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八章

  记忆像一幅被岁月反复摩挲、边缘渐渐模糊的铅笔素描。画面中央,是两张挨得很近的木课桌,是两本叠在一起的黄皮作业本,是扇过来的、带着肥皂味的风,和一句没说清楚的“邓沙糕”。这些细节,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想起过无数次,清晰得惊人。   但包裹着这些细节的,是那扇永远敞开的、刷着绿漆的木窗。窗外,是学校里年复一年长着的那些树。高大的杨树,在春天飘着恼人又浪漫的杨絮,叶子阔大,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冠在记忆里不知怎的,总呈现出一种笨拙又温柔的倒三角形。沉稳的柏树,像一个个墨绿的、沉默的感叹号,立在操场边。还有那棵结着青涩果子的杏树,花开时一片烂漫的云,花落时又静得让人心慌。   那时的天空,好像总是特别高,特别空远,蓝得没有心事。常常有鸟群飞过,有时是匆忙的一撇,有时是悠闲的一群,它们并不在意地上这些局促的、心跳过速的少年,只是朝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远方去,翅膀划过空气,留下看不见的痕迹,和一阵悠长的、引人发呆的鸣叫。   阳光,风的气味,粉笔灰在光柱里的舞蹈,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发烫的耳朵……所有这些,都被框在那扇窗里,被那些树的枝叶剪成碎片,被那片高远的天空衬托得渺小又盛大。   那时只觉得是寻常午后,是无数个相似日子里的一个。并不知道,那种混合着青草气、书本味、未明心事与无尽遐想的时光,那种天空高远、未来尚远、一切都在静静生长、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的感觉,一旦过去,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它被封存在了那里,像一枚透明的琥珀。里面有杨树、柏树、杏树的影子,有鸟群飞过的弧线,有两个被阳光晒得脸庞微红、用最笨拙的方式相互靠近的少年。   而我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黄斐是凑过来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掌握秘密的兴奋,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李梧南,”她叫着我的名字,眼神闪闪烁烁,“你喜欢张小军,我们都知道了。”   我的脸“轰”地一下,比任何一次被他发现脸红时,都要烫得厉害,烫得几乎要裂开。血液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连连摇头,声音又急又尖,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慌乱:“没有!没有!”   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撇了撇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布事实的语气,飞快地接着说:“可是他不喜欢你。他喜欢杨霞。”她顿了顿,像是要强调这个判决的不可动摇,补充了那句决定性的话,“杨霞长得好看极了。”   我的心,不是沉下去,而是直直地、毫无缓冲地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谷底没有回音,只有彻骨的寒。刚才还因羞耻而发烫的身体,一下子冷透了,从指尖到脊椎,都僵住了。明明是门窗紧闭的教室,我却觉得有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猎猎地吹着我的衣服,吹着我空洞的躯壳。那风带着嘲讽的哨音。   杨霞是我们班的,扎着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发梢一甩一甩,眼睛很大,皮肤是那种透明的白。是的,她好看极了。人人都这么说。   而我呢?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有些毛糙的头发,想起自己平淡的眉眼,不够挺的鼻子,还有因为总看书而微微佝偻的肩膀。我长得不好看。这个认知,此刻被黄斐的话淬炼得无比清晰、无比锋利,狠狠地扎在自尊心最柔软的地方。   不能再问了,一句也不能多问。再多问一个字,我的狼狈、我的可怜,就会像破掉的气球一样,彻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和颤抖压下去,扯动嘴角,甚至试图让声音带上一点满不在乎的笑意。   “我才不喜欢他呢。”   声音飘在冰冷的空气里,轻得像是别人说的。我说完,就立刻低下头,死死盯住课本上的某一个字,好像要把它瞪进眼睛里,瞪进心里,用它填满那个刚刚坍塌出来的、寒风呼啸的巨大空洞。   事实上,看到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脸瞬间红起来,只要稍微关注我的人都知道这女娃的心事。但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这种折磨让我有些烦躁,又有点不知所措,有些痛苦。   如今,隔着岁月的长河回望,正是因为笨拙赤诚,毫无保留,才会被不确定的浮尘刺伤,感情最初绽放时,必经的,带着露水般震颤的情感啊,正是因为喜欢的真挚,所以那个永远回不去的燥热的午后,成了我一生的禁锢。   我握着一卷送不出去的毛线,却不知道另一端系在何处,甚至不知道另一端是否也握在他手里。我被这种甜蜜又恼人的力量完全裹挟了。   多年以后,新年冬日,空气冷冽而清澈,远山褪去了夏日的苍翠,露出岩骨与雪痕的轮廓。他站在中条山腹地,在我们共同生长的地方,对着中条山绵延的山脉。那山脉沉默如父,见证了无数的生息、劳作、告别与归来。   然后,他忽然喊了起来。声音撞向山壁,荡出隐隐的回响: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他仿佛不是在向我喊,而是在向这整座山、向过去的时光喊。他替我们两个人,向这片土地、这段共同的生命记忆,道了一声珍重的祝福。   那一刻,山听见了,风听见了,当年那片乌云,那阵急雨、那阵奔跑时的喘息,背上昏睡的时间,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仿佛都被这一声呼喊聚拢、唤醒。他不再是那个在乌云下奔跑的男孩,我也不再是那个疼得站不起来的傻女娃。但我们共同拥有了一整座山的岁月,和一声回荡在山谷里的、干干净净的问候。   新年快乐——   张小军,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