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了知觉,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转动脖子或试图抬起手臂时,能感到一种酸涩的、生锈般的滞重,骨头缝里灌了铅,有微小的火焰在灼烧。吞咽口水成了一场需要动员喉咙所有肌肉的艰难工程,每一次吞咽,喉咙里都有个烧红的铁块在那挡着,剧烈的疼。 那些过去从没有在脑子里的出现过的影像如一幕一幕的图片,放出来:第一次司法考试没通过,我心灰意冷在马路边坐着哭;爷爷在编苇席,我躺在编好的地方滚来滚去;杨村村里来了打豆腐的小贩,外婆从来舍不得打哪怕五毛钱的豆腐,却在我出门的时候把攒的50块钱给了我;饭店生意不好,我呆坐着想爷爷怎么那么自信能把甜瓜卖出去,饭店生意好,我忙的像外婆做饭的样子,直不起腰来,到了晚上长长的叹气,好像出了这口气,日子就好过点了;我每天四点就起来看书了,一整天坐在座位上学习,考试,考到考过了为止....... 我好孤独啊,这种深切的孤独感牢牢地笼罩我——全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灼热、缓慢、痛苦的时空里。 蜻蜓在撕裂它的旧壳,它在挣扎着往外冲,把新的自己拉出来。这次能长出翅膀吗? 我不知道。 然而,我却在所有的混沌与难受之中,感受到一丝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因为身体被强制关机,所有外在的责任、焦虑、思虑都暂时被高烧这堵墙隔绝在外。 我除了忍受和休息,别无选择。这种绝对的被动性,反而成为一种放下一切的、苦涩的许可。让我可以痛苦,可以难过,可以放纵自己沉浸在痛苦中,等它们从我身体上缓缓流淌过去。 在高烧的三天里,所有被理智压下去的对话、回忆、不甘与爱恋,在身体失去防御后,都化为滚烫的呓语倾泻而出。 我的身体比我先感受到痛苦,她让“我”这个角色亲手卸下了这层厚重虚伪的铠甲,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疼痛的诚实去面对真实的自己,最终确认与清算了多年来在面对世界、选择保护自己的坚强人格面具背后的旧伤,也让我无法再忍受这副面具的虚伪与沉重。 我无法不迎接这场洗礼,哪怕代价是毁灭。 张小军,我要放弃你了。 这样的放弃是我多年来所有经历总和的真正的崩溃。 这一场焚烧旧我的高烧,如果可以让我重生,那么从此,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奶奶起夜的时候开了灯,发现我已经高烧脸通红,呼吸急促,她喊我,我没反应。她记得爷爷被高烧成脑膜炎的样子。 她大声喊叫,爸妈起来了,陈桀和昭昭那时候还没睡,他们听到奶奶喊说我发烧已经昏过去,马上想好怎么办。 昭昭去叫醒高义高存两兄弟,开他家的面包车,把我送到了运城中心医院。 陈桀从那时知道张小军,他听见我在叫他的名字。 “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我要死了......好疼啊,好疼啊.......” “姐,我是昭昭,你不要死啊。你挺住啊。” 可是,我想去死啊,我想没有知觉,没有感受.......我不想活在虚伪的坚强里面,我不想活着...... 四个人心惊胆战的开了三个小时车,到了中心医院。 诊断我因体温最高达39.5°C,伴寒战,咳嗽,经胸部CT检查诊断为感染性发热继发肺部感染。 我醒了以后,陈桀绘声绘色讲他送我来医院那天晚上开夜车的各种情形, “那条河埝坡啊,两边隔上个十米就躺着一辆翻了的车,小轿车有,面包车有,有的四脚朝天,有的撞在沟里,也没法救啊,就那样扔在那里。我们可不一样,我们三个在面包车后面拽着绳子,高义掌握方向盘,我们安全下来了。去运城的路上啊,我们开的可慢了,那破面包车,那天竟然没掉一次链子,很厉害啊。我一定要给昭昭买辆车,这样家里有事就能开上走。还有,昭昭都快哭死了......你看看,眼睛还肿着呢!” “姐,”昭昭拉着我:“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出不来,声带也给高温毁了。我拉了拉他的手,眨了眨眼睛。看着陈桀也眨了眨眼睛。 一天要输七八瓶液体,我昏昏沉沉的躺着,剧烈的咳嗽让喉咙,胸口,肚子,头都震得要碎了。当心痛到无法承受时,肉体的苦反而成了一种转移,一种慰藉。 “她一直在哭呢”,同病房照顾孩子的大姐,悄悄跟陈正说:“眼泪就没停过。” “是,”陈正用热毛巾温柔的擦了擦我的脸,把眼泪的痕迹抹掉,“这孩子受苦了。” 到了第五天,陈正看我恢复的不错,先回BJ了处理律所的事情,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当事人打电话。她让我安心再养几天,不着急去,她先去处理。 陈桀不走,陈正走后,我才知道他和昭昭前几天在运城逛了一天4S店,买了辆车。 “主任,陈桀给家里买了辆车。”我给陈正打电话。 “好啊。”她笑着:“你要还钱的话,别给我,我不要。” “那就从分红里扣。” “不需要。”她厉声说:“这件事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陈桀和昭昭两个人替换着照顾我,他们买饭送饭,看着我输液。奶奶也感冒了,我爸照顾她。我妈在家做饭。她这些年对奶奶的怨恨始终是那样刻骨铭心,绝不原谅,也不照顾她,我爸也不勉强。 陈桀把纸巾盒放在我枕头边,说:“姐,这样好拿。你想哭就大声哭吧。我知道你是没见过啥男的,所以啊,初恋嘛,失恋了才难受。哭一哭就好了。” “滚!” “谈恋爱就不是你这样的,才刚认得一个男的就要跟人家一辈子。人家哪里能愿意了?谁不想多潇洒多玩几年?再说,人家就压根不知道嘛,也压根没说过要和你好啊,你这也太自作多情了......” 我把纸巾盒扔出去砸他。 他捡起来拍了拍,“嘿嘿,我就知道你要扔我,所以给你放个轻一点的东西。你看,说真话不行嘛!” “滚!” “好,我一会再过来啊。先出去避一避。”他飞快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