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十二章 昔人已乘黄鹤去

  回到那间破旧的老宅,苏雨萱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知痕,猫耳朵抖了抖。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点算计的表情。   她抱着胳膊,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最终,似乎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心。   “喂!001号!”她飘到知痕面前,叉着腰,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道。   “经过本老板的慎重考虑,觉得你现在的实力,实在是......太给我们‘苏氏异界奇珍阁’丢脸了!”   “作为本店的元老员工,怎么能这么杂鱼?”   知痕本来因为败给云依,又看到对方那般耀眼,心中正有些失落和对自己实力的不满,听到苏雨萱这话,不由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苏雨萱见状,立刻凑近,眼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压低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少年,告诉我,你......渴望力量吗?”   “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不再被人随意欺凌的力量?”   知痕的心猛地一跳。   渴望吗?当然渴望!   虽然这个梗有点老,但是渴望力量这件事情,知痕那可是相当的清楚。   既然这个小奸商这么说了,就肯定有办法让自己得到力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苏雨萱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小手一挥,几枚散发着不同属性灵力波动的玉简出现在她手中。   “看到没有?这都是老板我最近呕心沥血,结合你们九州修炼体系,专门为你量身打造......呃,或者说,紧急适配出来的几套人阶功法和神通。”   “虽然只是气道基础,但绝对精炼、高效!”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画大饼,“不瞒你说,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入了解,本老板我对你们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虽然不敢说能推演出最顶尖的功法,但绝对能给你整出最适合你、让你修为蹭蹭往上涨的修炼方案。”   “快速提升修为,拥有强悍战力,那都不是梦!让我们在干大事这一方面,绝对不弱于人呀!”   知痕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对方可就是纯奸商,一个道种就让自己丢尽了脸。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代价是什么?”   “代价?”苏雨萱脸上露出一个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容。   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闪烁着灵光的卷轴,居然是一份劳务合同。   “代价就是,你,知痕,正式成为‘苏氏异界奇珍阁’的签约员工。”   她将合同拍在知痕面前,快速指着上面的条款。   “你看啊,待遇优厚:每月底薪400灵石!年终奖1000灵石!十三薪!”   “干满十年,还能初步兑现价值12万灵石的期权!前途无量啊!”   这条件在九州里确实算好的了,毕竟很多底层修士都没办法用一个月赚到三位数以上的灵石。   但对方既然出得起这个钱,就说明在这次打广告的活动里面,这家伙绝对赚的不止这些钱。   不然这小奸商不可能这么大方的。   苏雨萱话锋一转,指着下面的义务条款,“当然啦,作为员工,你得听从本老板的合理工作安排和指挥。”   “工资嘛......按规矩压15天发放。”   “期间,我会倾尽资源培养你,但你也得努力完成任务,为店铺创造利润,怎么样?签了吧?”   “怎么还压15天的工资啊?”知痕看着那复杂的条款,脑子有点晕。   “防止你干到一半提桶跑路嘛。”   “这,这又是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呢?算了,反正我现在啥都没有,我签。”   知痕一想到每月400灵石,年终奖还有期权——虽然他不太懂期权具体是啥,但听起来很厉害。   同时又想到能快速获得力量,几乎没怎么细看,就在苏雨萱期待的目光中,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手印。   “哈哈!好!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材。”   “从现在起,你就是本老板正式的001号员工了!”苏雨萱宝贝似的收起合同,小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签好协议的第一件事,苏雨萱就发布了指令,“001号,你的第一个长期战略任务,就是想办法去接近一个有钱的公子哥或者大小姐!”   “最好是那种人傻钱多......啊不,是慧眼识珠,乐于投资的。”   “一来为我们的事业提供启动资金,二来也能找个靠山,方便以后行事!明白了吗?”   知痕一脸懵逼,“啊?接近富哥富婆?我吗?”   “这......这要怎么做?”   苏雨萱用“你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动动脑子啊!参加各种宴会、去高档消费场所蹲点、展现你独特的价值......方法多的是。”   “我会给你提供必要支持的!包装人设这个我在行,快去想办法吧少年!”   ......   另一边,钱晨安置好云依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幽州。   他首先去了天雪宗,拜会了化神尊者沈月梅。   沈月梅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来意,并未多言,只是告知了他许墨心如今的居所——并非在天雪宗内,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   钱晨依照指引,来到那处山谷。   谷口设有禁制,幽静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他站在谷外,朗声道,“墨心,是我,钱晨。”   谷内寂静了片刻,然后,许墨心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拒绝:   “钱....前辈,多谢挂念。”   “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回去吧。”   谷内许墨心的拒绝让钱晨眉头紧锁,他完全不明白为何对方态度如此疏离甚至带着怨怼。   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与不解,“墨心,到底发生了何事?”   “为何不愿见我?若有难处,我或可相助......”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许墨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哭腔,“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这反常的态度让钱晨心中疑窦更深。   他不再多言,而是悄然运转因果之法,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谷内。   他的双目开始转换为阴阳之眼,以便更好的追溯与许墨心相关的近期因果脉络。   刹那间,无数画面与信息碎片涌入他的识海。   诸葛府隆的偷袭,被剜出的虚魔心,李少恒的濒死,心绮罗的决绝,那冰晶之心的传承,以及最后心绮罗化作点点光华消散于天地间的景象......   当看到心绮罗为救徒儿,毅然取出自身心脏,最终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的那一刻,钱晨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即是震惊,也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闷痛。   他再也顾不得许墨心的阻拦,周身空间之力剧烈波动,猛地向前一踏!   嗤啦!   谷口的禁制被他强行撕裂,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谷内,站在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的许墨心面前。   “你......”许墨心猛地转身,脸上犹带泪痕。   眼中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钱晨会强行闯进来。   就算对方是元婴修士,也不能这么蛮不讲理吧。   钱晨看着眼前这张神情与心绮罗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悲愤的年轻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墨心......节哀。我......刚知道。”   “告诉我,师姐她......究竟是如何......”   “闭嘴!你不配叫师尊师姐!”许墨心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打断了他,泪水再次决堤,“你现在知道问了?师尊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那么在乎你,明明那么在乎你!可你呢?”   “你装作看不见!你心里只有你的大道,你的算计!你何曾真正在意过她的心意!”   她指着钱晨,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现在师尊为了我......为了我这个没用的徒弟......她把心换给了我!”   “她死了!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你满意了吗?!你现在跑来假惺惺地问什么?!”   “明明,明明死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钱晨沉默地听着许墨心的控诉,没有反驳。   通过因果回溯,他清楚地看到了心绮罗的选择,那是她自己的决断,为了她视若己出的徒弟。   他能说什么?说他当时正在阴阳域和李存枭挣扎求生?说他即便在场,面对那种情况也未必能改变心绮罗的决定?   这些解释在此刻许墨心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从未正面回应过心绮罗那若有似无的情意,或许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   但他也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得知她的终结。   看着钱晨只是沉默,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她预想中的巨大悲痛。   许墨心更加失望和愤怒,她指着谷口,厉声道,“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钱晨纹丝不动。   许墨心双手猛的抓住他的衣领,钱晨的神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求你了......不要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师尊的死不是因为你......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钱前辈,求你了。”   “你是无辜的,可是我的师尊也是无辜的。她是我最尊重的人。我......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晨深深地看了许墨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理解,有叹息,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或安慰,只是依言转身,一步步,沉默地朝着谷外走去。   “你多保重。”   心绮罗并非因他而死,这是她的选择。   他尊重她的选择,也承受这选择带来的后果。只是这后果,比他预想的要更加沉重。   钱晨最终仰天叹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这种事情就是这样。   太过突然导致于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   而就在他踏出山谷禁制范围的一瞬间。   一股浩瀚无边,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他周身方圆百丈的空间彻底封锁凝固!   钱晨脸色剧变,只觉周身灵力瞬间凝滞。   莫说什么破空之力,甚至就连所有神通术法,一丝的灵力法力,在这一刻全都无法调动分毫!   他仿佛变成了琥珀中的虫子,连思维都变得缓慢。   这是......化神领域!   而且绝非寻常化神!绝对是那种已经成道已久的老牌化神!   一个清冷、带着亘古沧桑意味的女声,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本座,红莲。”   “算是......心绮罗的养母。”   “你,随本座来。有些事,需与你谈谈。”   ......   场景变幻,不再是那片被领域封锁的山谷外,而是一处幽静雅致的小亭。   亭外云雾缭绕,似真似幻。   亭中石桌上,一壶清茶正散发着袅袅白汽。   钱晨与一位身着素雅宫装,容貌看似年轻却眼神深邃的如同古井无波的女修对坐。   她便是红莲尊者的一道神念化身,虽只是化身,那属于化神尊者的无形威仪依旧令人心凛。   亭中一片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红莲尊者先开了口。   她端起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钱晨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闻,你曾在天魔道待过一段时日?”   