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道清冷的咳嗽声突兀地从前方传来,如同冰锥刺破了这方小天地的旖旎氛围。 钱晨和江疏影如同被惊扰的鸟儿猛地抬头。 只见一位身着暗红色宫装,白发赤瞳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她容貌与江疏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冷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威严,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头。 可以看出现在的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母亲……”江疏影下意识地低唤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钱晨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血剑宫的化神尊者,江疏影的母亲,血薇尊者。 血薇尊者目光扫过眼前这对衣衫略显凌乱,脸颊泛红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旁边烘烤着的朱红大髦和狐裘。 她威严的面容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感觉像是……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老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出口。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开口说话。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既已到了雍州,为何不直接回宫,在此荒郊野外……成何体统?” 钱晨刚想开口解释,江疏影却抢先一步,上前微微挡在钱晨身前,主动替其回答。 “母亲,是女儿贪玩,见雪景甚美,便硬拉着他在此逗留片刻,不关他的事。女儿……甘愿领罚。”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认错般的乖巧。 这就让钱晨都有些疑惑,江疏影好像和她的母亲……关系并非那么亲密啊。 血薇尊者目光微动,还未表态,钱晨却已伸手,轻轻将江疏影拉回自己身后,上前一步,直面血薇尊者那审视的目光。 钱晨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尊者明鉴,此事是在下的主意。是在下想与疏影单独相处片刻,欣赏这雍州雪景,疏影只是依从于我。若有责罚,钱晨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血薇尊者明显愣了一下,赤瞳中闪过一丝讶异。江疏影也呆住了,没想到钱晨会如此直接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你干嘛!”江疏影用手肘轻轻的撞了一下钱晨的后腰。 血薇尊者看着眼前这个敢于直视自己,并将女儿护在身后的青年,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你倒是敢作敢当。不过……你就不怕本座?” 钱晨心中念头飞转。 怕? 若论绝对实力,化神尊者确实能轻易碾死现在的他。但他心知,自己并非没有底牌。 只要他愿意放弃极道,转而选择任何一条成熟大道,顷刻间便能引动化神劫,成就尊者之位。 只是那并非他追求的最优解罢了。 更何况,他还有其他的依仗。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太过惊世骇俗。 钱晨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尊者威仪,晚辈自然敬畏。只是,是非对错,当由己心。此事确系晚辈之过,不敢推诿。”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再者,晚辈与竹山宗霍萱萱相交莫逆,她此前曾言正在闭关冲击化神,如今想必已有进展。” “幽州沈月梅尊者,亦欠晚辈一份人情。” “晚辈相信,尊者明察秋毫,当不会因晚辈与疏影两情相悦、一时忘形而过于苛责。” 血薇尊者眼中精光一闪,无形的因果线在她意念中波动,迅速验证了钱晨话语的真实性。 霍萱萱确实在冲击化神,且背景深厚。 幽州的沈月梅也的确与眼前这小子有因果牵连。 而且在这些事情背后,眼前这小子明显还有更加深厚的人脉没有说出。 而这小子本身的本事也不算弱,放整个九州也算得上是一方人杰。 “你就是钱晨?早年间从我宫内逃出的血奴?” “母亲!”江疏影急道。 钱晨面上波澜不惊,正面回答。 “正是。” “还偷学了宫内的核心功法?” “是又如何?” 她仍然冷哼一声,“倒是会借势。” “不过,倚仗外力,终非正道。自身若不够强,如何护得住想护之人?” 钱晨深知她话中含义,但他依旧不能透露自己随时可化神的底牌,只是微微一笑。 “尊者所言极是。” “然《荀子》有云: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善用可用之力,亦是能力的一种。晚辈追求的,乃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血薇尊者失笑,“《荀子》?” “这书我倒是有听过,乃是朱素宫李存枭所著,然而荀子本身也不过是一个虚拟人物罢了,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么?” “没有,晚辈只是觉得此番话语很有道理罢了。” 血薇尊者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最终只是淡淡骂了句,“滑头的小子。” 她目光转向江疏影,“罢了,此次便免了你的处罚。” 说罢,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钱晨和江疏影。 下一刻,周遭景物变幻,空间挪移,三人已身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之内。 