来。 钱晨和江疏影抬头只看到了一位威严的女子,和江疏影一样的白发赤瞳,且面色略略有些阴沉。 “母亲……”江疏影率先说出口。 钱晨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血薇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