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房间里低抑的呜咽。 我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看着它在指间明明灭灭。 任红海,你看到了吗? 我买了粥、包子、面包、矿泉水,又去手机店里,买了新手机,用我的身份证注册了一张新卡。 行动必须比安慰快。 回到房间,她不哭了,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我把食物放在桌上,把手机和电话卡放在粥旁边。 “吃点东西。手机卡装好,把你旧手机里必须联系的家人、单位领导电话记下来,存到这个新手机里。然后,”我顿了顿,“把你的手机给我。”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过来,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粥。 吃完,她依言照做。手指在触屏上滑动时,屏幕不时亮起,跳出催债短信的预览,言辞不堪入目。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接过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背景是她和任红海结婚时的照片,两人笑得毫无阴霾。我迅速划开,找到设置,关闭了所有通知,调成静音,然后递还给她。 那一夜,我躺在隔壁房间,几乎没合眼。我知道她也醒着。凌晨时分,我收到她新手机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天刚蒙蒙亮,她已经穿戴整齐,眼镜后红肿的眼睛显示着一夜的挣扎,但那种彻底的死灰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听凭安排的麻木。 我们在酒店吃了早餐,什么话也没说。 回到酒店房间。“开始吧。”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从催得最急的开始。” 她解锁智能手机,手指划过屏幕,点开一个个颜色鲜艳、图标却令人心悸的APP。每点开一个,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截图,记录,计算。借款合同密密麻麻的小字里,藏着魔鬼。实际到账金额、合同金额、服务费、担保费、利息、逾期罚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带着毒刺的荆棘。 “这个,借了2万,合同写的是3万,说是‘服务费’和‘保险’……实际到账只有1万8。现在要我还4万2。”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砍头息,虚增债务。这个利率不用算,肯定违法。”我在本子上记下,“继续。” “这个,我借了5千周转,逾期了三天,他们现在说我违约,要一次还清1万,还给我通讯录所有人都发了信息,说我……诈骗。” “爆通讯录,恶意催收。截图保存好所有信息内容,尤其是带威胁和侮辱字眼的。”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被冰冷的数字和丑陋的文字填满。十五个不同的借贷平台,债务像滚雪球一样累积成一个她根本不敢念出来的数字。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将她拖入深渊的十五根锁链,每一条都勒进肉里。 就在我们整理时,她的旧手机在枕头下剧烈震动起来,屏幕执着地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外地。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色惨白。 我看了一眼,接起了电话,并按下了录音键。 “许燕文吗?!”一个粗粝的男声劈头传来,背景音嘈杂,“你他妈装死是吧?钱到底还不还?不还我们今天就派人去你老家,找你爸妈好好唠唠!让你全村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走到窗边,语气平静:“我是许燕文女士的律师。关于她的债务问题,现在由我全权处理。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刚才的发言我已录音,其中‘你他妈’、‘什么货色’等表述已构成侮辱,扬言骚扰其家人及扩散个人信息涉嫌违法催收。请提供你的工号、所属公司全称及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以便我们正式沟通债务事宜。” 对面显然愣住了,停顿了两秒,气势弱了些,但依旧强硬:“律师?律师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少来这套!” “欠债还钱是民事纠纷,依法解决。但辱骂、威胁、骚扰非债务关系人,是违法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及相关司法解释,利用信息网络辱骂、恐吓他人,情节恶劣,破坏社会秩序的,可以寻衅滋事罪追究刑责。”我的语气依旧平稳,“现在,请提供你的合法身份和公司信息。否则,我将视此次通话为恶意骚扰,并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向市场监管部门和互联网金融协会投诉举报你方平台的非法催收行为。”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咒骂和模糊的商议声,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许燕文呆呆地看着我,手里攥着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挂了?” “嗯。这种催收,多数是外包的第三方,欺软怕硬,最怕较真和走法律程序。”我把手机还给她,“记住这个感觉。他们不是阎王,只是穿着唬人外衣的纸老虎。你越怕,他们越凶。”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那口支撑着她绝望的气息似乎终于开始流动。她 “李律师……”她声音沙哑,“我们……” “不能保证全部。但我们可以分清哪些是爪子利的真老虎,哪些是纸糊的。真老虎我们商量着来,制定还款计划;纸老虎我们就要想办法,把它撕开,让它现原形。”我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 “你去哪里?” “我去律所。还有别的事情处理一下,你就在酒店里,你可以去出去散心,只一点,拿好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