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七章 云依

  中州,苍梧山脉边缘。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静谧深沉。   山脚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是一个名为靠山屯的小村落。   村落东头,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茅草屋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背篓里的草药。   她的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婆婆,云依回来了。”他朝着屋里喊道,声音清脆。   背篓里是她今天在山里采到的收获:   几株止血化瘀的三七,一些清热解暑的金银花,还有一小捆治疗风寒的紫苏叶。   虽然都不是什么灵草仙药,但对山野村民来说,已是难得的宝贝,平日里还能卖出去赚点小钱,买点柴米,供养生活。   屋里并没有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那熟悉的苍老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回答。   云依不知所措的试探性喊了一声,感觉到有些奇怪的将背篓放在屋檐下。   正准备进屋,鼻翼却下意识地动了动。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种气味就像是阿叔捕鱼的时候身上粘着的鱼腥味一般,但是味道要更浓烈一些。   而这味道勾着他的脑袋,朝着村落中央看去。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村落中央。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是家家户户炊烟最盛,孩童嬉闹之时。可今天却异常安静,只有那腥气越来越浓。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云依放下手中草药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朝着村中走去。越往里走,腥气越重。   当她走到村落中央的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整个村落中央一片狼藉。   几间茅屋倒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农具和暗红色的血迹,几具残缺不全的村民尸体横陈在地,死状凄惨。   而在空地中央,一头体型壮硕如小丘、皮毛黝黑发亮、双眼赤红的黑熊精正低着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它在啃食一具尸体!   云依认得那尸体身上的衣服,是经常给她糖吃的王婶!   “啊——!”   极致的恐惧让云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的尖叫声虽然轻微,却立刻惊动了那头黑熊精。   黑熊精猛地抬起头,沾满鲜血的巨口咧开,露出森白的利齿。   赤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它似乎已经吃饱,此刻对猎物的戏弄兴趣更大。   “吼——”黑熊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紧不慢地朝着云依逼近。   云依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她拼命迈动两条小腿,朝着村外跑去。   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身后黑熊精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与兴奋的喘息声。   她能感觉到那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她的后颈!   “爹!娘!婆婆!救命......”绝望的哭喊被风声撕碎,她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回头望去,黑熊精那庞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朝她拍落!   云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依身前。   来人正是钱晨。   他和霍萱萱一起坐船来到了中州,但是此刻已经不能够继续使用飞舟。   中州有个规定,就是对于飞行法器的使用禁制,要有一定的牌照或者是上级批准才能够在空中翱翔。   据说中州由于修士太多,导致飞行法器也增多,空中交通时常发生大型事故,所以才有这等规定。   钱晨表示理解,和三人一起下了船,找一处地方歇歇,他存神炼气之时心有感应,故此来此处查看。   他也不知道这个感应是什么情况。   这种感应就像是本能中发现了一个同类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冥冥中已经做好了定位。   元婴修士的预感大抵都不会出错。   钱晨虽然对于什么宝物之类的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过来看看什么情况也好。   只是没想到刚刚进场就遇到了此等情景。   这倒是他也没想到的事情了。   毕竟元婴修士可以洞察因果,但也不能未卜先知。   前因后果,皆是要发生过后才能观测,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黑熊精一眼。   就是这么随意的一眼,那气势汹汹堪比练气后期修士的黑熊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它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整个身体便嘭的一声,炸成了一团浓郁的血雾,随风飘散。   