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九章

  我念初中以后,周围的世界拓宽了窄窄的一圈。妈妈开始每星期给我钱了,是住校的吃饭钱,仔细地嘱咐我要吃饱。我看似不经意装进口袋,心里却噼啪作响地打着另一个算盘。   一个馒头几分,一份菜几分,一个包子几分。我开始像个吝啬的小会计,在饥饿与渴望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省下一份菜一顿晚饭,就能在周末多留出几毛钱来。   初恋带来的那种尖锐的、无处安放的痛苦,并没有凭空消失。它还在那里,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不小心碰到就会一哆嗦。看见他走过走廊的背影,听见别人叫他的名字,甚至只是偶尔的身体碰触,我的心还是会猛地一缩,脸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热,耳根发烫。那种混合着羞耻、失落和挥之不去疑问的酸涩感,依然会漫上来。   但不一样的是,我的心终于有了去处。   当我揣着省下的几毛钱,换回一本本皱巴巴、有时甚至缺页的旧书时,那种攥住实在之物的满足感,会暂时盖过心里的空洞。晚上,在昏黄的灯下,我迫不及待地翻开它们。《诗经》里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句子;《红楼梦》里林黛玉问贾宝玉:“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简·爱说:“要自爱,不要把你全身心的爱,灵魂和力量,作为礼物慷慨给予,浪费在不需要和受轻视的地方;”《三国演义》里,张飞在当阳桥厉声大喝,“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字里行间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我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也大到让我意识到,在庙前初中窗外之外,在喜欢或不喜欢一个人的情绪漩涡之外,存在着更辽阔的悲欢、更复杂的命运、更坚韧的灵魂。他们的痛苦比我的深刻一百倍,他们的挣扎比我的壮阔一千倍。看着他们,我自己的那点小心事,仿佛被放到了更广大的参照系里,虽然依旧真切,却不再具有吞噬一切的能量。   它们像一双双沉默而有力的大手,将我思绪中那些缠成死结的毛线,一点点地、耐心地捋顺。虽然看到他还是会脸红,心里还是会漫过一阵闷闷的难过,还是会在深夜反复琢磨“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过我”这个无解的问题,但至少,合上书页的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痛苦不再是无边无际淹没人呼吸的汪洋,它变成了可以审视、可以安放,甚至可以暂时合上书页就能隔开的一小块潮湿的印记。   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但我也知道,我有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可以退守,有了更多的声音在对我说话。那些声音从泛黄的书页里传来,告诉我,痛苦并非独一份,成长总要带着些疤痕,而一个人的世界,可以靠自己去建造得坚实而丰富。   就这样,在一本一本书的疏导下,那最初尖锐的疼,渐渐钝化了,化成了一种背景般的、青春的薄雾。   尖灵经玲花婶介绍,跟付村一个男人见了个面,接着,定了结婚日期。一个月之内,他家送来了定亲礼十二样,彩礼六千元。给尖灵买了新衣服,尖灵妈加紧时间做被子,我放了假也跟上尖灵去县里买了新鞋子,新的红内衣。整个过程让我气恼,我觉得结婚不是这样的,尖灵太小才14岁,她啥也不懂咋结婚呢?姑姑结婚的时候我明明很高兴,尖灵结婚我却想哭。被我妈骂了一顿。   那个男人叫曾龙,眼睛有一只泛着青光,嘴有些突出,一条腿短很多,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一脸凶相,我很怕他。结婚当天,他用那只青光眼狠狠的看着我,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不由的看向尖灵,她茫然冲我笑了笑。   从付村回来,我呆呆的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尖灵种在门口的水里红花,再想想那个男人,简直不敢想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1997年。   我念初三。   这一年,爷爷去世了。   这一年,张小军和我,我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