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飞在台上继续关注着台下的战斗,仔细的分析着每一个高阶修士的运功和战斗技巧。 貌似之前口花花的不是他一样,也许是因为平时积累压力太久了一次性爆发出来的原因吧。 总之天机大比就这么有条不紊的举行着,钱晨没有看到最后,是谁拿了冠军?是谁在里面表现最好,他并不清楚。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并不是冠军。 天机阁的比赛规则是轮番比斗,赢了的加一分,输了不扣分。 最低一分,最高六分。 前面的战斗都还好,可当师父的分值来到四分后,也就是基本都是元婴的局后,就开始屡战屡败,到最后连第五分也没拿到。 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第四分选手大多数都来自于星河剑派——一个修仙界罕见的全女宗派。 倒不是说火云长老对女生下不去手啥的,而是因为星河剑派是水和剑相互组合的门派。 剑修本身伤害性就很大,水道更是直接克制火云长老。 如此想来落败倒也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但这并不能说明星河剑派是多么的强盛,相反,星河剑派恰恰是五大宗派里面最弱的那一个。 无论是现阶段还是未来发展潜力,星河剑派都如同被锁死了一般。 当年作为整个宗门底牌的剑阵缺了最重要的一角,同时这几年青黄不接,没有新的化神修士就算了,连元婴存在都少了不少。 一个门派的构成是练气筑基作为基石提供大量物资,金丹作为中坚力量,最大占比的消耗这些物资的时候同时做事。 元婴负责战力招牌和指导作用。 化神则是最高战力和招牌威慑。 五大派中各自都有化神修士或者是能够威胁或制约化神的底牌。 而星河剑派的发展就如同上面说的一样,既没有真正化神的存在,又把能和化神相匹敌的东西都丢了。 从发展上来看更是惨不忍睹,其实私底下星河剑派的功法也有外传的。 经过各种复杂的检验后发现一件震惊的事——这些功法和市面上的普通功法没啥区别,男女都能修炼。 最好笑的是这强力的功法流派居然还有失传的,没错,目前星河剑派修炼的水剑功法流派是失传了很重要一部分的。 而就算是失去了这一部分星河剑派所流传下来的水剑功法依然是如此的强势。 只能说这功法确实厉害,也确实的强。 但是强虽然是强吧,但却并没有什么性别上的特别要求,属于是那种男女都不能修炼的功法。 所以当民间都在猜测星河剑派不收男弟子是不是因为功法特殊性的时候,早都有人发现了,这宗门就是单纯的想玩全女宗门而已。 在人才方面就直接砍了一半了。 每年别人招生都能招到男女双方各自的人才,星河剑派就只能从女子当中挑选,从人才储备和新鲜血液循环这一方面来讲,星河剑派就输了许多了。 不过五行宗派同气连枝,星河剑派的衰落如果放在五大派的这个整体来讲,其实也就只是一个支脉的衰落而已。 而且这个支脉还并没有衰落到多少,毕竟现在人家实力虽然有所下滑,但其占有的资源和底蕴也不是一般的小宗派能够碰瓷的。 比如李存枭的朱素宫在资源获取的方面虽然每年都在蒸蒸日上,但如果要和星河剑派这个庞然大物比,那还是差之甚远啊。 与星河剑派相对应的就是金鸿剑派了,作为五大宗门中的两个和剑相关的门派,就是傻子也该猜到他们有关系了。 没错金鸿剑派就是钱晨早期一个手下徐凡的门派,那时他还是陈宵。 金鸿剑派和星河剑派的关系其实很简单,在很早以前他们的祖师就是有故交的。 这点其实在早期徐凡和青嫣的关系当中就能看得出来。 因为两个门派的历史渊源,实际上他们之间有很多情侣,也彼此相互通婚。甚至他们的宗门大比都是一起办的。 也因这个原因,很多两派的情侣生了孩子。过后如果不是实在不适合,大多都会选择在星河和金鸿两派修行,也算是互补了。 师父火云长老到最后只拿了四分。 但师父的情绪并没有太过糟糕,而是勉励师兄弟二人要好生修炼,就先行离开了。 焦飞和钱晨也开始一起回宗门了。 钱晨本来可以带着焦飞回离火门的,但焦飞却想耗费一段时间一路走回去。 天呐,不用传送阵,也不用遁术,这种传统赶路已经多久没体验过了?按理来说焦飞也是一名筑基修士,不应该会选择效率如此低下的赶路方式啊。 “钱师兄可能认为这样效率很低吧......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因为我就喜欢这种方式,能够让我更方便的看清某种事物。钱师兄若是不愿意自行离开也行,我不强求。” 钱晨最终还是决定陪着焦飞徒步返回离火门。 二人离开天机阁的浮空岛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焦飞似乎对这条路线很熟悉,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径走。 “师兄可知道,我们脚下这条路叫什么?”焦飞突然问道。 钱晨摇头。 他平日出行要么御剑,要么用其他更快的遁术或者传送阵,哪会关心这些山野小径的名字? “这叫乞活路。”焦飞的声音低沉下来,“是当年大旱时,灾民逃荒踩出来的。” 