元婴修士要杀一个炼气修士,一个眼神的伤害都是溢出的,这就是九州上修对下修的绝对克制。   这种克制超越了一切所谓的属性,阴阳,正邪。就是绝对无法被超越的,纯粹的数值的力量。   钱晨看着那团血雾,微微有些恍惚,他低声自语,“练气期......自金丹之后,似乎就再没见过这个层次的生灵了......还真少见。”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地上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眼前这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百年前,他在另一个小山村,从一头翼虎口中救下易文轩的情景。   同样是村落遭劫,同样是弱小的孩童,只不过火焰换成了血腥,翼虎换成了黑熊。   “唉......”钱晨心中轻叹,“百年弹指,这凡尘俗世,底层生灵的艰难困苦,却似乎从未改变。”   “纵然此世的仙道昌盛,也终究和这些困苦的凡人没有多大关系吗?倒是可悲。”   他伸手想将小女孩扶起。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头却微微一蹙。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小女孩的命理因果线,原本应该在此处彻底断裂。   也就是说,她命定该死在这黑熊精口中。自己的出手,已然扰乱了她的因果。   而这种死亡,这个小女孩要接受整整九次。   也就是九世轮回。   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他在这个小女孩的灵魂深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这一世的妹妹洛秋水身上相似的道痕印记。   这印记并非后天修炼所致,更像是与生俱来,烙印在灵魂本源之中。   而这个道痕是——仙道道痕。   钱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一个本该夭折的女孩,身上却带着与洛秋水相似的神秘道痕......这仅仅是巧合吗?   越看钱晨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女孩身上的道痕处于沉寂状态,尚未激活。   而激活这个道痕的条件也非常的苛刻,那就是死九次,准确来说是九世轮回。   而这个道痕会保住她的魂魄,让她不断的去接受轮回,最终解锁这个所谓的仙道道痕。   钱晨在破界天尊那个地方体会过仙道杀招,所以才会对这熟悉的仙道力量有所感应而被吸引过来。   换言之,钱晨现在的身体里也靠法环的解析拥有了部分的仙道之力,这也是他能感知到云依的关键原因。   换做别人估计压根儿就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个小女孩,并且这个小女孩身上还拥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仙道,本质上就是来自仙界的更高维的力量。   对于修仙的人来说,那就是终点。   破界天尊属于是提前将终点的东西带回了路途当中,作为代价,虽然他能提前享受到部分终点的事物,但是却永远到不了终点。   这就是阴阳界的散仙道。   而云依的这个不一样。   旁人修仙,要多次摸索,几经磨折,千难万苦,最终才有微小的几率飞升。   云依的仙道道痕,可以让他的道路一路畅通,直达仙境,也就是保送飞升。   当别人还在蜿蜒曲折的各种大道小路探索的时候,云依在经历了九世轮回后,却能拥有一条直通飞升的康庄大道。   如果换做其他修士,多半都会接受这么个条件吧。   可惜这个小女孩只想好好的生活......所以很有可能她的这些家人遭难,是这个小女孩的仙道道痕所导致的。   虽然很反直觉,但真的有可能是这样。   无论是钱晨的预测,还是因果观察。几乎都指向这个结果,这个道痕现在虽然沉寂,但是仍然在散发着作用。   促进着这个小女孩轮回循环重生。   如今只是第一世,这样的磨难他还要遭受八次。   虽然都没有记忆,但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管换做是谁都很难接受。   钱晨看着云依的眼神,叹了口气。   随后明白了一件事情。   “其实,这并不是这个小女孩的错。”钱晨心中暗道,“若要轮回,有万千之道。”   “既然这道痕的激活没有所谓的时间限制,只要慢慢度过百世,作为凡人而不修仙,平安喜乐,那也应当算作一世轮回。”   “说到底,是因为现在九州的环境并不适合凡人生存,最快的方法就是被这些妖物或者意外所杀,从而快速转世轮回。”   “根本的原因还是所谓的环境,而不是在于这个道痕。”   “若是这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凡人又不会遭受过多磨难,那么这个道痕所选择的轮回的方式,应该也会较之现在而温和的多。”   “这世道太乱,不止是修仙界的种种乱象,也反映在凡人当中。易文轩如此,这个小女孩也如此。百年来并无新奇。”   钱晨看着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村落和吓得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小女孩,心中那早已被岁月和厮杀磨砺得坚硬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并非冷血之人,只是经历的生死太多,习惯了淡漠。但眼前这弱小生灵的无助,勾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他随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拂过,将村落中残留的腥气和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驱散。   又取出一些凡人适用的无品级丹药和一些黄白之物,放在云依身边。   “这些......应该够你安顿一段时间了。”   钱晨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做完这些,他转身便欲离去。   