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十天,我基本好了。 回到家。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工作,我爸妈给带了很多特产,炸麻花,煮饼,糖角,柿疙瘩。已经打包好了,我们都带着。昭昭开着车送我们去了火车站。 “这车花了多少钱?”我问昭昭。 “我看着他刷了十三万六千七百八十二。什么都有了。保险、税啥的都在里面。大姐,这娃是不是爱见你?” “啥就爱见了?他才比你大两岁。” “大姐,你就是太严肃了,这些年你受苦了。我想要你高兴点。现在,什么都好了,就不要那么古板了。该谈恋爱啊该玩啊,何必老把自己拘束的那么厉害,像个老学究似的。” 这个昭昭,他三岁就带他去山上玩,老背着他。现在他也长大了,就是说啊,现在好了。 陈桀喊他:“小舅子,你放心啊,我一定照顾好你姐。” 昭昭说:“想叫我小舅子你还得再努力啊,我姐现在肯定看不上你。你别给她添麻烦。” 陈桀说:“放心啊,肯定让你叫姐夫。看看你这,还没咋,姐夫已经给买车了。” 昭昭笑着:“我姐才不要你的。” 火车启动,我闭上眼睛,胃里开始翻涌,悲伤袭来,我的泪又流了出来。 “李律师,喝水吗?”他推推我。 “不喝。”我擦了擦眼泪,说。 他简直是把车厢当成了自家客厅。吃水果、喝水、翻麻花……叮叮当当地,做每一个动作总会问我一句。我妈带了很多吃的,还有专门的给他和他妈妈的,他拿出来吃,又分给邻座的人。 邻座大姐也是个妙人。她没有厌烦,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于是,在列车行进的节奏里,一个小小的、临时的社交气泡就这样形成了。车窗外的风景流转变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的聊天队伍,陈桀把零食,水果分给大家,又被回赠了别的零食,都堆在我面前。 这旅途中的偶遇——没有目的,不问来去,仅仅因为一段并行的轨道,就共享了一段带着食物香气的时间。 “她是你女朋友吗?”大姐以为我睡着了。 “还不是呢。” “她长得真漂亮,又不涂脂抹粉。你咋还不追呢?” “嘿嘿.......” “我是他姐。”我开口,不让他们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陈桀回了BJ以后,开始准备2011年司法考试,他报了班,开始每天学习。游戏不打了。三台电脑被我征用了两台,摆在第二间办公室里。 我开始工作,刚开始,我把忙碌当成麻醉剂,试图将自己与那无法承受的悲伤、思念和爱意隔绝开来。让自己高速运转,直到精疲力竭,因为一旦停下来,那汹涌的情绪就会立刻将我吞噬。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必须嚎啕大哭才能缓解心痛;在开车去某地的间隙,这一点空闲里,忽然流泪到无法自已......这不行,我意识到必须要救自己,这不是真正的遗忘,而是用尽全力的压抑和躲避。我以为忙碌是解药,但它更像是一种高强度的暂时麻醉——药效过后,痛苦会以更狰狞的面目反扑。 我忘了时间,忘了喘息,其实是在拒绝面对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个因爷爷,外婆,外公,尖灵,张小军的离去而留下的、任何忙碌都无法填补的空缺。 我在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交换心灵片刻的麻木。但爱和悲伤是生命的一部分,它们无法被真正“忙”掉。它们在黑暗中呼吸、生长,并且可能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刻,以更强大的力量破门而出。 我不要忘。我不要思考,不要拒绝。 爷爷,外婆,外公,尖灵,小军,你们看,悲伤又来了。它很大,很痛。但它只是我内心的一片云,它会停留,也会变化、会流过。我不推开它,我不要与它搏斗,我承认我很痛苦,因为你们都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 爷爷,我现在会像你一样自信,我的甜瓜也卖出好价钱;尖灵,我像你一样看月亮,看花,它们多美啊,像你一样;外婆,我像你一样善良和简朴,我的美丽是你的十分之一;外公,我的菜地里也长满了好吃的菜,它们常常被我拿来生吃.......小军,我像你一样专注强大,我超越了我的乌云,我在它下雨之前跑回家了....... 我在这里,是你们存在过的证明之一。 我不需要忘记,也不需要停止爱你们。我需要学习的,是带着这份爱和这份痛,继续呼吸,继续生活。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