钱晨这才注意到,道路两旁的岩石上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刻痕——歪歪扭扭的抓痕,或者是脚印,还有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 焦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前蹲下,指着一处凹陷,“看,这是当年孩童磨石臼留下的。他们跟着父母逃荒,路上要自己捣碎树皮草根充饥。” “你可能想问明明都在逃难,为什么还要带着磨石臼的器械。”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用过这些东西,只是在这里挖下一个坑,然后把树皮放在里面,用不知道在哪里得来的石头砸软,和着稀泥一起吞咽。” 钱晨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初入修仙界时,也曾见过凡人疾苦。但随着修为渐长,这些记忆早已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修仙者飞得太高了。”焦飞站起身,眺望远处的村落,“高到看不见这些在泥土里挣扎的人。” “修仙者和凡人的相同之处......可能就是都生的出修仙者和长得一样吧。”焦飞想来已经憋了很多心事了,只是一直没有倾诉的对象。 在宁州,凡人过的日子其实更多是像散养的。 各大洲都只能照顾各大洲所统领的关键城池,而这些城池都是由修仙者开发出来获取资源的重要途径。 至于凡人? 如果有修仙者作为亲戚的话,还能接到城池里面照顾一下,没有的话就只能在野外自行聚集成村落或者部落的形式了。 偶尔遇到个有才能的也能发展成一个小型城市,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修仙者坐镇的城市说白了就是给其他修仙者肆意掠夺的地方,变成村落或者小村庄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哪怕是在这么祥和的一片地方,也不可能出现凡人统治当中的县城一类的东西,而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 与其说是在修仙,不如说都是一群拥有超凡力量的凡人罢了。 夕阳将山道染成血色,钱晨与焦飞沿着官道缓步而行。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安宁的黄昏,却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 “救命啊!仙师救救我们!” 钱晨神识扫过山坳,只见一座小镇笼罩在血色阵法中。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中央站着个黑袍修士,正用铁钩从孕妇腹中勾出胎儿。 这场面他也曾经遇见过,是在他刚刚踏入修仙界之时,只不过当他赶到的时候,一个村子的人已经被那个叫安研的魔修杀光了。 也不知道那个家伙还在不在宁州,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自己没关系了。 “筑基中期的魔修......”焦飞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师兄为我压阵可好?” “师弟既然是想试一试,那自然也是极好。”钱晨点头,看着师弟化作火流星坠向小镇。 那魔修反应极快,扬手甩出三具铜尸挡在身前。焦飞手上的火焰凝成锁链,将铜尸捆成火球,一把烧了个干净。 “离火门的?”魔修脸色骤变,祭出柄骨刀劈向焦飞面门,“多管闲事!” 焦飞侧身避过,猛的抽出一把扇子法宝,带起凤鸣。伴随着声音的传出,阵阵红色的流光也随着这阵声音射出,能够自由的闪转腾挪变化方向。 而那红光的顶端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又一只正在飞翔的凤凰形状的火焰。 光过处,骨刀断成两截,魔修右臂齐根而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钱晨只是看了一下村庄的受损情况,这边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你们他妈有病吧?!”魔修捂着断臂伤口大骂,“这些蝼蚁值得动用异火?妈的我们之前是有仇吗?” “异火?那是什么?”钱晨对于这陌生的词汇还真有点不熟悉。 魏无极倒是有一定的了解,“也不是什么特了不起的东西,火修一般是将法力或者灵力燃烧,变成火焰释放出去。” “异火这东西就是在丹田当中存储了一枚特殊的火种,可能是通过某种功法,也有可能是各种天材地宝所炼制的。” “火修不用再将自己的灵力或法力特地的转成燃烧的火焰,而是可以通过类似于加燃料的方法,让火种爆发出火焰。” “一般来说这种火种爆发出来的火焰会根据修士提供的灵力或者法力的质量而提升,但不管怎么说都比直接爆发燃烧的要好的多。” “不仅消耗会减少,威力也会提升,甚至还有可能携带某些特殊的效果。” 钱晨点头表示认可,“如此说来,这还真是种好东西......我的风火合流要是能加入异火的话,应该威力会更好吧......