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天,凌霄宝殿。 玉皇大帝端坐在九旒龙椅上。他头戴十二行珠毓冕旒,身着天地玄黄袍,面容威严,双目微阖,神游太虚。 大殿之下,文武仙卿、诸天星君、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分列两旁,一个个宝相庄严,气息渊深,却都敛声屏气,默然侍立。 “启禀陛下。”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穿过重重仙班,快步来到宝殿中央,躬身下拜。 “讲。”玉帝那微阖的眼帘,并未睁开。 高个的千里眼当先禀报,“启禀陛下,取经人抵达了流沙河界东岸的一处村落。”他的眼中,仿佛映出了流沙河畔的每一个细节。 矮个的顺风耳也急忙奏报,“启禀陛下,臣亦听闻,那玄九与当地村民交谈,询问关于流沙河以及河中水怪之事。言语之间,似乎并无惧色,反而隐有将那水怪降服之意。” 他的耳朵微动,似是在聆听千里之外的声音。 此言一出,大殿两旁侍立的不少仙卿,皆是眉毛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金蝉子转世,身负取经大任,此事早已在天庭高层传开。只是时机未到,那第九世的金蝉子注定会成为卷帘大将的腹中之餐。对此,需要什么特别注意吗? 玉帝那双微阖的眼眸,在此时,终于缓缓睁开了一线。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之中,却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 取经人……别人或许看不出取经人的底细,但以他这执掌三界的能力,又岂能看不出。 在那年轻僧人看似平凡的皮囊之下,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的佛门气运,而是各方气运混杂,还带有一丝域外的气息。 流沙河……金蝉子第九世……这本应是早已在天道注定之中,如今,却出现了变数。 西天灵山的那位佛祖,为了独霸西牛贺洲的香火。早已在这金蝉子的十世轮回之中,布下了重重后手与考验。 每一世的转生,都有其既定的劫难,亦有其……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 前八世,金蝉子皆是凡胎肉体,心性也未曾真正圆满,每一次行至此地,都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卷帘大将那串骷髅项链上的又一个“祭品”。 可这一世,这个名为“玄九”的僧人,却已然彻底跳出了既定的剧本。 莫名的天机混乱,燃灯老儿的插手,以及一股来自域外的气息,这些都让玉帝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兴趣。 玉帝那如古井般深邃的眼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威严而又平静。 “太白金星何在?” 话音刚落,侍立于文臣班首的一人缓步从班列之中走出。他手持玉柄拂尘,身着素白道袍,鹤发童颜,周身仙气盎然。 太白金星来到大殿中央,对着玉帝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老臣太白金星,参见陛下。” “太白金星,” 玉帝的目光,落在了这位三界之中最负盛名的和事佬身上。 “朕命你即刻下界,前往那南赡部洲流沙河界,不必现身,只需在暗中仔细观察那应劫之人玄九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太白金星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老臣遵旨。” 太白金星再次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知陛下,对于此事,可还有其他更为具体的吩咐与章程?” “此番下界,你只需谨记两点,其它,便宜行事即可。” “其一,若那玄九,福缘浅薄,命数已尽,最终还是与他那前九世一般,死在了那河妖之手,亦或是其他不长眼的妖魔鬼怪之手。你便依照先前朕与灵山共同商议好的计划,安排佛法东渡事宜。” “老臣……谨遵圣谕。” “其二……”玉帝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了顿,“如果……那玄九,没有被杀死……” “需要与灵山沟通一二吗?” 