正是血剑宫内部。 血薇尊者径自在主位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灵茶。 她示意钱晨和江疏影也坐下,随后便开始用各种繁琐的宫规礼数,饮茶礼仪旁敲侧击地刁难。 然而钱晨两世为人,见识广博,心性沉稳。 加之在各个地界中游走,涉猎极广,无论是礼仪规矩还是谈吐见识,皆能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十分轻易的就将血薇尊者隐含机锋的种种试探一一化解。 几轮下来,血薇尊者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卑不亢,应对自如的年轻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审视。 她挥退了侍女,大殿内只剩下三人。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首次真正直视钱晨,开始了正式的问话。 “你修道至今,多少年了?如今修为几何?” 钱晨放下茶杯,坐姿端正,“回尊者,晚辈修道,至今二百余载。年龄与疏影比小四岁。” “如今修为,堪至元婴境大圆满。” 二百余年,元婴大圆满! 这个答案让血薇尊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即便以她的眼界,也不得不承认,此等修炼速度,堪称惊世骇俗,绝不逊于任何顶尖大派的核心真传,甚至犹有过之。 不,倒不如说是各大派的核心真传没办法和眼前此人相比,钱晨现在就是实打实的怪胎啊。 而且她隐隐能感觉到,钱晨现在已经处于一个临界点了,只差半步就能够踏入化神。 只是这半步她也不清楚是什么程度。 是只缺一个机会,还是随时随地都能够踏入化神?但不管怎么讲,境界已经高到了一个程度了。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既已大圆满,冲击化神,可有把握?”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钱晨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有把握,但他想到自己追求的是前所未有,风险未知的极道化神,以及徐凡那边尚未验证的太乙道化神之路。 他终究无法给出绝对的保证。 而在化神修士的眼前,要说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摇了摇头,“回尊者,化神之境,玄奥莫测。” “晚辈……不敢妄言有十足把握。只能说,必将竭尽全力,但最终成败,犹未可知。总之在备战了,等着上岸呢。” 听到这个回答,血薇尊者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反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化神本就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若有谁张口就说必定成功,那才是狂妄无知,满口虚言。 钱晨这番坦诚的不清楚,反而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沉稳与对大道应有的敬畏。 她放下茶杯,没有再继续追问,但看向钱晨的目光,已然与先前有所不同。 大殿内的气氛,似乎也悄然缓和了一丝。 血薇尊者见钱晨在化神一事上态度坦诚,并未夸夸其谈,便也不再就此多问。 她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道,“问答无益,纸上谈兵终觉浅。起来,与本座过两招。” “过两招?”钱晨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化神修士要和他一个元婴过招? 这已经不是指点了,听起来更像是要找个由头把他当场拍死吧? 一瞬间,钱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甚至开始急速权衡,若血薇尊者真要下杀手,自己是该立刻尝试引动其他大道强行化神拼死一搏,还是动用其他保命底牌? 这疯娘们难道真打算借此机会除掉自己? 就在钱晨眼神微变,体内法力暗自提聚,几乎要准备爆种之际,血薇尊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收起你那点心思。本座还不屑于以大欺小。我会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大圆满的境界,与你对战。” 听到这话,钱晨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体内翻涌的法力缓缓平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 “既然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随即来到血剑宫后方一处专用于演武的宽阔场地。 地面由坚硬的玄石铺就,四周设有强大的防护阵法,足以承受化神级以下的冲击。 钱晨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托大。 他心念一动,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缠绕着不祥气息的长剑出现在手中——正是得自烛龙宗的凶兵,天罪。 血薇尊者的目光在天罪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显然看出了此剑的不凡,但她并未多言,只是静静而立,等待钱晨准备。 钱晨手握天罪,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与内敛的凶戾之气。 此剑材质极为特殊,坚硬无比,却又拥有极佳的延展性与韧性,无论何种属性的灵力灌入,传导都顺畅迅捷,如臂使指。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五行剑流派的功法轰然运转。 这次,他打算以五行剑的流派来对敌。 同时,自创的极道之力被引动。 将自身对金,木,水,火,土乃至其他诸多大道的感悟与力量,瞬间汇聚,增幅于剑道之上! 