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家的争吵并没有被钱晨听到,但当他看到百里奇的神情的时候他大概也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百里兄这是......失败了?” 钱晨的话语让百里奇沉默良久,缓后他才慢慢开口,“是,我父亲不同意归还龙珠此事。” “这样......”钱晨暗叹可惜,不过这也和他没什么关系,本来就是百里家的事情。 背后牵连到一个人族的元婴势力,一个渊源不俗的妖兽势力,他帮到此处,已经是仁至义尽。 再不识好歹的帮下去,估计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 “百里兄,你的家事我是无权过问的......只是煮海长老并没有说一定要归还龙珠。” 百里奇眼前一亮,“钱兄弟的意思是?” “煮海长老所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以你小辈的身份,哪怕你没有带回龙珠,我想煮海长老也并不会太过刁难。” 其实这点很好想,龙族一开始见到百里奇的时候是并没有提龙珠的事情的。 后面也是在二人的追问之下才得知了此事。 那以这点来说,龙族其实对于这龙珠是没有多大在意的。 他们要的与其说是龙珠,不如说是一个态度。 百里奇的态度。 没有任何手段的来到了化龙海,结交着钱晨这样的人物。主动背负先祖的骂名。 如果龙族和百里家化解仇恨,百里奇自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选。 只要百里奇有谢罪的态度,那拿回所谓的龙珠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金丹寿命最多五百年,元婴也才两千年。 至于突破化神?先不说化神最多在下界存留千年就会飞升,化神还看得上龙珠这东西? 都化神了,给家族子弟留下比龙珠更加好用的东西再简单不过。 而且对面都化神了......到时候就算不归还龙珠,龙族也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如此算来龙族寿命万年的又怎么在少数,只要等个一两代,百里奇掌握百里家大权时,要回龙珠再容易不过。 而比起拿回龙珠,百里奇让二族和好的态度才是比龙珠还珍贵的东西。 世界终归是年轻人的。 百里奇有了这等想法,日后偏向龙族是必然的。龙族衰微已久,也确实需要一些盟友。 “钱兄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叫你去海外躲着。”钱晨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唏嘘。 “啊?” “如果我是你爹——一个大家族的家主,虽然不是最强但是仍然有一定地位的家伙,面对自己儿子发现了自家的肮脏历史,我应该怎么做呢......” 钱晨开始推理,“首先我会很愤怒的斥责我的孩子一顿,然后忽然发觉,自家孩子屁股歪了,不会向着家里了。” “之后就是担心,担心什么呢。自然是自家孩子为了自己的什么道义骄傲,做出一些不必要的傻事。” “百里兄,你和你爹说了五年期限的事情了吗?”钱晨突然停止推理问道。 百里奇一愣,然后点头,“我尽量的把事情都说清楚了的,怎么了?” “嗯。”钱晨点头,“那接下来就简单多了,既然有约定的时间,那就好办。” “首先,先稳住自家的傻儿子......但先前已经发生了争吵,怎么样可以让自家孩子信任呢?” “简单,那孩子不是要把家里的东西还回去吗?那就把龙珠给他吧。” “就说自己私底下想过了,然后再以孩子实力不足啊,家里实力大减什么的为理由,让自家孩子在家中好生修行五年,之后体体面面的把龙珠还回去。” “噢,对了,还要让孩子主动使用龙珠来修行,让孩子明白龙珠是什么样的厉害物件。” “表面上众人都同意这件事情,但实际上是希望百里兄你在修炼中尝到龙珠的甜头,希望你偏向百里家。” “如果你实在固执又当如何呢?那就直接软禁起来,最好是在约定将至的时候,彻底搞臭傻孩子和外人的关系,嘿嘿,到时候除非龙族自己到大陆上来,不然...啧啧啧。” “钱兄弟这话......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百里奇不解的问道。 钱晨只是露出一个深藏不露的笑容,“见多了而已。如果让我在那个位置上,我大概就想到这个办法。” “百里兄你实在是太过坚守自己内心的骄傲,这既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一大缺点。” “对付你这般人物,一般人是应付不来的。威逼利诱不能对你起作用后,就只有来硬的。但你身份又过于敏感,所以只能使用这方法了。” “不不不,我还是觉得龙珠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可能轻易的就交于我这个小辈。”百里奇否定了钱晨的想法。 但钱晨却有不同的见解,“百里兄,你和我初次结交的时候才二三十岁左右吧,百岁多结丹虽然说不算是顶尖,但也足以称得上是优秀。” “你的父亲好像现在也才结丹后期,元婴突破更是遥遥无期。