灵山?玉皇大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灵山,大雷音寺,大雄宝殿。 现世佛如来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看着眼前的燃灯古佛,心如止水,古井不波。 “这么说……金蝉子已逝。”许久,如来缓缓吐出几个字。 当他见到燃灯时,已然心有所感。 “如今于世间行走的,乃是玄九。此后若再入轮回,亦只会是玄九之轮回,再非本尊劣徒金蝉子了。” 燃灯淡然一笑:“吾那徒儿玄九,因缘际会之下,修成了前所未见的混元罗汉金身。未来势必成佛,为我灵山一大助力。” 如来闻言,已然知道燃灯的意思。 自从灵山准备佛法东渡计划以来,燃灯一直以来想插手此事。堵不如疏,这次就给燃灯一个机会。 自古福祸相依,如今玄九身上天机混乱,未来会发生还是未知。 至于金蝉子,可惜了…… “这玄九的悟性,怕是比之当年的金蝉子,还要更胜一筹。道兄此番,倒是收了一位非凡佳徒。本尊,亦当多仰仗道兄费心了。” 燃灯轻轻摇头:“世尊言重了。贫僧亦不过是顺应那冥冥之中的一线天数罢了。至于那佛法东渡,本就是世尊与玉帝共同谋划的佛门气运大计,贫僧又岂敢贪天之功,擅专主导?只不过……” 燃灯话锋一转,“只不过,如今这棋盘之上,最大的棋子,发生了变数。若再依照原先为金蝉子所设定的那些劫难与考验,恐怕,非但起不到磨砺其心性之效,反而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让我佛门,错失一位真正能承载大气运的应劫之人啊。” 如来世尊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悲悯的眼中,闪过无数的因果推演,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道兄所言,甚是有理。”他缓缓说道,“这西行之路,本就是为了磨砺金蝉子的顽劣心性,欲以其九世轮回之苦,十世取经之功,换取那东土大唐亿万生灵尽数皈依我佛的无量功德。” “如今,这玄九既然脱颖而出,其心性、手段、乃至未来的道途,皆与那怯懦愚钝的金蝉子,截然不同。若再以先前那些仅仅是用来凑数与警示的劫难来考验他,未免显得我佛门……太过小家子气了。” “为了我灵山整体利益,为了那佛法能够普照三千世界,人人皆可成佛,些许计划上的变动,亦是……不得不为啊。”如来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依道兄之见,那流沙河之阻,于如今这已然证得混元罗汉金身的玄九而言,当不足为惧?” 燃灯古佛微微一笑,颔首道:“善。那卷帘大将困于流沙河界数百年间,日夜受飞剑穿心之苦,亦当由玄九,亲自出手为其了结这段因果,方为圆满。此劫,于玄九而言,非但是一道考验,更是一份……送上门的功德与助力。” 如来世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既如此,可以提前进行佛法东渡的计划了。” “世尊的意思是……”燃灯古佛眼中精光乍现。 “西牛贺洲之地,虽名义上已尽归我佛门教化,但其间依旧是群魔乱舞,有诸多占据灵山大川的妖王魔头,桀骜不驯,屡屡与我灵山为难。这玄九,既身负大气运,又已证得罗汉金身,正可为我佛门降妖伏魔的利器。” “可命其自此之后,一路西行,不必再刻意避让,凡遇妖魔阻路,皆可放手施为,扫荡沿途一切妖魔鬼怪,还一方清净太平。同时,亦可沿途宣讲佛法之精妙,收服那些与我佛有缘的善信,聚拢无边香火愿力,为灵山添砖加瓦。” 燃灯古佛闻言,抚掌赞道:“世尊此言甚是。如此一来,既可借那西牛贺洲的无尽妖魔,来砥砺玄九的道心与神通,使其迅速成长。又可借玄九之手,扬我佛门威严,清除那些盘踞多年的顽疾。更能提前播撒佛法种子,为日后佛法彻底占据东土南赡,打下坚实基础。一举三得,善哉,善哉。” “只是……只是,这玄九,毕竟是域外天魔,其心性也远非金蝉子那般纯良。若任其坐大,神通无量,未来……怕是未必会完全听从我灵山的安排啊。” 如来世尊闻言,脸上那悲苦的神情,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无妨。本尊所要的,只是那佛法东传的结果。至于承载佛法的,是金蝉子,还是玄九,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存在,又有多大区别呢?” “为善,传播佛法。为恶,将其降服亦是传播佛法。只要他还在三界之内,便终究逃不出……本尊的掌心。”