此地因果已了,他还有要事在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衣角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   钱晨回头,只见云依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着她这副模样,钱晨心中暗叹一声。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翼虎爪下瑟瑟发抖的易文轩。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有所不同。   收养易文轩,更多是看中其心性与可利用之处,而对眼前这个小女孩,却是一种不掺杂太多利益的怜悯。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抹去云依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地问道,“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云......云依。”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云依......云依,还真是好名字。”钱晨重复了一遍,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做出了决定。   “我叫钱晨。云依,你村里的亲人......恐怕都已遭不测。你年纪尚小,独自一人难以在这世道生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乃修行之人,你可愿暂时跟随于我?我会教你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至少让你有自保之力。”   “但你要想清楚,跟着我们,可能会看到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遇到危险。”   “而且,若要长久跟随,你需踏入仙途,学习修行之法。你看这样可以吗?”   云依虽然不太明白修行和仙途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救了她的大哥哥没有恶意,而且非常厉害。   她失去了所有亲人,无依无靠,能跟着他,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却坚定地说,“我......我愿意!云依不怕苦!”   “好。”钱晨点了点头,牵起她的小手,“既然你也愿意相信我,那便跟我走吧。”   他带着云依,身形一晃。便回到了他们临时在苍梧山脉外围开辟的一处简易据点。   霍萱萱和凌无绝正在打坐调息,感受到钱晨回来,还带了个小女孩,都睁开了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   “钱道友,这位是?”   霍萱萱看着紧紧跟在钱晨身后,有些拘谨的云依,好奇地问道。   凌无绝更是直接跳了过来,围着云依转了两圈,眸子里满是新奇,“哪儿来的小不点?长得还挺水灵!嘿嘿嘿,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凌无绝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就上手揉着云依的小脸蛋,云依被凌无绝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钱晨身后缩了缩。   钱晨也知道眼前这家伙的德性,看到个漂亮的女的就想往其身边蹭。云依还是小孩子,怎么能让这家伙带坏了。   他先把云依护住,然后简单地将之前在靠山屯的遭遇说了一遍。   略去了关于仙道道痕的细节,只道是顺手救下的孤女,见她无依无靠,便带了回来。   打算暂且收养,传她些修行法门。   至于对外的关系嘛......可以赞称是父女。   毕竟亚父也是父嘛。   霍萱萱闻言,好奇的眼神在云依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凌无绝则是笑嘻嘻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灵气盎然、金灿灿的菠萝偏,递到云依面前,“来,小云依,别怕,姐姐请你吃果子!这个可甜了!”   云依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漂亮果子。   看了看凌无绝虽然打扮奇特但笑容明媚的脸,以及旁边气质清冷却并无恶意的霍萱萱,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果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菠萝?”钱晨有些奇怪,但终归没有多想。   见她们相处尚可,便先将云依拉住,对霍萱萱二人道,“算了,我意传她些入门功法,姑娘们先自行方便吧。”   他带着云依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脑海中开始搜索适合她这个年纪和根骨入门的功法。   最终,他选定了一套最基础,却也最中正平和的《吐纳功法》,他当年入门所用的功法。   还有就是一些当年魏无极所教导他的,御剑门最为粗浅的感应,采气,存神炼气的法门。   这些正是当年他的师父带他踏入仙途时所传授的东西。   看着云依懵懂却又努力集中精神听讲的小脸,钱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按照当年在星辰泪中看到的信息,魏无极是御剑门掌门,自己算是掌门亲传。   如今他将御剑门的入门功法传授给云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小丫头也算是御剑门的嫡传弟子了。   如此想想真是世事奇妙。   当年那个在底层挣扎,需要多方力量庇护的弱小弟子,如今竟也到了可以收徒传道的地步。   虽然云依现在还算不上他正式的弟子,但这份传承的意味,已然让他心绪微澜。   毕竟修仙界当中,传承也是一件大事。   “云依,静心凝神,仔细感受我引导的灵气运行路线......”   钱晨收敛心神,开始耐心地引导云依进行第一次的修炼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