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 第五十七章

　　来BJ已经10年了。偶尔休假的时候，一个人背上包各地走走，不管走到哪，陪着我的是只有我的影子。这样的生活现在想来真的很单调又很无趣。　　那天，我睡了二十多个小时。　　终于醒了，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7点多。睁开眼睛看到陈正和陈桀在客厅，陈正看书，陈桀看着窗外。　　“主任，”我叫她。　　陈正走过来，“觉得怎么样？” 　　“没事，好了。” 　　“饿了吗？” 　　“刚醒，还没感觉到。” 　　“陈桀，端过来。“ 　　陈桀把一碗黑乎乎冒苦味的药端了过来，“这是你的恩师，亲自去协和为你配的补药。请慢慢喝下去吧。” 　　到客厅，先喝了水，端起药喝了，有点苦，有点甜。　　陈桀做的饭，米汤，馒头，炒了鸡蛋和小炒肉。我吃了。　　看我吃完，陈正要走，叫陈桀回家去。　　陈桀说，“我再待会，别她又犯病了。” 　　陈正说，“那我先走，你打车回去吧。” 　　我站起来送她，“主任，让你操心了。” 　　她笑了。回过头来说，“我愿意啊！对了，我给你样东西，在你书桌上。” 　　“好，”我点头。“我这就看。” 　　她走了以后，我要去看陈正给的东西。　　陈桀说，“你先坐下来。你答应吗？” 　　“我.....” 　　“要不你考虑几天再答复我。好吧？” 　　“不用考虑。陈桀，我不会耽搁你。” 　　“因为你比我大几岁？因为你家在农村？因为你没念过大学？因为我是个检查官？” 　　“这些是理由，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不爱你。这对你不公平。你要找个爱你的女孩结婚。” 　　“我也找了啊，但是我也不爱她们。你不是都看着呢嘛。” 　　“那就再找找。”这种无脑的话我真的很不愿意说。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和昭昭一样，和婷婷一样。” 　　“喜欢着喜欢着，就成了爱了。真的，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这个，你的那种爱，那是想象出来的，真正的爱都是先喜欢......”他说。　　“是吗？”我一怔，随即觉得被套路了。“真能胡说八道。” 　　“睡了那么久，咱出去透透气吧。” 　　这种天气里，风不再黏腻，也不至于凛冽。温度刚好够烘出泥土和草木纤维的气味，那些略显疲惫的花木把力气从张扬的枝叶收回到根茎深处。　　史铁生长时间观察一棵栾树如何从春天绿到秋日金红，最后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此刻我们就站在初秋的一棵栾树下，夏天那些纵情的、不管不顾的生长力开始沉淀，而萧瑟尚未真正到来。我们看着那些灯笼状的蒴果，薄脆的膜里包着黑色种子。风来时它们沙沙响，像在整理整个夏天的记忆。而树下第一片落叶的弧度，恰好接住了刚刚形成的第一滴露水。　　“真美。”陈桀低低感慨。　　时间过的真快，尖灵，她离开我，已经整整十年了。　　我转了个圈也没发现月亮在哪。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月亮了。　　我们慢慢走着。　　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一个男人，他走的很快。后面有个女孩追上来拉住他。她泪流满面，拉着他衣服下摆，他停住了，她便倒在他脚下，蹲坐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不要和我分开，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不分开......” 　　“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活下去呢？你要我怎么活下去呢？......” 　　“你不要这样。”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好孤独啊，我只求你不要扔下我，你要我怎么办呢？.....我不要.....” 　　我在旁边看着，那个男人是郭潇晨律师，他实习期结束以后就去了别的律所。这个女孩不是他当年的女朋友。　　陈桀拉着我往前走，这样看着别人哭泣会让人尴尬。　　郭潇晨也蹲下来，他说：“你清醒一点，我结婚了，已经结婚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看见你让我恶心，你知不知道？你每天纠缠我，给我发的大段大段的作文让我恶心，给我送的吃的让我恶心.......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呢！.......没有哪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活不下去......” 　　她呆呆的看着他，眼神里的不可置信、疑问呼之欲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她的手没了力气，不再抱他，垂了下来。　　“我说过要娶你，我说过你是我媳妇，那又怎么样？我说我深深爱你，那又怎么样？那么相信一个人说的话是你的问题。既然你那么相信我说的话，你听着，你记住，我从来没爱过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娶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是你喜欢我，是你爱我.......天下哪个男人不喜欢免费的.......你记住，以后不要那样贱......给男人送福利.......你就是我的深渊，就是我的阴影......快点结束你的表演......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也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她忽然笑了起来，美丽的脸庞带着眼泪，张着嘴，笑了起来，大笑......极致的痛苦会让人心肝俱碎...但这是在还心疼她，还爱她的前提下才会有的担心。　　他不会担心这个。哪怕这个女人现在死了，他只会觉得是一种解脱，只要她不再纠缠他，打扰他，不会影响他的前途和生活。　　我能感受到她被语言刀刃反复割开的剧痛，当她把自己的心完全交给眼前这个人，而他却用最直接残忍的方式告诉她，这一切只是她给的免费福利——这世上多的是对真心嗤之以鼻的人，对人的态度是没有用处了就直接扔掉，再找更符合目前需要的。　　既然下定决心不要她了，那么不管是虚与委蛇的哭情劝说还是斩钉截铁的冷酷决绝对待，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的大笑，是心碎到极致，在尊严彻底崩塌前，用尽力气撑起的最后姿态。眼泪与笑声交织，比纯粹的哭泣更加令人心碎。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呼的一下站起来转过身就走，同时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脸上明显的鄙夷之气，他没有回头。　　周围聚起来的人群，有人在拍照，我蹲下来，用身体挡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