钱晨微微颔首,没有否认,“是,有过一些际遇。”   红莲尊者轻轻啜了一口茶,眼神飘向亭外的云海,仿佛在回忆,“绮罗那孩子......早年性子冷得很,是本座亲手看着他被制造出来长大的。”   本以为她会一直那般冷冰冰下去,修她的冰咒道,无情无欲,直至道消,或是成就伟大。”   “没想到......后来竟也会为了旁人,做到如此地步。”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钱晨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墨心那丫头,毕竟是我的徒孙,血脉相连谈不上,但情分是真。”   “她既做出了选择,本座这做长辈的,也不好过多置喙。所以也就由得这丫头去了。”   钱晨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红莲尊者话音落下,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却没有喝,只是冷静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直视红莲尊者,“尊者今日唤晚辈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说这些。若仅是节哀顺变之言,应当不必动用领域相请。”   红莲尊者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放下茶杯,“倒是直接。也罢,本座便不绕弯子了。”   她袖袍轻轻一拂,石桌上便多了几样物件。   “绮罗游历九州多年,也曾去过一些神州残骸地,搜集了些东西。她......有些物事,言明要留给你。”   “原本还有些灵石寄放在本座这里,想来你也不缺。不过毕竟是她一番心意,此便一并予你了。”   钱晨的目光落在桌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留影石。红莲尊者指尖一点,留影石被激活,柔和的光芒投射出来,凝聚成心绮罗那熟悉的身影。   她依旧是那副俏皮中带着邪异的模样,只是影像中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几分。   影像中的心绮罗先是掩嘴轻轻咳了两声,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   “钱师弟,别来无恙?”   “嗯......我猜,师尊她老人家现在肯定在偷看,对吧?都说好了是单独留给你的......真是的。”   亭中的红莲尊者见状,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真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心绮罗的影像继续说道,“钱师弟啊,百年前你玩那出假死,可是把师姐我骗得好惨,伤心了好久呢。”   “这下好了,百年后轮到我真死一回,也让你伤心伤心,咱们这算不算扯平了?”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仿佛死亡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   钱晨看着影像中巧笑倩兮的心绮罗,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叹息。   “好啦,说正事。”心绮罗神色稍正,“既然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幽州那天魔肉身应该已经被解决了吧?”   “不过那东西估计百年后又会冒出来,都快成幽州的底层规则了,烦得很。那时师弟如果想出手也可以试着阻止一下,失败了的话就下来陪陪师姐呗。”   “师姐我呢,给你留了三样宝贝。”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数道。   “其一,飞升令。”   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玄奥云纹的令牌在桌子上飞起,然后开始缓慢旋转。   “这是神州的老物件了,是一个名叫烛龙宗的宗门出品的,效果简单粗暴,能增加仙性。对你以后突破化神有大用。”   “师姐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化神了。而且都看到这幅影像了的话,也就代表就便宜你啦。”   “其二,宝光葫芦。”   一个散发着温润宝光的紫金色小葫芦虚影出现。   “这葫芦没啥攻防能力,但有个妙用,可以把受损的法宝放进去温养,能慢慢修复耐久。”   “要是舍得投入些稀有材料,它还能自动祭炼法宝,促进其进化。算是给你这不会炼器的家伙一点辅助吧。”   钱晨笑了,丹,器,阵三才里面,器确实是自己不擅长的地方,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考虑到这一点。   “其三嘛......”   一块古朴的石碑虚影显现,上面刻着“救苦救难大慈大悲青帝仙君位”几个大字。   “这玩意儿,据说拿着它,飞升之后可以去争一争那青帝的仙位。不过嘛......”   心绮罗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按照这石碑自带的说明,青帝的位置好像早就有人坐了。”   “所以呢,你现在可以拿它去忽悠别的修士,说不定能骗到点好处?反正师姐我是没试过。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就便宜你了。”   介绍完三样东西,心绮罗的影像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淡淡的怅惘。   “钱师弟......”她轻声唤道,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落在钱晨身上,“师姐我以前啊,总偷偷想着,要多攒点家当,备一份厚厚的彩礼。”   “说不定哪天就能把你给娶回家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我喜欢你,喜欢也没用,没用也喜欢。可惜师弟你心里早就装了别人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师弟你的性子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声音也愈发轻柔,“只盼着......若真有来世,我们能早点遇上吧......”   话音袅袅散去,留影石的光芒彻底黯淡下来。   亭中恢复了寂静。   钱晨怔怔地看着石桌上那三样实物——飞升令、宝光葫芦、青帝仙君位石碑。   红莲尊者不知何时已悄然将留影石收起,只余下这三件承载着心绮罗最后心意的物件。   他久久无言,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亭外的云雾之中。   他想起李存枭念叨的一首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倒是符合现在的场景。   留下这些宝物,又能如何呢?   终究是人去楼空,徒留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