回头和焦飞说一下看看他是否愿意将这特殊的法门交换给我罢——” 焦飞甩去扇刃上的血珠,火光一卷便将魔修残躯烧成灰烬。他头也不回地拽住钱晨衣袖。 “走!” 两人化作流光掠出小镇,身后哭嚎声已如潮水般涌起—— “仙师留步!求您收我儿为徒!” “我家闺女年方二八,愿为仙师铺床叠被!” “我爹被魔修杀了,仙师至少把我们的家园重建一下再走啊!” 钱晨回头望去,方才瑟瑟发抖的凡人此刻正推搡着挤到焦飞站过的地方。 有人捡起烧焦的铜尸碎片当做某种宝物争抢,更有个老汉抱着婴儿尸体往焦飞留下的脚印上蹭,试图沾染所谓的仙气。 在如今的大环境下都是以修士为尊,凡人如此的狂热崇拜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钱晨就看的有些不太舒服。 “每次都是这样。”焦飞遁术速度又快三分,声音裹在风里发颤,“救人是本分,可你多待片刻,他们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钱晨想起海上那些为猎妖令疯狂的修士,忽然轻笑,好似想到了些什么。 “这些凡人......和碎星海那些修士有何区别?” 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那些苦苦挣扎的为了生存的修士又和这些凡人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焦飞提出修仙者和凡人的差别无非就是都有一定概率能够生出修仙者,长得差不多。 但这只是从生理结构和力量层次上来看的。 如果抛开这些现象直接看本质的话,他们好像又没有多大的区别,因为他们都处在一个生态位当中。 假使这世上没有凡人,所有人都是修士,就没有人会受苦吗? 不会的。 受苦的人只会从凡人变成那些修为极低的修士罢了。 从一个文明诞生之始,有了制度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会有三六九等,上中下层,只有将更弱的垫在脚下,自己才能站的更高。 而自己虽然站高了,肩上却还垫着其他踩着自己的人,这些人一个个的也是踩着自己。 相对于这些踩着自己的人来说,自己和自己踩着的那些人是没有区别的。 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就算把底层抽掉,中间的那一层也会继续变成底层,而继续分化成上中下三个层次。 除非能够将这个金字塔拆掉,变成其他结构的建筑,但这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之前说了,如果世界上没有凡人只有修仙者的情况。然而反过来不也一样吗? 如果有这么一个世界,它只有凡人没有修仙者,个体的力量极为有限,只有聚成群体才能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那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人人团结,人人有爱,不分彼此,没有歧视了吗? 不会,无非是凝聚成一个群体,然后少数人发挥群体的力量,仍然会有基石,仍然会有顶尖。 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情,也是目前人类所能探究到的稳固的秩序。 比起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的如同动物一般活着,还是这种有秩序层级的文明更好一点。 再怎么烂的秩序也好过混沌。 钱晨感觉自己好像明悟了什么,但是这股感觉又太过玄奥,让他捉摸不透。 “钱师兄。”焦飞猛地刹住剑光,下方正是波涛汹涌的怒江。他指着江面漩涡,“你看那摆渡人。” “噢,如何了?”钱晨刚刚回过来思绪就看着这个小师弟好像想对自己说什么似的。 扫视下方,一叶扁舟正在激流中起伏,老船夫脊背佝偻如虾,却将个锦衣孩童护在怀中。 浪头打来时,自己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愣是没让那孩子沾湿衣角。 “那孩子是他东家独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算了,也不干他的事。”焦飞喃喃,“三年前我经过此地,老船夫的孙女被魔修掳走。” “我追出十里斩了那厮,回来时老头正跪在渡口,求我收他孙女入仙门——哪怕当个洒扫仆役,也就是杂役弟子......运气好的话估计能变成外门弟子。” “那师弟你是如何抉择的了?” “我无权抉择。”焦飞摇头,“我只是一个弟子,我没有资格收另一位弟子,如果我是长老倒还好。” “但就算我是长老,我也做不了什么。因为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修仙资质,就算收入门下,百来年后照样是一摊枯骨。” “钱师兄,我了解你是个五灵根,但至少你还有灵根,可以通过后天的方式洗练,强化,之后结丹后更是不需要这东西了。” “可没有灵根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天生就没有转换吸取灵气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除非有一套更加优于修仙的超凡体系,或者是有逆天机缘,不然她这辈子都没办法踏入我们的世界。” 