嗡——! 一股极致锋锐、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气息自钱晨身上爆发开来。 他进入了极剑的状态,双眸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影生灭。 紧接着,一道复杂玄奥的圆环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缓缓旋转。 圆环散发出独特的法则波动,正是法环! “法环?!” 这一次,血薇尊者再也无法维持完全的平静,眼中露出了明显的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子,不仅修为进境恐怖,身怀异宝,竟然还拥有连许多修士都求而不得的法环! 此子身上的秘密和潜力恐怕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两人相对而立,气势交锋,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而下一刻,战斗毫无征兆地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两人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化作了两道模糊的残影。 只有玄石地面上骤然出现的各种深深浅浅且急速蔓延的脚印,才能勉强勾勒出他们鬼魅般的运动轨迹。 空中不断传来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噼啪交击声。 那是剑锋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在碰撞。 无数道血红色的剑气与流转着五色光华,却又带着极致锋锐的剑影在场中疯狂交错,切割湮灭。 逸散的剑气冲击在四周的防护光罩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血薇尊者虽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大圆满,但其剑法之老辣,经验之丰富,对力量掌控之精妙,远非寻常元婴可比。 她的剑势如同绵绵血海,无孔不入,又带着化神尊者独有的境界压制感。 而钱晨则将极剑的状态催发到极致,凭借法宝天罪之利与法环的玄妙加持,将自身剑道推升至一个惊人的高度。 剑招变幻莫测,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灵如风,时而爆烈如火,时而绵长如水,竟一时间与血薇尊者斗得难分难解! 这场对决,激烈程度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切磋。 然而,姜终究是老的辣。 在持续了不知多少回合的巅峰对决后,血薇尊者的剑势陡然出现一丝极其细微。 近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一道血色剑光如同突破了空间限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闪现。 铛——! 一声格外清脆震耳的撞击声响起。 钱晨只觉手腕剧震,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力量透过天罪剑身传来,让他气血翻涌。 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被荡开,中门大开! 紧接着,那道血色剑光余势不减,如同灵蛇般在他面颊旁轻轻一掠而过。 嗤——! 一缕断发飘落,钱晨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虽然不深,但鲜血已然渗出。 而血薇尊者,已然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周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曾破损一分。 钱晨稳住身形,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一丝刺痛和血腥味,眉头紧皱。 他看向血薇尊者,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服,“尊者,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您方才那一剑的力量,已然超出了元婴范畴。” 他清晰地感觉到,最后击溃他防御的那一击,蕴含的力量本质绝非元婴修士所能拥有。 血薇尊者面对他的质疑,并未动怒,反而冷哼了一声,面色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哼,小子,是你赢了。” “什么?”钱晨一怔。 血薇尊者淡淡道:“本座承认,最后关头,确实动用了一丝化神级的力量方能破开你的防御。” “单以元婴境界论,你的实力……堪称同阶无敌。本座见过的元婴修士中,无人能出你之右。” 她看着钱晨,目光深邃。 这场过招,她本意是掂量钱晨的斤两,却没想到逼得自己动用超出约定的力量才勉强胜了半招。 这个结果已然说明了一切。 此子,确有傲视同代的资本,也难怪眼高于顶的女儿会对他倾心。 而且眼前这家伙,居然让他看到了白帝的影子。 “不,或许就连元婴期的凌轩,也难以和他抗衡。”血薇长叹一口气,若是这家伙真的化神,许多勉强上岸的老东西恐怕都不是此人的对手。 血薇想通了这一点后,缓缓叹出一口气。 随手从储物袋中拿了一块玉简,抹去上面的字迹,将诸多化神的感悟都记录上去。 又拿出化神所需要的一些丹药一齐丢给钱晨。 “疏影没有看错人,血亢和血河说的也是对的,小子,你可一定要化神成功。” 望着这么一位老前辈的期待,钱晨接过了一切,“前辈放心,晚辈自当全力以赴。这不单单代表着我的前途,一定程度上也是代表着疏影的幸福。” “说什么呢……”江疏影听的有些不乐意了,但是脸上的两片红霞完全出卖了他的心思。 “嗯,看起来我女儿的眼光还比我好一点啊……罢了,不提这些了。”血薇长叹一口气。 “那你们打算多久成婚?” “啊?”江疏影和钱晨齐齐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