而你因为金丹修为,实际上已经能够算得上是百里家举足轻重的一位长老了。”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你是有很大的权力的,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如果你修行无望,没有了潜力,大概就会坐上家主之位,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尴尬地步吧。” 百里奇不由得想起了父亲焦头烂额的模样。 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变成这样——但如果他必须这么做的话,他也只能够这样接受了。 “总而言之,你现在可是结丹修士,在百里家的地位更不用说。龙珠本来就可以交给你。” “如果不将龙珠给你,你又联合外人来偷来抢,百里家是完全拦不住的。” 百里奇眉头皱起,“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当然不会这么做。”钱晨打断,“但肯定会有人这么想。” “这样看下来貌似直接把珠子给你反而更好。一来降低了你的警惕性,二来防止了你和外人勾结动歪心思。” “从你真正结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正式的进入修仙界了。百里兄你是个聪明的人,这点应该不用我来强调。” 百里奇陷入深思,钱晨却只是望着远方。 修个仙还能修出勾心斗角,一个元婴世家就如同和凡人家族一般,有利益纠葛,还有各类的不想让人知道的黑历史。 这和普通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了。 修仙修仙,可修士却没有一点仙人模样。全是普通的凡人获得了力量的样子。 这究竟是修仙还是修玄呢? 想到此处,钱晨就想笑。 实在是太过可笑了,这不禁的让钱晨想到了释厄修心传,也就是李存枭那个世界叫西游记的那本书里面的一首诗词。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睡晚起不自由。 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时阎君就取钩。 继子荫孙谋富贵,更无一人肯干休! 可如果仔细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修炼了这么久,磨练了这么多才得知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果钱晨愿意,以他现在的实力,他就算宣扬自己是元婴以下第一人也没什么人会反对。 因为在这个境界里面他确实难以找到对手。 但他自己心中也知道,所谓的元婴以下第一人,也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罢了。 大幅宣称自己无敌,然后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的掩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突破的事实。 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也并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子孙,没有爱人,只有友情的同伴和亲情的师父。而现在他又没有突破的机会,自然是用不着那么多的资源,也不需要这些名声的。 自己完全没有必要索要这么多。 如果自己还想着靠这些东西来弥补内心的空洞,那他在天外天的十年就白待了。 如果是在他明悟之前,他帮助百里奇一定会先去寻思这件事情的利弊。 然后仔细思考,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什么,所要付出的代价和风险是什么。 最后再给自己一个能够劝说自己的理由,才会去帮忙。 说实话,钱晨自己都有些觉得自己之前口是心非了一些。 而现在的他来帮忙就只是因为自己想帮,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多理由了。 ...... 百里奇站在百里家祖宅的议事厅内,掌心捧着那颗传说中的龙珠。 珠子通体碧蓝,内里似有波涛涌动,触手冰凉却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最重要的是里面蕴藏着源源不断的龙族力量,只要带在身上就可以无时无刻的淬炼体魄。 分散出来的力量也可以快速的修补肉身上的破损,然后在破损的基础上变得更强。 “奇儿,为父昨日确实激动了些。”百里邑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和蔼,“细想之下,先祖所为确实不妥。你说的话我都同意了,这龙珠......便交由你保管吧。” 钱晨的话语在百里奇脑海中回响。 “表面上众人都同意这件事情,但实际上是希望百里兄你在修炼中尝到龙珠的甜头,希望你偏向百里家。” “父亲......”百里奇喉头发紧,“您的意思是......