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九章

  南吴村后山上有一颗桑椹树,每年到夏天就会结出淡紫色桑椹,很漂亮也很好吃。它长在一处山崖边上,我们每年那时候就赶去那里摘了吃掉它,从开始成熟到吃完所有桑椹。   植物总会在固定的时间发芽开花结果。人也是一样。   我的尖灵啊,她恋爱了。   经常来吃饭的一个男孩,一天三顿饭都来吃,雷打不动。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他不像别的熟客会跟我们闲聊几句,总是很害羞,点菜时声音含混,眼睛垂着,吃完就默默地走。走路时,左脚有些踮,身子有些摇晃,脊背也弯着。   他怎么天天来?   他的目光,春日里藤蔓似得,悄悄地、固执地,只朝着一个方向生长。   他长得文静清秀,疾病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说话需要用力,字句像是从缠绕的丝线里艰难地抽出来;走路时,脚掌不能完全踏实地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冷水浸透。   不是嫌弃。采薇小馆里,我们见过各色人等,早学会了不以外貌论短长。我们的经历,更让我深知生存的艰难与尊严的宝贵。   我恐惧的是别的。像一种本能,一种对最亲近之人将要踏入未知险境的、近乎窒息的预感。尖灵和我,像两株并生的藤,根都缠在了一起。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女人该怎样”的套子里挣出一点缝隙,呼吸到靠自己挣来的空气。她的未来,在我懵懂的设想里,应该是更……更“轻松”些?更“正常”些?至少,不该是立刻又要背负起另一种可能更沉重的生活。   尖灵的智商停在五六岁的地方,这几年虽有进步,但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不正常的弱智,我从小和她在一起,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从不曾分开过。我也看不出她的不正常,我只看得到她待我的赤诚和毫无保留的真心。我用我所有护她周全,让她不再有任何伤害,但是,这个男孩的到来,我知道,我要和尖灵,分开了。   他很好,他的心意赤诚得像块金子。可生活不止是心意。那些异样的目光,未来的艰辛,旁人的闲话……他会一直待她这样好吗?他的家庭呢?   我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心就像被细细的针尖密密地扎着,泛起一片冰凉的恐惧。我甚至不敢正面去问尖灵,不敢去触碰这个话题,仿佛不说破,那可能到来的风雨就不会来。   我只是更沉默地观察,看着尖灵接过他东西时嘴角抿起的那丝笑,看着他在角落里默默凝视她的背影。他们会在秋夜里踩着落叶散步,会去电影院看电影,也会去吃别家饭店好吃的东西。他给她过生日,送她金闪闪的金项链。我看着她戴着项链入睡也不肯摘下来。我看着她在梦里小声叫他的名字,我看着她把真心捧给他......   真心想靠近的两个人,自有他们的路径与勇气;这世上关心子女婚事的父母,亦有着惊人的行动力。   我妈在忙完家里地里的活,常来小馆帮忙。他的父母和我妈很快达成共识。   后面的事,快得让我措手不及。仿佛只是一阵风的功夫,尖灵妈同意了他家的提亲。   他家境殷实,在运城开着五金店和装潢店,父母是明事理、能吃苦的生意人。家里有两个男孩,他是老二。   他喜欢尖灵,这喜欢里坦诚又恳切,没有隐瞒,没有嫌弃。   女孩家的“终身大事”,如今有这样一个“好人家”主动求娶,男孩除了那点残疾,人品、家庭挑不出错,对尖灵也真心实意……   婚事,迅速地定了下来。   我看着她被纳入另一段人生的轨道。   我心里那块被针扎过的地方,没有因为亲事的落定而痊愈,反而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钝痛。恐惧褪去了一些,却化作了更深的、茫然的担忧,以及一种……仿佛要失去一部分自己的怅惘。   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拥有一个我无法全然参与、也无法再为她完全遮挡风雨的世界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蒸笼上白汽奔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尖灵,你高兴吗?”   “洁娃,我高兴。”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想呢。”   只要她高兴,她喜欢,我也是高兴的,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