钱晨叹气,“焦师弟......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如此多愁善感。” “哈哈哈,以前钱师兄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是闭关就是在干别的事情,怎么有闲情来了解我了......我向你说这么多也并非是想改变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倾诉而已。” “我的目标是复仇,可复仇结束后我又该干什么?是继续回到宁州和离火门共进退,还是选择在中州重振我的家族?我不知道。” 钱晨了然,原来感到迷茫的并不只是他,有些人或许在短期内有一个目标。 或许是寒窗苦读十年后孤注一掷的科举,或许是厚积薄发后,想要一展宏图的伟愿。 但他们达成了这个目标后就又会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 实际上,人所有的目标都是自己给予的,当达成了这个目标后,大多数人就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所以迷茫。 而自己只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提前了,算不了什么,就算现在有一时的迷茫也好,日后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吧。 月升时分,二人宿在荒山破庙。篝火噼啪作响,映得焦飞眉间火纹明灭不定。 “师兄可知我为何要走这乞活路?”他突然开口。 钱晨正用树枝拨弄火堆,闻言抬头,“不是为体察民生?” “那师兄你就看错我了,我并非是这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啊......是还债。”焦飞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发硬的炊饼。 “那年我刚到宁州,大旱时节,有个小乞丐分我半块饼。后来他被一名散修抓去试药,我练气有成,沉迷修炼,在我得知了信息后前去救人,却只赶上收尸......” “我先前修炼是为了复仇,但也正是因为沉迷着修炼。让我没有珍惜到眼前的事物,没有救下我的恩人,如此说来倒也是颇为戏剧化了。” 焦飞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到底放没放下这段心事,不过既然他说出来了,肯定心里也会好受不少吧。 “所以我之后除开修炼的时间,赶路都会用上这种较为原始的方法,让自己得以感受这些人的人生。” “这些年我见惯悲欢离合,看过大喜大悲。得知人间既有善的存在,也有恶的作为。所以才有了现在我这奇怪的行为,既想帮他们,又不想和他们扯上太大的纠葛。” “我还记得,那孩子临终前攥着这饼,对着我说俺娘再也不用吃观音土了。哎,多么天真的一句话......居然变得像噩梦一样......” 焦飞摩挲着炊饼焦痕,“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见一个救一个,旁人不理解我也好,觉得我愚蠢也好,我都认。” “只是我就想这么做,愿意这么做啊。” 钱晨想起白日里焦飞杀魔修时的果决,突然明白那精准到可怕的技巧从何而来——非是天赋,而是千万次挥剑救人的肌肉记忆。 “可你今日走得那般急......” “救不过来啊师兄”“焦飞忽然笑出泪花,“初时见个村子被毁就气血上涌,现在见到虐杀都能冷静布阵。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戳了戳心口,“这里越来越冷,冷到我需要走这些路,看那些人,才能想起当初的那份感觉。” “他们之中又有几个焦飞?又有多少孩子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情——而他们却没有那么幸运,我还有天赋,我还能修仙,我还有家里传下来的秘法,我还有离火门这个靠山,我还是元婴真传。” “可他们呢?他们什么也没有啊。” 钱晨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其实还有点羡慕。焦飞现在虽然有些迷茫,但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算现在会度过一段时间的迷茫期,之后也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可自己呢? 自己的路是什么?自己的路又在何方? 他不知道,不明白。 甚至就连修仙都是被迫踏上的路程。 想到这里,钱晨也有些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