你不反对我的提议了?” “五年后,你亲自将龙珠归还龙族。”百里邑捋着胡须,“不过在此之前,你需好生修炼。龙珠由你来保管,归还之前定要好生的使用。” 一字不差。 百里奇后背渗出冷汗。 钱晨的预言竟与父亲所言分毫不差,仿佛早已看透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 “怎么?不高兴?”百里邑皱眉,“为父可是顶着长老会的压力......” “不,孩儿只是...只是......”百里奇强压心中惊骇,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没想到父亲转变如此之快。” 百里邑大笑起身,拍了拍儿子肩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祖做错的事,我们这些后人自当弥补。” 他忽然压低声音,“这五年你就在宅子里闭关,为父会派最好的阵法师为你布置聚灵阵。龙珠妙用无穷,你一试便知。” 百里奇机械地点头,只觉得父亲搭在肩上的手重若千钧。 离开议事厅后,百里奇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客房。钱晨正在院中练剑,见他面色惨白地冲进来,收剑入鞘,“如何?” “全...全被你说中了。”百里奇声音发颤,“父亲不仅同意归还龙珠,还要我闭关五年。” “若是先前的我估计现在已经乐的手舞足蹈了吧——可现在我却感到一阵恐惧。钱兄弟,你太可怕了。” 钱晨叹了口气,给百里奇倒了杯茶,“冷静些。你父亲这招虽妙,但并非无解。” 百里奇猛地抓住钱晨手腕,“钱兄弟,我该怎么办?告诉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你想的那么难呐。”钱晨竖起手指,“第一,假装中计,安心修炼五年。以你资质,有龙珠相助,届时实力大涨,家族也拦不住你归还龙珠。” “当然,这种是比较理想化的状态。” 理由更不用说,百里家主虽然是结丹后期,但并不代表百里加最高战力只有结丹后期。 为什么百里,公孙,倪,林四大家族能够称为四大家族,就是因为这些家族都有一个至少元婴级别的最高战斗力。 百里奇战斗力强只是强到家里的结丹拦不住他而已,元婴老怪要是出手,该完蛋还是得完蛋。 “第二呢?” “现在就走。”钱晨眼中精光一闪,“趁他们尚未布下禁制监视,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们连夜离开。在海上躲过五年或者提前来到龙族把龙珠归还。” “到时候就算被追到了,木已成舟,他们也没什么办法了。” 百里奇握紧龙珠,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幼时第一次随父亲出海,那时父亲带他到蓬莎岛,信誓旦旦的和百里奇讲着百里家的历史,说的是如何守护一方百姓的。 他的父亲就像是歌颂英雄的一般的赞美着先祖百里武,百里武的一生就好像是一首优美的诗一样。 如今看来,这多么单纯的一首诗,如今都变成了讽刺。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百里奇没有立马作出决定,而是祈求钱晨能够给他一些时间想想。 钱晨虽然说挺想帮助百里奇的,但还是要尊重他的想法。 如果只是自己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就带着他这么做了,那这不叫帮助,这叫干涉。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来想清楚。 月光如水,静谧的月色流动在百里家祖宅的屋檐上。百里奇独坐屋脊,龙珠在掌心泛着光芒。 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浪涛的声音,这很好。 “先祖啊先祖......”百里奇摩挲着龙珠,眼中情绪复杂,“你当年夺珠时,可曾想过会给后人带来这般困扰?” 龙珠内似有回应,一道微光闪过。 百里奇忽然想起幼时的一些教导,正是这些教导造就了他不屈骄傲的武人性格。 可如今呢? 父亲明知先祖所为不义,却仍要维护这虚假的荣耀。甚至不惜用龙珠为饵,想让他这个儿子也同流合污。 他望向客房方向。 钱晨的窗户还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也在思索什么。 这个相识快百年的朋友,今日给他上了震撼一课。原来人心可以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 复杂到步步算计,简单到一眼看穿。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百里奇扪心自问。 是为家族的荣誉? 可这荣誉建立在掠夺之上。 是为父亲的期望? 可这期望满是虚伪。 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骄傲? 自己的骄傲源自于家族带来的传承,可当家族也有了如此不光彩的一面的时候,这错误的骄傲是否可以继续下去? 海风渐强,吹散云层。 满天星斗倾泻而下,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让人屏息。百里奇忽然想起钱晨说过的话。 他想起了钱晨提到过的,他在天外天看着星星和九州,不是为了修炼和悟道,只是为了明白一些东西。 而用了十年的时间,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这十年间带来的力量只不过是最次的附加而已。 那时的钱晨眼中有什么? 是了,是自由。 那种超脱一切束缚,直面本心的自由。 “我明白了......”百里奇握紧龙珠,眼中迷茫散去,“我坚持的,从来只是问心无愧四字。” “为什么我会帮助家族处理事务而懈怠修炼?是因为我会对家族感到愧疚,而我又想要问心无愧。” “为什么我会觉得家族的不光彩会影响到我的骄傲?是因为家族的不光彩让我有了对龙族的愧疚。” “这并不是什么百里家和龙族让我如此的纠结,而是我对问心无愧这一目标产生了怀疑。” “这一切让我觉得问心无愧好像没有什么坚持的必要,我的心境动摇了。所以才会如此的纠结。” “是了,我本来就没有必要去管家族和龙族的恩怨。也没有必要去过度的计较得失,我只要去做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够了。” 他纵身跃下屋檐,轻叩钱晨房门。 “决定了?”钱晨开门,似乎早有所料。 百里奇点头,将龙珠收好,“出发吧。” 钱晨嘴角微扬,“好,那我就再陪你出一趟海。” 百里奇接过符箓,突然问道:“钱兄弟,你为何如此帮我?” 月光下,钱晨的笑容干净得不像个百岁修士,反而像一个少年一般,“因为我就是想要这么做,没有什么别的缘由。” 两人相视一笑。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海边也加上一些巡视的人,还会在龙珠上面做下某种标记。”钱晨仔细的分析。 “虽然把龙珠给了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自由的带着龙珠。因为如果像你现在这样一时念动,要把龙珠带给龙族,那这样风险就大了。” “所以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在你的房间里面设下明显的禁制,但外面肯定是有派人巡逻的。” 百里奇点头,赞同了钱晨的说法,“那我们就得找一个隐蔽安全的离开方法了。” “嗯,百里兄,你喜欢大地吗?” 不太清楚钱晨为什么要这么说,百里奇只是下意识木讷的点了点头。 钱晨嘿嘿一笑,“那这就简单了。” 嗖的一下,钱晨身边突然爆发出一把土黄色的光辉剑,这正是许久没有用过的五行剑。 五行剑经这相关的功法他也在这些年里面推到第三层了,无论是五行还是剑,他都颇有心得。 随即再使用出从易文轩那边学到的引力术。 重力猛的一压,钱晨扶着百里奇的肩膀,二人就随着重力直勾勾的穿下地去。 而地面就像一块豆腐一般,被轻易的穿了下去的同时。 随着二人的深入表面居然还开始缝合了起来,最后只在院子的地板砖上留下一条小小的肉眼不可见的裂缝。 ...... 百里家祖宅地下三十丈处。 钱晨和百里奇在土遁的庇护下穿行。四周土壤被遁光排开,形成一条狭窄通道。 “这地方有点意思,但也仅仅只是这样了。”钱晨传音道,“光带到这里也没什么用,所以还是早点把你的打算给我说出来吧。” 百里奇思索片刻,突然指向右下方,“这是当年建宅时留下的排水暗道。虽狭窄了些,但直通海边。” 钱晨挑眉,“你怎知道的,你还对基建感兴趣?” “八岁那年因为一些意外发现的。”百里奇眼中闪过追忆,“当时因为失踪的原因还被父亲责罚了三个月禁足。” 两人改变方向,果然在石基处发现一条幽暗水道。 通道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内里潮湿阴冷,不时有海虫爬过。 “我去,这地方是认真的吗?”钱晨抽抽嘴角,“这就是所谓的下水道吧。” “钱兄弟要是不乐意也可以离开,我是不会怪罪你的。” “没事儿没事儿。”钱晨无所谓的说道,“不就是一些臭水沟嘛,用法力避水就可以了。” “钱兄弟倒是不笨。” 爬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微光。咸腥的海风涌入鼻腔,两人精神一振,加速前行。 “可以的百里奇,这地方都被你找到了。”钱晨先出了排水口,管道下面有一片石墩,刚好够落脚。 二人依次出来后又小心翼翼的水遁了半个时辰,在不远处的一处散岛上才显出身影放出海船。 百里奇在这一过程中,感受到了一股他从来没体验到的刺激。 坐上海船,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 钱晨也跟着微笑,“百里兄很高兴?” “是啊,高兴的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虽然不久前才爬过下水道,但百里奇却是神色奕奕。 他遥指远方,“多年以来我都被家族束缚,迫不得已。而如今我也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我就像那笼中之鸟,缸中之鱼。如今我就如鸟上晴空,鱼入沧海,再不受束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